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释放之后,尚存葆回到了翠岗。问题是,他不仅仅是没工作,两口子连住的地
方都没有。最后,尚存葆东挪西借凑的,凑足了50元钱,买下了一个小偏厦子住了
下来。当年房子便宜,好的房子也就几百块钱的事儿。
我问,那,50元钱的房子,这个这个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你给我描述描述。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是这样的。早先呢,这个小偏厦子是人家放破烂的地方,
仓房,根本不能住人。不大点儿,有站的地方就没有躺的地方。一刮大风,房子直
晃悠,而且四下漏风。下雨天妥了,人更精神了,房子到处漏雨呀。但我们两口子
高兴啊,毕竟自由啦,多开心哪。房子再破,可毕竟是自己的家呀。
我问,那之后的日子呢?
尚存葆说,是,我也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啊,咋也得找点儿活干哪。我就每天
带上一把瓦刀到街头去站大岗。看谁家需要扒火墙子,盘炉子,盘火炕,修房子,
我就去给人家干。干得要多认真有多认真,要多仔细有多仔细。最多的时候一天能
挣三块钱。不过也有一天一分钱也挣不着的时候。再说,在那个年代,除了干部,
很少有人家花钱雇人干这些活儿,都是自己干。
……
不久,尚存葆的媳妇章向阳要生小孩儿了。可临近产期的时候,尚存葆竟身无
分文。
尚存葆说,生孩子可是天大的事啊,没钱哪行啊?我就去借。阿成老师,当时
的人太革命了,那是真革命啊,到今天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任凭你咋说,词儿和
谱就是搭不上。
我说,那,就没有心肠好的人吗?
尚存葆说,是有心肠软的人,但人家不敢把钱借给一个刑满释放分子,怕摊事
儿。阿成老师,看到人家为难的样子你能说啥,只能说,谢谢啦。我走啦,别送,
留步吧,留步吧……
我抹了抹眼角说,你看,你把我说得也眼泪巴嚓的……
自从尚存葆从监狱里放出来之后,过去的同学、朋友、街坊,还有他的亲戚全
都跟他断了往来。即便是偶然相见,大老远的人家躲开了。一不留神看到他站在大
街上卖大岗呢,就像不认识他似的从他面前走过去了。那几个站大岗的还开他玩笑
说,白伸手了吧?人家根本不握你。尚存葆害臊地说,是我认错人了……
在茫茫人海之中,在大街上,借不着钱的尚存葆流泪了。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我在监狱里蹲了整整三年,遭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
的苦,挨了那么多的打,我连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过,可现在,老婆要生孩子,我
一个大男居然拿不出钱来……
尚存葆的眼睛潮湿了。
我轻声地问,那咋办呢?兄弟。
尚存葆恶狠狠地说,硬送!硬往医院送。我心想,我他妈的有罪,可我孩子没
罪呀。
送进去了吗?我问。
尚存葆说,送进去了。
我问,那费用呢?
尚存葆说,我媳妇生完孩子,三天就出院了。那个主治医生把我们大人孩子一
直送到医院门口,说了句:无论如何,还是要保证孕妇的营养啊。说完就转身回去
了。
我问,这就完啦?
尚存葆说,完了。
我问,没要钱?
尚存葆说,一分钱没花。最后,我媳妇还在小孩儿的包袱里发现10块钱。
我说,哦,明白了。
尚存葆说,那个主治医生是他们医院的反动技术权威,刚解放出来。
我问,你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吗?
尚存葆说,菩萨。
……
我说,好,咱们换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奋要挣钱的呢?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还得说咱当初对形势看不明白,绝对没想到今天会是这
种样子。当时我想的很简单,就是争取做到自食其力,然后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
知足了。当我一走出监狱的时候,见到媳妇的第一面我就下决心了,一定要对我媳
妇好。阿成老师,我欠她的太多了,为了我,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当老师的尊严,
连亲朋好友也都离她而去,就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为什么?她不仅仅是爱我,
更主要的是,她看得起我这个人,相信我是个男人!
