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他再一次来到武汉,兴致勃勃地前来交货时,却发现上次签合同时热情洋溢
的那拔人一下子全都变了脸。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就像是令向荣的敌人。听
说是来交货,没人搭理他。部门之间相互推诿,要么没人,要么是检测设备临时出
了故障。总之明显看得出来,全都在拖延。从令向荣来到公司算起,到他正式被接
待,差不多花了两天时间。他上午十点钟就到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临要
下班了才被人叫到一间办公室。令向荣被告知,他的产品经检验不合格,鸿福公司
拒收。
令向荣不相信这是真的。所有的零配件都是公司提供的。每一步操作规程也都
严格按照要求在办。他一个老工人,如此简单的工艺怎么会出差错?他去和他们交
涉、申诉。
“不合格!”
搞检验的人把令向荣辛辛苦苦组装的收音笔扔在地上,大声地斥责他,“这样
不合格的产品,如果我们回收了,怎么投向市场?岂不是要害消费者吗?这种事我
们公司绝不能做。”
检验科把盖有鲜红印章的检验单递给令向荣,他立马就傻眼了。所有的检测结
果都不合格,他组装了一堆废品。令小梅的怀疑变成了事实。挣钱绝不可能那么轻
松。令向荣明白,他踏入了一个陷阱,他现在正在一个骗局里。问题的性质悄悄发
生了改变,不再是他能够挣多少加工费,而是有人要骗取他两万块钱。
令向荣第一夜住在五十块钱一夜的旅社里,当时他还幻想着交出货了就能领到
钱。第二天,他只能住着二十块钱一夜的澡堂子。第三夜第四夜,令向荣再也舍不
得花钱了,他就躺在天桥下面的街道檐子上。睡到半夜被人踢醒了,令向荣悲哀地
想,他愿意交两万块钱给骗子,却不舍得花二十块钱住澡堂。想想自己真是愚昧。
越是骗人的事,越要弄得冠冕堂皇。鸿福公司单是回收这一块,就人为地设立
了好多个环节。检验科、申诉处、复核部、合同一处、合同二处、谈判间和保安室。
来硬的来软的,都有人,每一个地方都有针对性。产品不合格,这是事实。更重要
的事实是,令向荣的合同原件和复印件都摆放在合同一处,或二处。合同上白纸黑
字签着:产品质量若检验不合格,鸿福公司有权拒收。令向荣像皮球,在各部门间
被踢来踢去。骗子公司也擅长学习官场上的作派,搞起官僚主义那一套有过之而无
不及。每一个地方都在拖延敷衍令向荣,人们无比冷漠。他们说说笑笑,打手机,
发短信,在电脑上玩游戏。根本不把令向荣当回事,实在被逼得不耐烦了,便告诉
他产品不合格。令向荣若还在啰嗦,就把他支开,支到另一个部门去。另一个部门
在隔壁,或另一栋楼里。
令向荣刚开始还在据理力争,给自己找理由。折腾了几天,只剩下求饶的劲。
他给每一个人作揖抱拳,求他们把两万块钱加盟费和抵押金退还给他。他不要加工
费,也不加盟了。那些工作人员,检验师、工程师和部门经理,一个个全无半点同
情心,毫无商量余地。不可能!鸿福公司不可能把已经收进去的钱再吐出来。他们
的说法堂而皇之,有财务规定,也有公司规定,要退钱这事谁也做不了主。令向荣
着急啊,他说这钱是他老婆子拿命换来的,他不能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两万块钱
不是个小数目,每一张钱票子上都沾有他老婆子的血。有血呀,你们没看见?听令
向荣这么说,鸿福公司的有些员工开始嘻嘻地发笑。其中两个人还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说,“嘿嘿这老头跟谁学的,老一套!”
