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泽央再次出现,是一个下午。
店里有两个牧民出售天麻和贝母,还有几个看热闹,让拿电动的转经筒看看,
插上电,看见转经筒闪耀着彩光,不停转动,很是稀奇喜欢,问了价钱,有些不舍,
就围着看。邹世杰收了贝母和天麻,看他们念念不舍的神态,又降了些价。几个牧
民都动了心,久久不愿离开,好不容易叹息着走了,说挣够钱再来。邹世杰收好转
经筒,这才得空去店门边陪邻居一个叫绒布的老头晒太阳。刚出门就意外看见泽央
站在电线杆边,她没裹头巾,满头都扎了小辫,穿一身单薄的浅绿色藏装守着那匹
乌黑的马,等待店里的顾客离去。
她的出现让邹世杰大感意外,一般卖假货骗了人的,躲都来不及,哪有主动找
上门去的。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见她走上前来说:“邹老板,我来了。”
也是邹世杰的性格使然,换别人,早和泽央闹开了。刚学做生意时,常常被骗,
这十多年时间里,打过交道的人要多杂有多杂,各种骗局要多巧有多巧。只要没当
场辨别出骗局,找别人闹纯属白费劲,没人会承认。
邹世杰点上支烟,冷冷地说:“你来还有啥事?”
泽央说:“我们进店里说。”
邹世杰说:“有啥不能在这说的?”
泽央看看四周,又看看绒布,说:“邹老板,我这里金子有一点,你收不收?”
邹世杰先想断然拒绝,后又多了个心眼,对金子他还不太在行,也是个积累的
机会,学学认识假金子是怎样的,说:“你拿出来,看看。”
泽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口袋,递给周世杰说:“人家卖是一百四十元一克,
我们熟,就一百二十元。”
邹世杰接过皮袋,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了,里边还有一个小红布口袋。他想这
也算得上包装了,费尽心机的包装,虽然没有华丽的外表,却透出里边东西的珍贵。
他嘴角含着笑把红布袋托在手里,看见里边是小颗粒的沙金,泛着黄澄澄的亮光。
手里的这一堆东西从外表来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托在手掌,那坠手的感觉也一
模一样。不过他坚定地认为这袋里的全是假金子。他把红布口袋重又拴好,放入皮
袋里,还给泽央说:“我不收金子,你找别人去吧。‘泽央说:”我们熟,你收了
吧,别的老板我不熟。“
坐在门边的绒布听到沙金,瞪大眼睛,极有兴趣地凑上来说:“我看看。”云
关镇的人都知道绒布早年在金洞里替别人挖过金,闹出不少笑话。这金子的真假、
成色的好坏逃不过他的眼睛。
泽央拿出红布袋子,绒布托在手上,摊开了。细细看过一番说:“这沙金成色
特别好,很纯呢。”
邹世杰吃了一惊,说:“真的?”
绒布略带夸张地说:“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我闻气味都能闻出金子的
好坏。”
泽央说:“邹老板,你收了吧,我急要钱,家里等着用。”
邹世杰的心动了,砍价说:“一克八十吧,我就收。”
泽央点点头说:“要得,我们熟,以后还要打交道的。”
交易完备,邹世杰还是笑着给她挥挥手,看她翻身上马,缓慢地沿公路边向前
走。泽央在马背上东张两望,注视着公路两侧的各种店铺,将沉入西山巅的夕阳斜
斜地照亮了她和那匹乌黑的马。
托着那袋沙金,邹世杰暗想也许泽央为假虫草的事愧疚,拿这金子来交售。在
外面,金价一克已达二百元了,泽央要一百二十元一克,其实是收购的普价,并不
贵。邹世杰压到八十元,算是个弥补吧,从此,那假虫草的事就可彻底过去。
他托着沙金向云关唯一一家打制首饰的金铺走去,想熔成块,便于存放和携带。
金铺里有几个藏族女人围在柜台边,选择耳环和戒指的样式。金铺老板是云南人,
一个中年矮个的男人,家传的手艺,开了几年店,也学着云关镇的藏族人那样镶上
两颗金牙,非常显眼。他望见邹世杰站在店门边,从几个女人的间隙里递支烟出来
说:“邹老板,抽支烟。”
邹世杰接过烟说:“李老板,你先忙。”
几个女人选定式样,从怀里掏出一包沙金,看着李老板仔细称量,又拿出两颗
红珊瑚和一小颗九眼石,分别是镶嵌在耳环和戒指上的。都交了,七嘴八舌地让李
老板给打精致一点,这是新郎新娘要佩戴的首饰。说完,簇拥着一个满面通红的年
轻女孩,边走边打趣她。
进了店子,李老板说:“让你久等了,要做啥首饰?”