我说,口号有了。那具体的呢?
尚存葆说,头一件事儿,就是盖个新房。阿成老师,你知道,咱们东北人,无
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贼看重房子,袓袓辈辈要有个自己的窝,有个安身立命的地
方。我一定要让自己的媳妇住上一个宽敞的大房子,而且做饭、睡觉、放东西,各
是各的屋。
我说,蓝图、蓝图、蓝图。那,这个蓝图咋落实呢?
尚存葆说,落实这件事,最后还是我一个同学帮的忙。当时他在市里头已经混
得有头有脸了,穿得板正的,干部,小分头梳的,那小缝儿留的,跟咱已经不是一
路人了。一天上午他坐小车路过,无意中看见我正站在街头卖大岗呢,连忙叫司机
停车,然后就从车上下来了。那几个卖大岗的一看,这不是来买卖了吗?全都呼上
去了。
我说,你没呼?
尚存葆说,我没呼,一个人站在圈儿外面看。
我问,你为啥不呼呢?
尚存葆说,唉,阿成老师,咱都混成这个德性了,呼啥呀呼?连亲属朋友见了
咱都直躲呢,还呼呢。
我说,你已经认出他来了,是啵?
尚存葆说,那还能不认识。小时候,他家穷,我总带吃的给他。没承想,他冲
我走过来了。我装做不认识他,问,老板,啥活儿呀?他说,没活儿。你咋样啊老
同学?我说,好!他一听乐得不行了,说,你还是那个德性。有啥困难,说!我愣
住了,直勾勾地看着他,心想,咱是真有困唯哪。说完了,他就点了一颗烟等着我。
我瞅了瞅,看来他是认真的。我狠了狠心说,我们一家三口还没地儿住呢,想盖个
房,可是没地皮呀……
我笑着说,这就像陕北民歌唱的,要是朋友你就招招手,不是朋友就走你的路。
尚存葆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唱着说,见个面容易,哎呀,拉话话儿难……
尚存葆说,我这个同学一听,啥也没说,就坐车走了。我心想,装吧,咋样,
吓跑了吧?还“说”,说个屁呀!没承想,不到一个礼拜,他找人说情给我批了块
儿盖三间房的地号。
我说,真哪?妥啦?
尚存葆说,妥了!可房子并不是吹口气儿就能盖起来的。当年,就是盖那种简
易的房子至少也得几百块钱。可我上哪去整几百块钱去呀?
我说,借!
尚存葆说,哪儿借去?没处借。我就到处捡砖头,捡木料,就这样东凑一点儿,
西凑一点儿。我心想,我他妈了个巴子的捡个十年八年的,总能凑齐了吧?只要有
了这个地号就行,有地号就一定能盖上这个房子,也算是给老婆孩子的一个礼物。
我说,愚公移山。
尚存葆说,愚公移山,啄石填海。
我问,那后来呢?兄弟。
尚存葆说,就在这个当口,从外地来了一伙客人,他们一下火车就直奔我家。
接下来尚存葆告诉我,这些人就是当年跟着他吃猪肉差价的那17个温州知青。
他们听说尚存葆放出来了,就约好一块儿过来看他。当初吃差价出了事,由于尚存
葆没把他们供出来,才使得这17个人一直“逍遥法外”,全都安安全全地回到了温
州,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为这事儿,他们都非常感激尚存葆。光用心感谢当然不
够,好在温州这个地方历来是一个海外华侨最多的地方,这17个温州返城知青就利
用他们这些海外亲属的关系做起了买卖。挣钱了,日子都过得很好。听说这位有情
有义的东北老哥放出来了,就一定要过来看看他。
这17个温州知青兄弟和尚存葆见了面,那真个是百感交集,相互拥抱,个个都
哭得泣不成声。在他们心中,尚存葆,就是他们的救世主,大恩人!可是咋也没想
到,眼前的这个尚存葆竟像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媳妇也面呈菜色、孩子瘦得跟豆
芽菜似的,再看一下这个破烂不堪的所谓的家,叫人心酸哪,眼泪哗哗的。
我说,难兄难弟见面儿了,喝点吧。
尚存葆说,那是一定的。阿成老师,我也非常激动,你知道吗?自从我有了这
个破家之后就从没人来串过门儿。喝,一定得喝。高兴!