看来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笑得可真够欺负人。令向荣已经不希望全额退
款了,退大部分或稍微像样子地退一部分也可以。也就是说令向荣自己在往后退,
让步、妥协。他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哪怕少蒙受一点损失。但是令向荣的要求仍
然没有回应。而且他在武汉呆了五天时间,不仅毫无进展,他甚至都没见过鸿福公
司的总经理刘总。许多人嘴上都在说刘总,令向荣就是见不着他人。好说歹说不管
用,求饶也没用,那就只有撕破脸皮了。
令向荣声称要去告他们,他们干着骗人的勾当。
这下鸿福公司相反来劲了,他们腰杆挺得笔直。“去告呀,去公安局告,去工
商局告也行。你要不知道怎么走,我们告诉你地址。很容易走的,我们教你去。”
看来他们真的不怕,不怕告发。这种事他们肯定想好了退路,懂得如何处置才
敢做。告发没用。他们有合同,有检测报告,还有实物。道理都在他们那一边,真
要打官司,令向荣一定打不过。那么,接下来怎么办?令向荣生自己的气,气得要
吐血。没别的办法,就这一条路了。估计鸿福公司的员工又会笑话他,他们见多识
广,一看就明白又是老一套。令向荣在寻死觅活,说他一个老头子,居然还黑了良
心要讹他的钱,他不活了。令向荣在鸿福公司大哭大闹,他撞墙,扯自己头发,抓
电线插头。那些人都很冷静,他们像是熟悉了这类伎俩。工作人员往两边闪,让保
安拧着他。令向荣被彻底激怒了,在那一刻他真的想死。不是作为讨钱的一种方式,
而是真觉得活着没意思。活成这个样子,太他妈的扯蛋了。他不再做激烈的举动,
保安放松了警惕。他退到公司门口,瘫倒在地上。他们骗了我两万块钱,望着鸿福
公司大门,令向荣这样想着。他从怀里掏出酒瓶子,打开瓶盖,有一股浓烈的农药
气味飘荡而出。令向荣真想喝下它,他想喝了它就能见到死老婆子了。
这时,一辆奔驰车开了过来,吱的一声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一名男子,尽管
他穿着高档西服,令向荣还是一眼看出了他就是一进城农民。他的腿杆子和脚趾缝
里还残存着污渍,牙缝里积满了牙垢,鼻孔里则喷着大蒜气息。
“你就是刘总。”令向荣说。
“他是,”旁边的人说,“你不是要见刘总吗?”
看来只要来真的,还是有效果。令向荣说,“很难见到你的真容啊。”
刘总向着身后挥了一下手,他死盯着令向荣的眼睛看。就像是野兽和猎人不期
而遇,相互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刘总在掂量什么,在评估什么。令向荣看出了他的
冷血、蛮横和狡诈。在刘总出现之前,令向荣确有死的决心。可是刘总来了,令向
荣的内心又有了十分微妙的变化。他想终于见到刘总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这么
细微的变化,恰恰在一瞬间就被刘总捕捉到了。
他转过身去,刘总把背对着令向荣。
“那是他的事情,你们都不要管。要死要活全在他自己。他要喝药,也不要抢
他的药瓶子。随他的便,跟我们公司没关系。他白天死了是白死的,晚上死了是黑
死的。”
这就是刘总当时说的一通话,他根本就没再看令向荣一眼,背着手进了公司总
部。
“当然,如果他要回去,他叫什么名字?”
马上有人接话说,“他叫令向荣。”
“那好,”刘总又说,“如果令向荣要回去,财务可以考虑报销他的交通费。”
“是,刘总。”
他们都进去了,尾随着刘总,没留下一个人照看令向荣。看来他们不害怕令向
荣寻短见。事实上他也的确没喝农药,他把药瓶砸碎在地上。
令向荣灰溜溜地回到幸福县。让他无比羞耻的是,临回来前,他真的去财务室
报销了往返车费。一个被骗取了两万块钱的受害者,在对方那里报销了一百七十二
块钱的交通费。填写那些报销单据,花去了令向荣四十五分钟时间。他下岗了那么
多年,早已经不习惯报销了。所以在填写过程中,他不断受到财务小姑娘的呵斥。
填写完单据,审核完毕。小姑娘告诉他,他们不能给他现金,要么给他打卡,要么
开现金支票。
“怎么能这样?”令向荣说,“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报销了,也拿不到钱?”
小姑娘说,“我们是正规公司,财务规定就是这样的。”
令向荣哭笑不得。十足的骗子,居然还有这么严格的规定。一个好心人掏出一
百七十二块钱给了令向荣,他对小姑娘说,“让他走吧,你把钱打我卡上就是。”
令向荣被打了一闷棍,他吃了这一生中最大的哑巴亏。他后来在街边跟工友们
喋喋不休地诉说这件事,说他受骗的经过。诉说中,令向荣渐渐理清了思路,也明
白了他受骗的缘由。
他说,“我说着说着就明白了。”
老王说,“你明白了什么?”
