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邹世杰来云关镇有半年的时间,他在菜市口开一小店,收购藏地药材、特产,
也卖一些藏族人喜欢的货物。他还在街沿边摆了两张在藏区风靡一时的台球桌。
五月的一天中午,天空中云层堆集,一阵急风后骤然下起冰雹,小指大的冰雹
噼啪砸在地上,打桌球的人四散逃开,街道冷清了,没人游荡。邹世杰顶着冰雹,
用塑料膜包好桌球,坐在店里看这阵雹子鼓足了劲,泄愤一般跌落下来。不过十多
分钟,那劲头弱了,化着雪片和雨水,夹杂在一块儿,这预示天气一时半会没法晴
朗。邹世杰盛碗饭,拌香辣酱守着小电视吃。店里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他抬头一看,
没料到这样的天气中也有客人上门。店门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身着藏袍,
用一条绛红色的围巾将脸和头都严严地包着,用生硬的汉语说:“老板,收虫草不?”
正值挖虫草的季节,年轻力壮的农牧民大部分都去了山头,挖虫草卖。邹世杰
招着手说:“拿来看看。”
女人进了店,把绛红的围巾解开。她脸上具有木雅人典型的红色,那是强烈阳
光的印记。邹世杰见她一脸纯朴,双眼都是怕羞的目光,要说话前,先弯了嘴角笑。
一时印象极好,听女人说:“我是泽央,郎卡扎的。”说着,去怀里掏出一个油纸
包,慢慢打开了,里边是排列的虫草,裹着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山味。
虫草都特别大根,是上品,泽央取出一根,拿刷子刷出来,邹世杰接过细看,
虫尾成草的部分短,整个虫身圆润饱满,这样的好草转手可卖三十元一根。他点着
头说:“你卖多少钱?”
泽央再一次羞涩地低了头说:“二十元,我卖二十元一根。”
还有讲价的空间,不过一根有十元利润已经可观了,邹世杰说不出心里那感觉,
面对泽央的羞涩,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砍价格,和蔼地笑着问:“这里有多少根?”
泽央将那包虫草向前一推,说:“你数。”
邹世杰仔细清点,有一百二十八根,去取了钱,数二干五百六十元递给泽央,
说:“你点点。”
泽央拿出一个红布包,并不清点,仔细把钱裹了,还放怀里,用那绛红的围巾
再把头包了,说:“我回家了,以后有东西再找你。”
邹世杰目送她出门,看她在街沿的电线杆那解了马缰绳,翻身上马,的的得得
沿路边向远处走去。那是一匹乌黑的马,在雪中非常显眼。
下午,邹世杰待在店里,耐心仔细地把虫草一根根刷出来,别的虫草颜色更深
一些,也更大一些。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将这些虫草卖给马老板,有一千二百八十
元的进账,心里高兴,加上囤积的贝母、天麻等药材,可以打电话让他从康定来收
购了。
马老板在康定开店,生意做得大,差不多一月来一次云关镇。第二天一早带个
伙计驾着越野车出发,赶到云关已是中午,去镇上的几家店子里收购了货物,最后
才到邹世杰的店上来。马老板人极胖,脸上泛着油光。他腆着肚子,腰上的钱袋很
显眼地被肚子顶得老高。人还未进店,声音已先传来,高声说:“邹老板,收着啥
好东西了吧,急得要打电话。”
邹世杰抬椅子过来,递了烟又斟了茶水,才去里屋拿药材。他先把别的货物都
让马老板过了目,再让那伙计称重量,一一计数,最后把虫草摊开,摆在桌上。马
老板的眼睛亮了亮,直起身来,细细地看过一番,才尖着手指掂起其中一根说:
“邹老板,你这不是开玩笑吧,这一堆虫草里,就只这一根是真的,别的全是假货。”
邹世杰瞪大眼睛说:“不会哦,这是才挖的呢,我昨天才把泥刷掉。”
马老板再去拿出一根虫草,放手里一捏,那虫草就成了一个小团。他哈哈笑着
说:“你看,这是个啥?拿糌粑挼好放模子里制出来的,上点色,再裹上新鲜泥土。”
邹世杰自己去取了虫草,轻轻一捏,也都团起来,他有些发呆,不知怎么就上
了这当。
马老板递支烟过去,把别的货款付了,看看邹世杰,拍拍他肩说:“你老兄虽
然有多年的生意经验,不过这地方你还不熟,总得上些当受点骗,我早年来这创业
时,多少冤枉钱扔进去了,被骗过人就会学聪明,这个书上叫吃一堑长一智,也没
啥想不开的,慢慢就好了,以后慧眼识珠,没谁骗得过老兄你。”马老板习惯于说
一些书上的话,这是他在康定开起更大的店面后一个明显的转变。
邹世杰机械地点头,感激马老板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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