邹世杰客套说:“李老板生意兴隆哈,我想把这些沙金铸成块,好收拾。”
李老板接过红布袋,小心地摊开,细细看过一番,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都
看过了,他并没吱声,去脚边拿一块熔金的木板,拿镊子拈两粒稍大的金片,放在
凹槽里,点了火只一吹,那金片立即化了,只是化掉的金片成了白色的液体。冷却
后,变成一粒小小的黑块。
李老板这才抬头说:“邹老板,你这些沙,ifreetxt.com ,金是哪来的?我
一眼看上去就感觉不对,怕你老兄不信任,熔了两片,你看,这哪是金子嘛。”
邹世杰瞪着眼睛说:“假的?”
李老板说:“全是假的。”
邹世杰自言自语说:“怎么可能呢?绒布也看过这些金子呢。”
李老板嘿嘿地笑两声说:“邹老板,绒布是老人了,现在做假的手段好高明,
不常接触,没法分辨呢,你看看这真正的沙金。”
他把先前那几个藏族女人留下的沙金摊开了,再把红布袋放在一边。邹世杰凑
过头去,看见那片片真金反倒显得粗涩,颜色和光亮都没自己的好。
李老板说:“知道咋这样亮不?那些做假金的人把铜块切成小片,为坠手的重
量,再加铅进去,一块儿镀金,它才能这样亮。真正挖出来的沙金哪有这光泽嘛,
非得打制了,金子的光才能透出来。”
邹世杰没怎么听清李老板的话,他把那袋假金揣进裤兜,闷头往店里走。快到
店上,看见绒布还坐那晒太阳。邹世杰心里又有了怀疑,就算有一部分是假金,他
不相信这里边就没真金,泽央第一次来售假虫草,其间也有一根真的。绒布是金夫
子,那一大把岁数所累积的经验别人不能比,他不会走眼的。转身向银行走去,把
自己的信心鼓起来,不过却格外忐忑,那点信心像即将没入水底的湿木,轻的那端
只冒出一头,被沉重紧紧拖拽住。
他去找了熟人,办事处的郭主任。揽存款时,那个中年女人特别热情。邹世杰
把这袋金子的情况说了说,郭主任点着头,就去收金子的柜台那让经验丰富的老柜
员帮着看。那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络腮胡,接过袋子,只一眼就说:“这是假东西。”
邹世杰站在柜台外,几乎哀求地说:“麻烦帮忙细看一下,看看有没有真的?”
郭主任也小声地给那男人说了几句,陪着把红袋子里的沙金全倒在一张报纸上,
拿试金石一点一点地试。足足忙了近一小时,他们重又把那些沙金倒回红袋子里,
郭主任拿了袋子,从侧门出来,络腮胡男人微有不满地说:“咋可能有真的嘛,一
眼就看见了。”
邹世杰回到店上,把桌球收了,把门也给关了,一个人蜷在里屋。这是多年之
后他第一次为上当受骗喝闷酒。那袋金子里如果仅仅有一点是真的,只需一点,他
也不会喝闷酒,钻入牛角尖。这一刻,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去恨一个人,一个可以骗
他两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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