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关镇久已有之,扎在历史的深处,不过从没像现在这样热闹。小小的城镇处
在交通要道上,深入康巴藏区腹地或要走出重重大山的车辆都得经过镇子。城镇不
大,一支烟的工夫就能穿越。镇政府、公路局、学校、银行、派出所等单位在小镇
一应俱全,再加上一所规模较大的劳改农场位于镇尾,使得云关镇极有声名。
早些年,城镇的生活还很艰辛。没有电,也没有市场,连顿新鲜的蔬菜都极难
吃上。镇上就只是那些单位,相隔着排列在路的两侧,住着背井离乡远赴千里深入
藏区来谋生计的人们,整个小镇因此显得稀疏空落。那时候街道也还是天然的泥土
和石块,显得肮脏泥泞,像被大山之外奔腾的时代所遗忘。在那里工作的人们,常
把自己比作农场的囚犯,那些囚犯倒是有期的,三五年不等,刑满也就释放。在这
里工作的,都没啥好关系,几时能离开这僻壤全无定数。
城镇外面,是错落有致的藏房,三三两两掩映在杨柳和古柏间。这一带的藏族,
都属木雅藏族,传说是西夏王朝灭亡后迁徙而至。他们半农半牧,上千年的岁月让
房屋与人和自然有了默契,安恬闲适。
小镇的热闹当从可以私营木材开始,康藏高原一辆辆满载木材的车汇成河流一
般源源不断地驶过小镇,这些轰鸣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带来了广袤世界丰富而繁杂的
信息,带来了商店和餐馆。也让周边的农牧民不再死守牦牛和草原,有那脑袋和胆
识都过人的住户,瞄着小镇的空隙,起楼造房,自己经营或租给别人。后来实施天
保工程,不能再伐木材,不过经济之门已经洞开,各类时髦热闹的生意总会意想不
到地繁荣开来。没人能说清松葺是怎样成为稀世珍品的,过去毫不起眼的普通菌子
忽然身价不菲,每到松葺成长的季节,镇上就涌来形形色色的异地人,他们收购松
葺,再倒卖给更大一些的老板,连夜拉到成都。据说真正让这些松葺身价不菲的幕
后人都出自那小小的岛国日本,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爆炸后,他们发现山上唯一存
活的就是这小小的松葺。不过这些都是传闻,亲眼能见的,是大把的钱在小镇四散
开来,云关镇流动和长住的人口也增长了许多,还有那条残存着历史车辙的泥石路,
也让带着焦味的沥青给覆盖了,让小镇整洁起来。
木材和松葺不仅带来经济,还带来了风靡康巴藏区的娱乐——英式桌球,满街
沿摆着草绿布面的球台,收松葺的闲暇之时他们围住那球台赌上几局。卖松葺的本
地老乡初时好奇地图观,后来也忍不住亲手试试,一发不可收拾。那身略显笨拙的
藏装并不妨碍他们伏下身去灵活击球。当然,英式桌球也入乡随俗,早失了旧有的
规则,胜负全由本地人约定俗成,简便而实用。
邹世杰原籍甘肃,世代务农。他在学校读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再回农村种地,
心里却不甘一辈子嗅那略带腥气的土味度过,下了决心走出农村,到城里学做生意。
十多年时间里他东游西荡无所不干,钱没挣下,老婆却厌倦了留守的生活,离了婚,
带着女儿另找一踏实的人过日子。没有家的牵绊,邹世杰更像那无根的浮萍,毫无
顾虑地四处漂泊。听到松葺致富的神话,动了心,辗转千里来云关镇,他不知那神
话传到千里之外时,本地的景象早已大变。松葺自高处跌落下来,回归旧有的价格
和身份,遍街都是。不知道那些日本老板怎么了,潮水般的势头说来就来,说退就
退,只留遍滩疮痍。有传闻说这一切怪不得别人,怨谁呢,都怨这本地的老乡,别
看他们平日里连汉语都说不流利,但是脑袋要多聪明有多聪明,那些次品、没能及
时出手的陈旧松葺总能让他们想出办法,变得特别有卖相。更加上给松葺里塞钢钉、
铁丝,一切伎俩让各个层面的老板都伤透了心。邹世杰初来云关,对这些不熟悉,
他猜测松葺也像别的东西那样,一时炒高,赚了钱走人。想日本老板幕后操控,在
对他们的传统仇视中,添了新恨。
刚到云关镇,见街上大部分是穿藏袍的藏族人,他们说藏语,行为习惯完全不
同于他过去的环境。再加上云关镇如此之小,只一条不足半里的街,最初的印象如
此凋敝窳陋,让他在这陌生的世界进退两难。他在小旅店里待了几天,考察市场,
日赚斗金的神话虽已远去,多年的生意经验让他看到藏地的药材、特产是上好的东
西,生存没问题,以后也还有发展的空间。他在菜市场边租下一爿铺面,短暂地安
定下来。
虫草是他在云关镇第一次被骗,这也不算意外,是生意总有骗局,像一枚硬币
的正反两面。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叫泽央的藏族女人,未谈生意,她先讲自己是谁,
在哪个地方,这不过是要取得他信任的简单方法,那名字和地方一定是假的。他把
虫草摊开了,仔细辨别研究,他相信从此之后,再没人能用假虫草骗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