第三章
又是一年的早春时节。按照政策,这17个温州知青就要离开农场返城回温州了。
在返城之前,他们曾几次约在一起冒着风雪,搭车或者徒步,走上百里的路去看守
所看望尚存葆。但是一次也没看成。最后一次到了那里,人家还是不让看。17个温
州知青在看守所的大门外,在寒风刺骨的露天地儿,抱头痛哭起来。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我在看守所里一共蹲了一年多。
我说,遭罪啦,兄弟。
尚存葆说,遭的罪那就别提了,现在都不敢想……
我说,举一例子。
尚存葆说,这么说吧,凡是轻犯、重犯遭过的罪,我都遭过。
我登时火了,说,妈了个巴子,为啥呀?!
尚存葆说,因为我不服啊。看我不服就把我关进“小号”里。
我问,啥叫小号?
尚存葆说,就是高一米,宽一米,人进去之后,既不能站直喽,也不能躺直喽,
只能蜷着身子在里头窝着。一窝就是好几天。一般的人根本就承受不下来。这么说
吧,阿成老师,别说有罪了,就是没罪,自己也得给自己编个罪儿赶紧从小号里出
来。在小号里窝着我就鼓励自己,坚持住,必须坚持住。
我问,为啥?
尚存葆说,因为猪肉的确不是偷来的。
我说,你这是凿死峁子,死犟啊。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真不是偷的。
我乐了,说,兄弟,咱这儿又不是审讯。
他也乐了,说,糊涂了,糊涂了。
我说,不过,兄弟,我看着你现在的体格还挺好的。
尚存葆说,是。当时,看守所里一天两顿饭,一顿一个窝头,那指定吃不饱。
但我坚持锻炼身体。管教过来的时候我就一动不动,管教一走,我就开始活动,做
在学校学的广播体操。阿成老师,不少人在看守所里都蹲瘫巴啦,我心想我可不能
蹲瘫喽,我必须得活动,我必须要像个一个好人一样走出监狱的大门。
我笑着说,别让媳妇失望是吧?
尚存葆咧嘴笑了。
这时候,尚存葆的妻子章向阳已经知道自己丈夫犯的罪了,尚存葆是为了和自
己结婚,没钱,才犯了错,进了监牢。痛苦肯定痛苦,但在这样的痛苦之中她却感
到了一种无尚的温暖。她写信告诉尚存葆“存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就这么
一句话,让尚存葆的灵魂像鸟儿似的在监狱的上空自由地翱翔起来。
不久,尚存葆的案子终于有了说法,定为投机倒把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即
押往泰来劳改农场服刑。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到了劳改农场情况就好多了,可以活动了,还能吃饱饭。
不就三年吗?给个准数就中。
我说,我问你,兄弟,在监狱服刑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事儿?
他说,盼着老婆给我来信呗。
我点点头。
他说,你想想,阿成老师,我结婚才两天哪——还不到两整天,就一天一宿,
第二天刚要睡,警察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直接就拖走了。
我说,你给我讲讲你被警察从被窝子里薅走之后,你妻子章向阳的情况。
尚存葆讲在他出事儿之前,他的妻子已经被翠岗师范学校聘用为代课教师了。
接到这个通知,那把她乐的,高兴得整宿睡不着觉。章向阳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一名
人民教师。因此特别的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当了代课老师之后,领导说她
讲课好,板书也好,更主要的是,讲得好,工作又特别认真。但是,当校领导知道
章向阳变成了犯人家属之后,脸像门帘子似的,叭地撂了下来,态度来了个180 度
大转弯,不准她再给学生上课了,取消了她的代课教师资格。让她到后勤去干那些
谁也不愿意干的累活儿、埋汰活儿。干活儿的时候还经常遭革命师生的白眼。没有
人再叫她“章老师”了,她的名字叫“喂,那个女的”。章向阳不仅从早到黑干这
干那,还要承担起照顾两家老人的担子。这可不是出力就可以的事儿,还需要钱买
粮、买煤、买柈子,等等,等等。为了多挣点儿钱,章向阳离开了学校,到一家建
材预制厂去当小工。在那儿和男工一样拖大泥,和大坯……人造得跟巫婆似的。
我问,兄弟,你在监狱里,没人劝她跟你离婚吗?在那个年代。
尚存葆说,我就害怕这个呀,不敢想啊。阿成老师,你想啊,人家本来是一个
白白净净戴眼镜的青年女教师,因为我,被学校赶下讲坛,人造得跟盲流似的。如
果有人撺掇她,她的腰再一软,我这头也就完犊子啦。
结果没事儿?
没事儿!
不仅没事儿,反倒是章向阳不断地给在监狱服刑的尚存葆写信鼓励他,求他坚
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在信中说“到了那时候,咱们一切从头再来,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可信赖的
精神支柱。我等着你。你的妻。”
你看人家这话说的,到底是文化人哪。
我问他,兄弟,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尚存葆说,元旦的前一天呗。
那,啥时候放出来的呢?
尚存葆笑了,说,也是过年的前一天,巧吧?
我说,讲讲,讲讲。
尚存葆说,放我出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搓苞米呢。监狱的规矩是这样的,就
差一个小时也不会提前放你,而且也不会提前不让你干活儿了。这时候,我就看见
我媳妇从那边走了过来。我知道她是来接我出狱的。看来她大老早就来了。我就继
续低头搓苞米,啥也不看。大队长过来了,蹲在我跟前,笑眯眯的,歪下头看我。
我继续搓。心想,三年我都挺过来了,还差这半天了?丨大队长轻声地说,存葆,
你看谁来了?
服刑三年,还是头一次有人不叫我监号叫我的名字,登时,一股暖流呼一下子
蹿遍了全身,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但手上继续搓着苞米。
大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别干了,回家吧。
我立刻站了起来大声说,报告政府,我还差半天释放。
大队长说,我特批你提前半天释放。走吧,你媳妇在那边等着哪。
我问,见了媳妇是什么感觉?
尚存葆说,说不清楚啥感觉,反正结婚的时候我们都没这么热烈地拥抱过。两
人见了面又是哭又是抱啊。
我说,解放了。
他说,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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