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了这两万元之后,尚存葆如愿以偿,很快盖起了一幢漂亮的三间大瓦房,还
有一个大院子。
我笑着说,兄弟,这下子牛喽——尚存葆说,牛。我那个房在当时的翠岗,那
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还买了一台电视机,邻居的大人小孩儿天天上家来看电视。
我哧哧地笑着说,富在高山有远亲哪。
尚存葆说,对呀,亲戚朋友听说我有钱了,都过来找我,跟我套近,论来论去,
掐手指头一算,别说,叔叔大爷,外甥姨的还都能论巴上。
我说,对了,那5 万美元你怎么处理的?那才是真正的巨款哪。
尚存葆说,我想啊,趁着这个机会咱应该干点什么。
我说,建筑。
尚存葆说,对啊,干建筑。我自己还会瓦匠活儿。这样,我就成立了一个小施
工队,承包一些活儿干。
我问,人从哪来?
尚存葆说,从那些站大岗的人中挑呗,年轻的,技术好的。
我说,对,我忘了这茬了,你那儿还有一帮难兄难弟呢。你接着说。
尚存葆说,我这房子就是这帮难兄难弟帮忙盖的,一分钱工钱也不要,管吃饱
饭就行。
我说,到底还是工人阶级呀。
尚存葆说,无产阶级。
我说,对,无产阶级。
尚存葆说,小施工队成立以后,不管啥天儿,刮风也好,下雨也罢,下鹅毛大
雪也没问题,只要活儿没干完,啥白天黑夜的,接着干。就这么,渐渐地积攒下了
一点实力。
我说,要自己干公司了,是啵?
尚存葆说,当时还不行,当时的政策有点儿,有点儿,有点儿什么呢?这个这
话怎么讲呢……
我说,羞涩。舌头还打不过来把式来。
尚存葆说,对呗。这样,我就挂靠了一个单位,给人家点儿管理费。这就可以
了,成立了一个专业化的建筑公司,兼搞房地产。
我说,要开始实现当年盖大楼的梦想了。
尚存葆说,对,要盖就盖最好的。得大奖的。
我问,得了吗?
尚存葆像同谋似的跟我说,阿成老师,我整了好几个呢。
我说,可以可以可以。
尚存葆说,这时候,阿成老师,我的钱就挣得海了。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有多少
钱,反正只知道我有点儿钱。
我说,但不露富。你小子挺鬼呀。
尚存葆说,可后来还是露了馅儿。
我说,说说,咋露馅儿的。
尚存葆说,是这么回事儿。我女儿念书的那个学校非常穷,校舍破烂不堪,学
生们上学念书得自己从家带凳子,不然的话就得站着听。教室也小,本来是装50个
学生的课堂,挤了七八十个。靠窗户那儿还放了几个大酸菜缸,也占去不少地方。
我去给丫头开家长会,一看,这……阿成老师,当父亲的心你知道吧?那是个啥心
情啊。
我说,难受。
尚存葆说,我心想,我的女儿出生的时候没有钱出生,念书了,还要挤在这种
又小又破的教室里读书。我就下了决心,帮助他们把学校重新翻建一下,学生们上
课都宽绰宽绰。
我说,好。
尚存葆说,可是,我到有关部门一说,人家不批。
我说,为啥呀?缺心眼儿呀?
尚存葆说,唉,老百姓讲话了: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阿成老师,是这么回
事。过旧历年的时候,我们市来了一个新市长,政府的一个干部通知我说,市长要
到你家来拜年。我心想,逗猴呢?市里的大领导出来拜年,那都是给劳模和基层领
导拜,咱一个刑满释放分子,给咱拜哪门子年哪?纯扯。指不定是来调查我的财产
吧?我就躲了。市长到了我家,坐在凳子等了十多分钟,还不见我人影,就派人去
找我。
我说,找到你了吗?
尚存葆说,找到了,翠岗不大点儿,好找。我跟人家撕巴了半天,还是没敢露
面。最后人家市长走了。听说走的时候脸子非常不好看。就这么,我给新市长留下
了一个牛气的印象,认为我这个人太傲。
我说,不会没建成吧?
尚存葆说,真没建成。
我说,他可真是个爹呀。
尚存葆说,想一想呢也不怨他,他上哪儿知道咱是害怕呀?人家能这么想咱吗?
是不是阿成老师?
我说,也是,要是列宁上我家来拜年,我害怕躲了,人家能认为我是被吓着了
吗?这是一个道理。
尚存葆说,不过,这时候国家的政策跟早先完全不同了。我一看帮助建学校不
行,那干脆我自己出资盖一所学校。这总行了吧?当时社会上不是有口号说“多建
一所学校,社会就少一座监牢”吗?阿成老师,要说我蹲监牢有什么收获的话,其
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发现不少罪犯都是因为没有文化,失了学之后才走向犯罪
道路的。
我说,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尽管我不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不过,你说的也不
无道理。
尚存葆说,我想,我一定要把学校建得好一点儿,像点儿样,为翠岗培养点人
才。另一方面,也算是对我妻子的一个补偿。
我问,此话怎讲?
尚存葆说,过去我媳妇不是被人家从讲台上撵下来了吗?为这事儿她一直闷闷
不乐。阿成老师,女人也有女人的理想啊。那我,这个曾经害她上不了讲台的丈夫
就帮她圆这个梦。我不仅让她重返讲台,还要她当校长。
我说,够爷儿们。
尚存葆说,我把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提,有关部门的人都非常吃惊,问,老尚,
你有这么多钱吗?我说,没钱说它干什么。
我问,这回批了吗?也不会那么痛快吧?
尚存葆说,对。盖私立学校的事人家一直搁着不批。没承想,这事惊动了中央
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好家伙顺利通过了。领导还夸了我。
我问,还是那个市长吗?
尚存葆说,对。我就趁机向市长解释,说当时的确是因为自己害怕,领导来拜
年才没敢露头……
我问,那,领导咋说的?
尚存葆说,领导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呀。
我说,看看,要不说人家是贵人呢。贵人就得多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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