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要分心做这些事,店上就不能照顾周全,他请了绒布的孙女央金来店里。她初
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学校,也不愿随父母去牧场,一心想着有机会去康定打工。央金
穿戴时尚,耳上坠一对银质的大圆耳环,安了长长的假眼睫毛,让她那双极有藏族
人特色的大眼睛略显夸张。汉语说得极为流利,还特爱夹点成都的腔调。邹世杰问
她怎么学着成都的口音了。央金说初中的语文老师来自成都,虽然只在学校待了一
年,学生却都模仿老师讲话,感觉洋气。邹世杰一一交代了事情,各种货物的价格
都写到一个笔记本上,又留了自己的手机,让有人来出售药材时打电话叫他。
央金守店子,邹世杰去考察云关镇鱼生意的流程。市场里专门做鱼的只两户,
他发现他们的鱼都分了两种,一种是内地拉来的饲料鱼,水车装来,几天拉一趟。
有草鱼、鲢鱼、鲤鱼,又大又肥地在水泥砌成的小池里扑腾。这些鱼在大小城市的
菜市里都相同,价格低廉,滋味也失了鱼的腥香。另一种是本地的野生鱼,盛在塑
料盆里,有细甲鱼、花鱼、土鱼,全都极小,成形的、大块头的由一个大老板收购
而去,像过去的松葺,赶时间拉到内地,餐馆里一份能卖上千元。土鱼是过去最次
的鱼,身上无鳞,刺细而多,本地称之为土鱼子。随着内地市场野生鱼日渐稀少,
这土鱼拉到内地,被称为鳕鱼,一斤也是好几百元。
餐桌上的鱼邹世杰无意插手,野生鱼都在索曲河里打来。
索曲河在云关镇的边上,穿过房屋,走过一小片草地就是。河并不大,也不深,
河中心只齐腰深。
熟悉了这运行的流程,邹世杰联系好打鱼的人,支撑起鱼摊。鱼摊就放在店边
菜市场口子上,邹世杰盼着泽央来,他专注地望那街道尽头,希望看见乌黑的马,
看见泽央顶着满头小辫和那些绿松耳石策马而来。眼睛都看直了,邹世杰点上一支
烟,笑话自己从没这样盼一个人,盼一个恨之入骨的人。想着泽央一月可能只来一
两次,又开始担心这些鱼,如果它们等不到泽央来就死去,这复仇的成本也太大了
点。这些担心到后来都显得多余,不久就有牧民来买鱼,提着盛水的塑料袋。几拨
牧民买过之后,邹世杰又担心别全给卖掉了,泽央来没鱼。想着,把剩下的鱼搬回
店里,开着氧气,自己守在菜市口等待泽央。
大半个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对这鱼生意,邹世杰专门腾了资金出来另算,这
也是他做一门生意第一次不以赚钱为目的。这一天清算资金,希望持平,不至于为
复仇太费成本。清算下来,让邹世杰大感意外的是竟然赚了不少。
泽央来那天上午,穿一套蓝色的单薄藏装,骑着马从街尽头刚出现就让邹世杰
一眼认了出来。他猛地从凳上站起来,将手搭在额头张望,看清真是泽央后,又猛
坐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急切地跳动起来,发出嘭嘭的声响。他哆嗦着手从兜里
掏烟,打火机打了无数次都没把烟点着。他深吸几口气,挺了挺胸膛,啪的一声将
烟点着,看见自己的手还在颤抖,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感觉不太像看见仇
视的人,倒像遇上久未见着的恋人。他低下头,不再去看泽央,余光却一直没离开
她。
泽央在电线杆边下了马,将马拴好,习惯性地看看店里。坐在柜台边的央金让
她感到吃惊,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意外,微微张大,然后她就看见了邹世杰。那一
瞬间她的嘴唇也张开了,整个身体因惊异向后倾了倾,笑容这才在她脸上伸展开,
她笑得非常开心,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道:“邹老板!”
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让邹世杰的余光给捕捉到了,等她招呼时,邹世杰转过头来,
那一刻,先前所有激动、不安、战栗都已远去,他发现自己冷静得像冰块刚刚融化
的水,他脸上也堆满了笑容,有一种被夸大的忠厚诚实光环一样笼罩在他全身。他
热情地说:“泽央,好久不见你了,来镇上做什么?”
邹世杰的热情让泽央又腼腆起来,她拿手拂了拂耳边的头发说:“怎么摆鱼摊
了?”
他立即现出愁苦的神情说:“哎,生意难做,再不另想点办法,这铺子都快支
撑不起,你来镇上忙什么?”
泽央说:“我今天来放生的。”
邹世杰说:“买这些鱼吧,我们是老关系呢。”他说话时,脸上竟然有一种恳
求和担忧的神情。
泽央蹲下来,一经看到那些游动的小鱼,她的眼睛立即有了一种光亮,那目光
软弱得像要融掉一切。她看着鱼说:“多少钱卖?”
