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下,令向荣还在靠着死老婆子活下去。他吃她、喝她、穿她、用她。死老婆
子死了七个多月。以前死老婆子活着时令向荣记不住她生日,现在她死了,倒是一
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忌日。她撞死在一辆奔驰车上。之前死老婆子差不多花了半年多
时间研究车的标识,什么标识是什么车,她都熟记在心。她说好车撞死人了赔钱才
会多,坏车就算他愿意赔偿,可是他也没有钱呀。看来死老婆子是有准备的,她从
不打无准备之仗。
奔驰车主赔了二十万。本来他打算赔得更多一点,并非有钱人都是狼心狗肺,
也有好心肠的人。奔驰车主就是,他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在丝质领带上。他扇自己
耳光,说死老婆子长得像他妈,赔多少钱他都愿意。可是这世上总有人下贱得很,
总要讨好巴结有钱人,挖空心思地谄媚,为他们说话。办案交警碰巧就是这种人,
交警反复调看视频,坚持认为这起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在死老婆子,不是奔驰车主。
他其实用不着赔那么多钱,给一些人道主义安慰就行了。不过车主似乎不太领他们
的情,他仍然给了二十万才扬长而去。
死老婆子不出车祸也会病死。她病了很久,得的又是绝症。能撞死在奔驰车上
算是她的造化。令向荣和死老婆子在幸福纺织厂做了一生,下岗后又没个积蓄。死
于车祸得了赔偿金,既能体面地办完后事,又能给死老头子留下些钱。令向荣知道
死老婆子的想法,她就是这么着盘算的。二十万足够把她安置在公墓里。令向荣给
死老婆子立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纺织能手吴秀英之墓。
埋葬了吴秀英,令向荣无所事事,和他以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他在街边跟从
前的工友下下棋,打打扑克。为下错了棋或是出错了牌而彼此埋怨、对骂。唯一的
区别在于心里头不像从前那么慌张,毕竟家里有个十几万的存折垫底。多亏死老婆
子,她临到死了也要拉扯我一把。
下棋的时候,令向荣还在骂交警。
“妈的交警长着狗子眼睛,只为富人说话不管穷人。人家有钱,赔多赔少不在
乎,只求心安。偏那狗娘养的交警要看视频,谁知道那视频是怎么回事,听说可以
剪辑。看了视频便说责任在吴秀英。鬼扯什么!吴秀英被撞死是事实,她又不是自
杀。”
下棋的人都不做声,刚才还在对骂的老王和老陈也不再吵了。出奇的静,静谧
中令向荣感觉最后那句话像是说漏了嘴。
“她当然不是自杀。”令向荣赶紧说,像是在急赤白赖地和谁争辩,却又没对
手。“关键是那人有钱得很。他不光坐好车,还有好多套房子。听说他还养着小三,
小三那天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可是金贵东西,他急着去医院陪他们母子俩。心急
火燎的,不巧就撞上了死老婆子。那人想讨个好彩头,毕竟是家里添人进口。既撞
死人了,多赔些钱也能去掉晦气。可是交警像狗一样,一个劲帮他找理由推卸责任。
妈的这世道。又不要交警自己掏腰包,他那么心疼别人的钱干吗呢。”
七个多月了,令向荣还在为赔偿的事耿耿于怀。对办案交警他始终怀恨在心。
下棋的人都沉默着,他们对这事有自己的看法,都很悲悯令向荣。有什么好说的,
屎不臭还要自己挑起来臭。大家心知肚明,又不好挑明了说。
老王说,“已经够可以了,我儿子说是在上海外企工作,辛辛苦苦干活,年薪
也只有十万呢。”
“那是,”老陈说,“现在的公务员如果没点灰色收入,光工资也就是四五万,
钱不好挣的”。
他们两人有权利说这种话,老王和老陈是令向荣厂里的工友,都生了儿子,一
个在上海外企做白领,一个在县里做公务员。令向荣一向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在晚
年有保障。
