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陆续有人来看铺面，价钱上一直没谈到位，人人砍价都特别狠，恨不能白拿到
手。好不容易谈妥一家，本镇的人，刚从牧区迁到镇上。那一家人招赘了一个四川
北部的汉人当女婿，是个木匠，善做家具，长年奔波在各个乡村，辛苦挣钱，攒些
钱后，一心要来镇上发展。两人讲价，一个租店心切，说家里人搬到镇上后，这还
不到一月的时间，闲整日没事可做，受不了。开个店子，也给他们寻下一件磨时间
的事。两人各让一步，说好价钱，只待马老板来后，交了积货就把店子盘出去。邹
世杰又给马老板打电话，问明时间，听他已回成都，要不了几天也就赶来。一切妥
当，他开始担心车票，去康定的车倒是方便，搭不上公车，私营的车也极多，只是
大年将至，怕到成都的车票不容易买到，白白在康定给耽搁时间，邹世杰跑去车站
问，想提前在这里预购，听说几个县有直达成都的卧铺车，就先定好票，感觉万事
大吉。

    去意已定，那短短几天竟然显得恍惚，这两年所历过的事情都已像梦一样飘浮。
云关，这个陌生的世界在两年之后似乎更显陌生。

    泽央和一个男人来店上是刚吃过早饭的时候，他们各骑着一匹马，一块儿把马
拴在电线杆上。两人到了店前，他招呼他们进店里坐下，以为他们来镇上办事。泽
央从藏袍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时，他误认为又来交售什么东西了，他打定主意，管它
是什么东西，还照过去那样收，全当是两人最后的平衡。

    泽央打开布袋，说：“邹老板，你怎么来了郎卡扎也不到家里坐坐？听别人说
你要离开这里了，别的东西你吃不来，不习惯，这个好，人生果，我带了点来给你。
‘人生果他吃过，和稀饭一块儿熬，特别香。看着那些小小的暗红色的人生果他才
明白这算是送行呢。泽央介绍达瓦，邹世杰看见达瓦非常瘦弱，脸也不似别的汉子
那样黝黑，略显蜡黄。心里莫名地有些感动，忙要去餐馆弄菜，招待他们吃饭喝酒。
泽央和达瓦都摆着手，说刚吃过，一点点东西都吃不下，争了一番，拗不过他们客
气，只好泡了茶，一块坐在店里。不沾酒，三人的话都少，尤其达瓦，比女人还腼
腆。

    那个上午也是一个奇怪的上午，他们三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坐了两小时，后
来是泽央站起来，说该回家了。邹世杰再一次挽留他们吃过午饭再回，两人都说家
里有老人小孩等着，没法撇下。邹世杰看他们解下马绳，泽央还骑那匹乌黑的马，
达瓦骑一匹黄白相间的马，两人上了马，招招手，慢慢远去，不时回头注视着他，
再次招招手，直到消失在远处拐弯的地方。

    下午，马老板领着伙计来店里，他穿一件红色羽绒服，戴着太阳镜，他明显又
胖了，腰上那显眼的钱袋这一次也让伙计给别着，大概是在沿海学的习惯吧，哪有
老板拿大钱包的。把药材都交伙计称好后，邹世杰给他讲想要离开的念头。

    马老板哈哈笑着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那心还没被这商界全部腐蚀了，按
理该挽留你的，这地方刚做上路，我的生意也渐渐大起来，以后该是越来越好过，
不过人挪活树挪死这道理我明白，远离家乡那滋味我也能体会，你在兰州先发展着，
我想有机会也会去那里发展的，那时候我们又可以合作来干。”

    伙计点了钱给邹世杰，马老板拍拍他肩头说：“我感觉这店里还有好东西啊，
咋没见拿出来？”

    邹世杰说：“收的药材全交了，再没别的了。”

    马老板摇了摇头，脸上显出看破他谎言的笑容，说：“我一进店就嗅到那味了，
你收了好东西就算自己要留着，也让我见识见识嘛。”

    邹世杰意外地说：“真没啥东西了，你嗅到什么味？怕不是我店上的。”

    马老板摇着头说：“这上等麝香的味可是压不住的，满屋都是呢，别的人可能
不注意，我这鼻子是几十年给锻炼出来了，瞒不过的。”

    邹世杰猛然想起泽央交的假麝香，哈哈笑着说：“你一说倒是想起了，收了一
个假麝香，一直放那里的，那香味给抹得太足。”

    马老板猛撑了撑身体，把墨镜拿到手里说：“啥？你说是假东西？假东西能发
出这样暗沉的香味？别又让你看走眼了，真货给看成假货，那假的反倒当真，拿来
看看。”

    听这样说，邹世杰心里也动了动，忙去柜台下翻出那层层包着的麝香交给马老
板。他一层层解开了，那香味越来越足，最后显露出一大坨毛茸茸的东西。他将麝
香捧得极远，拿手掂了掂，说：“咦，有二三十克呢，现在这么大的野生麝难寻了，
怎样？我出五百一克买下了。”

    邹世杰接过麝香，准备凑近细看，马老板让他拿远点，这药凉性太足，嗅了流
清鼻涕。他不再去看它，仍然包了，笑着对马老板说：“这个我不卖。”

    马老板说：“还觉得价不够啊，六百元吧，这价可以了。”

    邹世杰说：“不是钱的事，这个是我的纪念品呢，多少钱都不卖。”

    送走一路惋惜的马老板，他把店门关上，那包东西重又塞入纸箱里，他不敢再
去看别的东西，把纸箱照旧放到货柜下后，他的心脏怦怦地激烈跳动着，感觉有什
么东西在不停地坍塌。他给自己开了一瓶酒，去寝室里喝，就连寝室里，他也能嗅
到这满屋的暗香。他把自己喝醉了，仰躺上床。天不知是几时黑的，他躺在床上，
老纠结在一个梦里，梦中，他想把收来的鱼全部放生掉，却总找不到河流在哪里，
他梦中的表情因此十分纠结，他还梦见自己的清鼻涕像索曲河那样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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