老陈也说,“你什么也没明白。”
“我明白了,”令向荣说,“他们给我的零配件全都不合格,每一种都不合格。
所以不管我怎么组装,做出来的一定是废品。给我提供有问题的材料,等我交货时
再煞有介事地检测产品质量。我当然只有中招的份。这一招可真够毒辣。”
下棋的人不接茬,这故事他们已经听过好多遍了。
“给了我价值几百块钱的废品零配件,却收走我两万块钱的加盟费和抵押金。
心黑不?你们见过这么心黑的人吗?”
还是没人接话,他们在研究棋谱。
“天杀的刘总,他倒是挣大钱了。骗一个人他就能挣到几万块。全国那么大,
谁知道他骗了多少人。他一农民,你们没见着他开的那车,和撞死死老婆子的车一
模一样。还有他穿的那衣服,一看就是大款。听说他在武汉东湖还有房产。钱倒是
有了,不过,你们说说看他过得心安不?”
这一盘棋老王输掉了,他哗的一下把盒子里的棋子倒在小木桌上,拍了拍手。
他说,“心安不心安是人家的事。我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说完,老王还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刚赢了棋,心情自然就好,跟着说,“天上掉馅饼的事,想也别想。”
这话说得!到底是在说刘总呢?还是在讽刺我。令向荣闹了个无趣,他张口结
舌,不知道说什么好。恰巧令小梅从这路过,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回到家,令小梅责怪她父亲。“你丢人不丢人啊。像个祥林嫂似的,到处叫什
么冤!谁会同情你?你以为谁有同情心?再说了,你搞这事以前也没跟别人说过。
你相信一个县市只准许加盟一家的鬼话。只想着好事自个独吞,怕漏了风声,哪考
虑过风险。现在受骗了,你唠唠叨叨地到处叫冤,有什么用?怪只怪你自己想钱想
疯了。不想钱想疯了,会是这样子吗?”
女儿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她痛斥自己的父亲,倒是比考公务员搞得准,枪枪
命中要害。令向荣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流。他羞愧,也心疼钱,还不服气。
“说我想钱想疯了,我是想疯了。谁让我跟别人不一样,没个依靠呀。我能指
望谁?指望你吗?你这么大了,不靠着我吃不靠着我喝就谢天谢地啦。靠着我吃谁
喝谁?还不是你那苦命的死老妈子。想等你考上公务员,也好能出个头。可你考了
几年也考不上。家里真出了事,像我吃了这么大亏,能靠谁?不能靠你吧,你是女
孩子,不是男孩。我靠不上。”
令向荣一说就说到这上面来了,直哭得昏天黑地。令小梅不想理他,进到里屋
去。父亲的哭泣和数落,让她心烦意乱。她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不停地在里
间踱步。
过了会,令小梅推门出来。她已穿戴整齐,拎着只小包。
“我要去武汉,”令小梅突然说,“去为你讨回公道。”
“你怎么讨?”令向荣擦干眼泪,惊讶地看着女儿。
“没方案,见机行事罢了。”
“没用的,他们既然做好了笼子,就不会有破绽。走正规渠道你根本告不倒他
们。”
令小梅顶讨厌父亲这种恐惧,讨厌他的小聪明,自以为是地长他人志气。回顾
他这一生,许多事坏就坏在这上面。不过他自己不知道,他不会从这方面找原因。
“我直接去找他们的那什么,他们的头儿。”
“刘总。”
“对,我直接去找刘总。擒贼先擒王,把他搞定就好办了。我没别的要求,只
要他把骗你的钱如数退回。”
“那个人很厉害的,绝不是善辈。我跟他打过交道,虽说是个农民,我知道他
只用了他的眼神,就打败了我。”
“别跟我说这个好不好?他是狠人,我也不弱。大不了和他同归于尽,我做好
准备了。”
令小梅从怀里猛地抽出一把刀子,令向荣不知道她还有这个,看上去那刀子闪
着寒光。
“到了武汉,我还会带上一瓶汽油。万一不行,我泼他的脸,点火烧他。要不
了他的命,也能毁他的容。”
女儿确实比我狠,她此时的眼神绝不输于刘总。
令向荣没有阻拦令小梅,他由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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