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三天时间里,邹世杰的情绪都极为低落。现在他看见街上那些身着藏装的人,
心里就有厌恶。有藏族人来店上,他的表情十分冷淡,无论别人是交药材还是购东
西,他都十分小心,对自己不熟悉的药材,坚决不插手。因为泽央,他改变了最初
对藏族人的认识,他想他们并不爽直简单,他们复杂而聪明。
几天时间里,他也没再见绒布下来晒太阳,碰上绒布的孙女央金,问她怎么没
见着爷爷。央金有些难堪地讲,知道邹世杰被骗后,绒布因羞愧和自责,再不愿来
街上。
邹世杰的心缩成了一团,他对泽央的仇恨也更深了一层。遇上认识的人,他就
打听郎卡扎的情况,打听是否有泽央其人。
郎卡扎离云关有近三十公里,是纯牧区。这个地名所包含的意思非常美好,意
即天上的青草。这是个带着诗意的地名,让人产生许多遐想。早些年,郎卡扎是整
个云关地区最贫穷的乡村,女孩们都不愿意嫁到那里。后来拉木材、卖松葺,云关
镇热闹起来。这一份热闹也带动了郎卡扎,谁愿意老戴着贫穷的帽子遭人耻笑呢?
假金子、假虫草、假文物,甚至假酥油,在酥油里包石头,或是将土豆泥混进去,
一块挼。这些东西许多都出自郎卡扎,他们在车站兜售,让假货辐射开来。没多少
时间,郎卡扎几乎就成了假货的代名词。
这些信息并没能减轻邹世杰对泽央的仇恨,近段时间他总坐在店门前,专注地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店子就开在菜市边上,去菜市买菜的人都得从他店前经过。
菜市规模不大,菜品倒非常丰富,鸡鱼鸭鹅,青菜白菜番茄辣椒,要什么有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用心地寻找骗他的人。做生意这许多年来,从梦想瞬间暴富
开始,经历到现在,他对自己的生意已形成一种认识,富不富是各人有命,机遇、
条件,种种都限制着,做生意不过是揣着那梦想生存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
这更重要的东西,生意场上骗局不少,精心设置的骗局用足脑袋,除开受骗的痛心
外,也还存着对骗子运用智慧的赏识。不过像泽央这样,以忠厚老实的形象为基础,
骗的已不仅仅是钱,骗上两次,纯属欺负人,直击人的尊严。邹世杰决定复仇,用
他多年的生意经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这愿望十分渺茫,一个骗他两
次的人,不可能再轻易出现在他面前。他因此时常走神,盯着某个点目光渐渐茫然。
正愣神,听有人在街边叫他,忙抬头看时,正是泽央。那是个上午,太阳离东山巅
还不太高,泽央穿着卖金子时的那套藏装,编成无数小辫的头顶上盘戴着绿色的松
耳石。她用生硬的汉语招呼到:“邹老板,晒太阳啊。”
初见泽央那一瞬,邹世杰整个人竟然是呆的,猛然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急骤地
变化着,愤怒起来,又感觉要报复泽央绝不能感情用事,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目光再一次回到迷离状态,慌乱地点头回应。
泽央脸上的笑容像那会儿的阳光一般透明而爽朗,她冲邹世杰挥挥手,进了菜
市。
泽央主动招呼,再一次让他吃惊,她的神态和表情俨然和他有着极深的交往,
她竟然可以笑得如此阳光。邹世杰掏支烟点上,他拿烟的手因愤怒而细细地颤抖着。
如果泽央时常来镇上买菜,他就去摆一个菜摊,她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想法
强烈地升腾起来,再也不能抹去。等泽央从菜市里提着一个大油纸袋出来时,邹世
杰笑着主动招呼她说:“泽央,这么远也来菜市?”
泽央点着头说:“只这里有。”说着就欲走开。
邹世杰说:“买什么了?”说着走上前去。
泽央只好停下,把那个大塑料袋撑开了让他看。他看见袋子里装了许多水,水
里都是半大的鱼,不停地游动跳跃。
见她总急于离开的样子,邹世杰找话说:“咦,你们也吃鱼?听说许多藏族人
不吃鱼的。”
泽央连连摆着手说:“不是不是,这个不是吃的,我家里不吃。”
他说:“不吃买这样多干啥?”
泽央说:“我放河里的,放生用。”她再一次显出焦急的神情来。
他颇有兴趣地问:“放哪里啊?”
泽央说:“就索曲河里。
他说:“你是多久放一次?”
泽央脸上又有了羞涩的表情,说:“我发愿一个月要放六次的。”
这时候邹世杰脸上的笑容已不是装出来的了,他开心地说:“每月你要来买六
次鱼?”
泽央又摆着手说:“不是的,去山上喂蚂蚁,去寺院放生鸡、鸭都算,这鱼一
月有一两次。邹老板,我得走了,耽搁太久,鱼不好活。‘邹世杰看她那匹乌黑的
马照样拴在离店子不远的电线杆上,她小跑着过去,解了马缰绳,一手提着塑料袋,
策马飞快地向索曲河跑去。
一月仅仅买一两次鱼,不过总算是机会,邹世杰犹豫着,是否真为复仇摆鱼摊?
他回忆了一下泽央两次来店里售虫草和金子时的情形,最后他想到绒布,老头自从
认错金子后,再没走出房门来店上晒过太阳。邹世杰的牙齿咬紧了,他把剩下的烟
头狠狠扔到地上,下定决心就算泽央一年买一次鱼,他也得张罗个鱼摊,出一口恶
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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