令向荣不好再说什么,怕人戳脊梁骨。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折转身,灰头灰
脑地进了屋。死老婆子走了之后家里冷清得很。令小梅虽说在屋里,也没个人气,
没活气。她老关在自己屋子里,就算是见了令向荣也没个好脸色。令向荣理解她,
也不好责怪什么。令小梅连考了三年公务员都没考上,今年是第四年了,令小梅说,
如果再考不上,她就找个人嫁了。
令小梅小时候曾经是不良少女,让令向荣和吴秀英操够了心。她初中时开始吸
烟,在鼻翼上打洞,穿白色鼻环。她还早恋,高中时做过一次人流。做人流时由吴
秀英陪着她,令小梅死也没说出那个让她怀孕的人。实在逼得急了,令小梅说我哪
知道是谁!吴秀英为这事快哭干了眼泪,丢脸啊。令向荣则恨不得弄死她。可是,
这次人流之后,令小梅却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猛一下子就懂事了。她勤奋学习,
居然还考上了大学。当然因为她的基础实在太差,只能上那种三类的独立学院。
虽说是水货学院,收费高了点,也还是大学呀。令小梅毕业后,九个月换了三
份工作,都不如意。然后某一天她突然告诉父母,她有一个决定,说她想考公务员。
令小梅说到做到,于是她辞了最后一份工作,闷在家里苦读。这个决定没错,也是
父母没说出口的期待,令向荣和吴秀英都很支持她。
吴秀英说,“这样才明智。你就把它当作是第二次高考吧,再拚上一回。”
令向荣也说,“只要能考上公务员,我们全家就都有指望了。”他满脸通红,
踌躇满志地直喘粗气,就像是令小梅只要打算去考,就一定能马到成功。
令小梅则要理智得多,对他们的反应很是不屑。她说,“哪那么容易,比高考
难多了。不过,再难我也要考。我算是明白了这个社会,做什么都没用,能做公务
员才是最好的。”她咬紧牙关,发狠说,“我要是能考上,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
能有出息。因为那些子鬼规则我都会。”
不知道令小梅是如何悟出来的,也不知道她进入社会九个月了都经历过什么,
反正她对考公务员有一股子狠劲,志在必得。第一年她笔试过了,以最末一名进入
面试,全家人欣喜若狂。但是令小梅却毫无悬念地倒在了面试那一关。她恶狠狠地
归咎于这个家庭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钱可以送给谁。令小梅认为这都是赤裸裸的
事实,可是她并不抱怨什么。她无法怪罪令向荣,也无法怪罪吴秀英。令小梅只能
暗自发誓,明年考得更好一点。第二年,令小梅竟连笔试都没过,她差了七分,第
三年她差了十一分。
令小梅一年比一年考得差,她像是和谁有仇。在家里从来都是板着脸,很少出
她那间屋子,要吃饭或是上洗手间才会露面。吴秀英跟令向荣说,她在半夜里曾听
到令小梅哭过。为此令向荣经常在深夜里贴着墙壁侧耳倾听,却一次也没听到。都
知道令小梅压力大,但没人说破。吴秀英死后,令小梅把所有希望都集中在今年这
一考,她要毕其功于一役。
她说,“以后我再也不能成为家里的包袱,不能花我妈用命换来的钱。那太羞
耻了。”
令向荣说,“没关系。”
“不行的话,我就找人嫁了。”
令小梅似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她悄无声息在里间用功。令向荣刚回,不想弄
出太大的动静。他准备去厨房做饭,无意间看到茶几上丢着一张报纸。那是一张旧
报纸,什么时候丢在那儿的他也并不记得。令向荣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这一看
竟看到一条广告。以前怎么就没看到呢,令向荣想。
这广告对令向荣再合适不过了,他不能坐吃山空。广告对外承接加工,产品负
责回收。报纸上说,鸿福公司提供收音笔的全部零配件,组装完成后上交公司。有
意者需交加盟费和抵押金共两万元。但是每成交一笔业务,产品回收后,即可获利
五万。鸿福公司急需有志之士合作,目前每县市原则上只限一家加盟。
令向荣反复地看这广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年轻的时候在厂子里,吴秀