邹世杰咬咬牙说:“七十元一斤。”这价钱要得狠,走进菜市,几十步路的距
离,那里的小鱼只卖到二十五。
泽央的眉头皱了皱,他的担心又升起来,这一刻是他精心准备许久正该大显身
手之时,多年的生意经验都给激发了出来,他叹着气说:“哎,这段时间鱼也不好
做呢,该我走霉运,做什么都倒霉,想摆个鱼摊,鱼价都涨起来了,过去那些大老
板只收大鱼,现在连这小鱼也要收,不给人留活路,河里的鱼越来越少,这几天都
难收到鱼,我这些鱼还托关系给送来的,收的价就高,市场里都没土鱼卖了。”
泽央似乎在盘算什么,眉头始终皱着。成败在此一刻,如果泽央去了菜市,所
有努力都将白费。邹世杰脸上恳求的表情越来越重,不过泽央并没看他,低头盘算
一番之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说:“我要八斤鱼。”
这倒是出乎邹世杰的预料,她皱眉头不过是算算身上的钱能买多少鱼。没费太
多工夫泽央就爽快地入了他的彀。她先在大塑料袋里盛水,让邹世杰称过,再去选
鱼,从小鱼开始,一条条小心翼翼捧入袋中,她的神情非常专注,满眼都是慈祥。
邹世杰拎着秤,水和袋子有两斤,他将秤砣放在十市斤的刻度上,左手持绳,右手
虚在秤杆上,把秤杆压得极平。等到秤杆悬在空中稳住了,邹世杰连声叫着:“好
了好了,足够了。
他把袋子提下来,交给泽央,他发现她眼中闪烁着一种狡黠的光芒,这也是他
第一次看见泽央的狡黠,即或在卖假虫草假金子时,她都没现出过这样的神情。邹
世杰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知道她还会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举动。称鱼、付钱、走人,
价是讲好的,就算反悔,把鱼重倒回盆里就行。就这样简单、可见,但邹世杰仍生
出怕来,他心里对她已完全没底。他小心提防着,看见泽央接过鱼,蹲到地上,从
怀里掏钱,皮绳系着的红布包里取出零钱,凑齐了,都不用补零。她将钱递给邹世
杰时,眼里的狡黠越来越明显,邹世杰的心也就越来越悬到高处。接过钱的一瞬,
他猛然省悟整个环节里,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钱上,这钱有可能是假的。他的嘴角
隐隐有了笑意,他看看蹲着的泽央,这个满脸纯朴实诚的人,这会儿全身都透出一
种捉摸不定的机灵劲。他又笑了笑,将一张张钱仔细迎着阳光透照,余光还捕捉着
泽央的神态。他看见她的手快速伸进装鱼的盆里,从里边捞起一条鱼放入油纸袋,
她的动作那样迅速,滑滑的鱼瞬间就让她捉住。抢过一条鱼后她边跑边笑。邹世杰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见她已骑上马,拎着油纸袋向河边驰去。不过他的心此
刻不在那条鱼上,还惦着手里的钱,一张张仔细查看了,没任何问题,才放进包里。
放好钱后,邹世杰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一次精心准备的报复计划按设想
达到了,如此简单,都没太费周折,这时候他明白她那狡黠的神态不过是为多得一
条小鱼而已,她抢鱼的动作那样迅速,一定常干这事。
剩下的鱼已不太多,没费什么时间就卖完了。邹世杰忽然感觉自己有一点疲惫,
他收了盆子回到店里,见央金戴着耳塞,正听摇滚歌曲,她眼睛注视着街边打桌球
的人,伏在柜台的身体跟那节奏小幅度地扭动。他叫了她一声,她没听见,去拍拍
肩才回过头来,取了耳塞说:“邹叔叔,有事?”
邹世杰坐到椅上,点了支烟问:“你们家里放不放生?”
央金连连点头说:“要放呢,观音菩萨的生辰,还有别的日子,我们都去放。
哥哥开车在外,担心他了,也去。”
邹世杰自言自语说:“怎么想起要放生的?”
央金连连点头说:“这个有故事呢,说早年印度有个国王叫车金,最爱吃那新
鲜的血、肉,刚杀的动物,血和肉都还是温暖的就吃下去,吃了许多。他死后到了
地狱,受到无尽的苦难,尊者阿难陀看他这样子,心里难过,去问佛怎么会这样,
佛讲车金生前种种恶行结的今天的苦难。阿难陀要拯救他,就去放生,放了许多生
命,让车金脱离了那些苦难。这个佛经里常讲的。”
邹世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想起自己做这生意,说:“那些打鱼的、卖鱼的,
赚这个钱该有什么后果啊?”
央金快言快语,说:“他们没有来世。”说完才意识到邹世杰也卖鱼,忙红着
脸说:“邹叔叔,我没说你。”
邹世杰哈哈笑两声,摆摆手说:“没事,我不信那些。”
央金重又塞上耳塞,她的身体再一次轻轻地摆动起来。邹世杰闷头喝茶、抽烟,
央金的话让他感觉身在藏区,就像处在两个世界当中,一个世界魔幻而飘浮,神灵
鬼怪无处不在,这行动的肉体倒不可捉摸。一个世界现实可见,石头就是石头,冷
硬地布满大地,死亡就是死亡,盘踞在每个人的头顶,直到把肉体和灵魂全部压坍,
灰飞烟灭。他心里颤了颤,脑袋里来来去去浮现出早期读过的一句话:“子不语怪
力乱神。”最后他坚定地点点头,自己真不相信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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