高兴归高兴,激动归激动,只是这17个难兄难弟的到来让穷困潦倒的尚存葆却
好个为难。当时的窘境,他是要钱没钱,要菜没菜。可人家大老远来了,咋也得吃
顿饭哪,可是用什么来招待这17个兄弟呢?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凑足了四个菜。
我问,说说,都什么菜。
尚存葆说,一个炒鸡蛋,一个小葱拌大豆腐,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辣椒炒干豆
腐。
说完就不言语了。
我说,没了?
他说,没了。
我问,酒呢?不会连酒也没有吧?
尚存葆说,有,啤酒。啤酒咱不敢买瓶的,瓶的贵,咱没钱哪。我就拿个暖瓶
去打散装啤酒,招待这十七个温州知青朋友。刚上两个菜,我就端起了酒碗说,来,
兄弟们,喝!
那17个温州知青看到饭桌上如此简陋的饭菜,看到那个用暖瓶打来的散装啤酒
(每人只能摊上半碗啤酒〉,个个的眼圈儿都红了。17个人的酒碗碰到了一起,一
仰脖,把酒都干了。然后,拥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尚存葆说,酒干了之后,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给了我一个信封,里头装着5 万美
元。他说,存葆大哥,这些年你受苦了,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我说,天,5 万美元?不少哇。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可咱一个小县城的人从来没见过美元哪,也不知道这就
是钱,票子上印着外国的人头,还以为就是画片呢。嗨,我当时想,画片就画片吧,
南方人可能就是这个习俗,至少也是人家的一个心意。咱老百姓不是常说千里送鹅
毛,礼轻仁义重嘛。他们能从大老远的温州来看我一眼,我这三年大狱就算没白蹲。
人活着不就图这个吗?还求什么呢?我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了我媳妇,当时我媳妇正
在厨房里炒菜呢,一看,信兜里装了一叠子花花纸,她也不认识美元,就埋怨说,
来了不帮咱们也就算了,大家都过的也都不容易,可总不该拿这么一叠花花纸给咱
们吧?咱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我媳妇说这话的时候,让我的一个知青朋友听
到了。他就过去解释说,嫂子,这可不是花花纸呀,这是美元,因为我们温州人都
有些海外关系才有这种外币的。就这点儿钱还是我们大家凑的呢。我媳妇听了之后
泪就流出来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叫屈,自己的男人为了保护这17个南方知青遭这么
大罪,结果人家却给了一些花花纸……她心里不好受,又说不出。那个知青看到这
种情况就说,好吧,嫂子既然不相信这是钱,那你们就先留着,千万别扔。今后你
们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媳妇一赌气就说,你们也看到我们这个小破房子了,如果
说你们每个人能支援我们二百三百的,帮我们把这房盖起来,我也就知足啦。那个
温州知青立刻说,好,就这么定了。只是现在我们拿不出来。回去以后给你寄过来。
那17个温州知青朋友回去不到一个月,就给尚存葆寄来了两万块钱。
尚存葆说,阿成老师,这件事儿一下子在翠岗小城轰动了。那时候能当上个万
元户就非常了不得啦。何况又是两万元的巨款呢。
我说,老高兴了,是啵?
尚存葆说,可是取这两万块钱可费老劲了。
我说,为啥呀?
尚存葆说,因为咱没工作,没有任何证件,还没有户口。
我问,你的户口呢?
尚存葆说,户口在农场哪。邮局的人说,我知道你是尚存葆。我认识你,咱这
个屁大的翠岗小城,放个屁臭全城,谁不认识谁呀?但是按照规定,这两万块钱没
有证件绝对不能付给你。真的。我不是难为你。
我说,中国特色。那最后呢?
尚存葆说,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凭着劳改释放证才把
钱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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