英是有名的纺织能手,令向荣则是机修车间的劳模,手上的技术活儿那是没话说。
要组装收音笔,在他只不过是一碟小菜啊。他想试一下,说不定也能够挣些钱。
这天,令向荣从银行取出两万块钱去了武汉。他没跟令小梅说,想要之后给她
一个惊喜。也没跟街头下棋的工友们说,既然一个县里只能加盟一家,他想要抢得
先机。令向荣把熬好的汤搁在茶几上,草草地写了张纸条,上面说,小梅我有事出
去两天,然后就走了。
刚下火车,先后有几个人来拉令向荣。有人开着车,有人骑着摩托。像要拉人
住旅社,或是跑运输的。但这些人不是,他们拉着令向荣问他是不是做项目,做什
么项目。还有人悄悄在他耳边问,要不要组装收音笔。令向荣大骇,想我这脸上又
没有贴标签,别人怎么就能知道。他掌心里死捏着鸿福公司的广告剪报。有人说,
跟我走,我能帮你优惠。令向荣信不过他,怕上当受骗。他只认死理,就鸿福公司
了。因为他相信报纸,报纸上登的广告,白纸黑字,哪会骗人。心里这么想,死劲
地一一拂开那些拉他的手,坚定地走向712 路公交车。令向荣记得很清楚,广告上
说,下了武昌火车站,上712 路公交车,可直达鸿福公司总部。
身后,令向荣听到有人在骂他:傻B.
令小梅不知道父亲做什么去了,她喝着汤,对父亲留下的纸条若有所思。他会
去干嘛?这两天就要考试了,令小梅其实并没有信心。但她还是要考,令小梅在跟
自己较劲,跟所有的人较劲。考公务员之前,令小梅研究了很长时间的官场学问。
她的研究渠道是阅读历史故事、厚黑学、秘闻逸事和官场小说。令小梅认为她已深
谙其道。她了解官场上所有的规则、通道和秘密。如果能取得通行证进入官场,她
一定能如鱼得水。想像未来,令小梅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有足够多的无耻和智谋,
她能做到最好。
可是她考不上。
今年,令小梅仍然没有考上。刚答完试卷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出来
后,只是被证实了——果然如此。这一次令小梅输得更惨,或者说输得更不甘心。
她只差了一分。一分。一分啊。令小梅没有愤怒,她默默地把所有的复习资料付之
一炬。
令小梅跟令向荣说,“我再也不考了。”
令向荣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要不你再试一年?”
“这是命,我考不过。”
“还是公务员好,做公务员比做生意好,甚至比做黑社会老大也要好,它的好
处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要考上了,我也有靠山啦。”
“我考不上”,令小梅说,“考得太累了。公务员再好,我也不能把自己考到
老。”
这段时间,令向荣把家里变成了一个小工厂,一个秘密的加工小作坊。他兴致
特高,电视机固定在戏曲频道上,家里因此整天飘荡着戏曲的旋律。令向荣心情好,
时不时地跟着哼。他要把带回来的各种电子零配件,组装成一支一支录音笔。这笔,
既能写字,又能当收音机用,还能录音。令向荣弄了一生的机械,组装这些小玩意
太容易了,一把起子,一只电焊枪就够了,就跟玩似的。像玩积木,玩儿童拼贴,
拧一拧扭一扭就好了。没想到挣钱这么轻松,以前瞎了眼啊,怎么就不知道呢。他
告诉令小梅,“我找了个活路,能弄些钱,要不你再考一年吧。”
令小梅看着那些复习资料化为灰烬,她不明白令向荣在做些什么。听他啰哩巴
嗦地解释完,她却突然间起了疑心。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鬼,”令小梅说,“鬼的名堂我一时半会弄不清楚,可这
世上绝没有这等好事。”
令向荣愣怔了一下,“我有合同,”他说,“有没有这等好事,等我交了货再
说。”
但是正如令小梅所言,的确有鬼,令向荣的货交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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