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包尔希勒是个只有几平方公里面积的紫褐色草冈,据说是呼伦贝尔最富有的一
片山冈草原。一锹可挖出会燃烧的石头。蒙古人千百年来宁拣牛粪烧从未挖开过那
草皮,认为草皮如人皮挖了会疼。在草冈西坡有一黑洞,洞口趴着一只烧焦风干的
黑狼尸体。自此一切都改变了。
窗口,就是她的世界。
窗口不大,一米见方,朝北。能望见远处的草地山冈,如果工地脚手架不挡视
线,还能望见更远处的天际云霓。天气晴朗时,数一数飞过的白鸽子。而蜻蜓,刚
六月底就出现了,今年雨水大,能促生这一会闪飞的小虫,各个像精灵。
她的窗口,夜里也不拉窗帘。对,压根儿就没有窗帘。夜里就看星星,朝北看
不见熟悉的古尔本·诺海星——即三星,只能看到北极星和北斗七星,它们安安静
静挂在幽蓝的天空上向她眨眼。这已经很好。北极星更令她喜欢。北极星拿蒙古语
说就是阿拉坦·嘎达苏,意思是金色的钉子。蒙古人给星星起名也充满诗意,古尔
本·诺海是三狗星,北斗七星叫道依乎尔·道伦敖都,意思是弯曲的钩钩。
“你看北斗七星的勺把,总和那颗闪金光的北极星处在一条线上,知道为什么
吗?”她问端一盆热水进屋的儿媳莎仁娜。
“我不知道天上的事,额吉。”儿媳把热水盆放在她床边。
“对了,你只念过小学,你那点‘阿、额、伊’还是我教的呢。”嘲笑中她咳
嗽起来。“阿、额、伊”是蒙古文元音字母。
“是的额吉,那会儿你是我的老师。该给你擦身子了,额吉。”儿媳说。
她自顾说下去:“因为啊,勺把的心,被拴在阿拉坦·嘎达苏星上。金钉子,
就是要拴住勺把心的。所以呢,北斗七星的五颗勺头无论怎么变幻倾斜,那两颗勺
把是永远不会离开金钉子北极星的。”
儿媳格格笑了:“这话,您在我上小学那会儿就讲过了。再说,星星哪有心啊,
额吉。”
儿媳把白白软软的毛巾,在热水盆里拧了拧。
“无知了不是,什么东西都是有心的,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阿拉坦·嘎达苏
和道依乎尔·道伦敖都,都是有心的。要不,它们早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天上就没
有指明方向的金钉子,地上的人也找不到北了。”
她凝视窗外的眼神,变得迷朦。
从她被子下沿的缝隙里,一股浓烈的味道正冉冉溢出。儿媳早已闻到那股味道
了,但手上拿着湿毛巾耐心站在一旁等着。她已习惯了那股味道。或者说她的嗅觉
早已适应这股味道。
那夜,往北突围,朝着阿拉坦·嘎达苏星的方向。子弹从他们的头顶上咻咻飞
过。
她紧搂着他的腰,不时朝后头冒火星处打一枪。屁股下的铁青子载着二人奔驰,
硬邦邦的马臀颠得她屁股生疼。她已经来不及心疼自己已倒下的那匹战马小枣红了,
当骑铁青子的这个男人经过她时,如拾一只小羊羔般把她拎到自己马臀上,只喊了
一句:抱紧喽!她就贴在他后背上了。
鬼子潮水般从后边涌来。好多人在机关枪扫射中倒下了,前后左右就剩下二十
来人,各个玩命鞭打着战马在逃命。她心想,两百多号人啊,就这么玩完啦。颠狂
的马背上,她看见前方上空正闪烁着北斗勺把和阿拉坦·嘎达苏星。
叫什么名字,救命的大哥?她抱着那个铁柱般坚硬的粗腰问。
阿拉坦·嘎达苏。抱紧,要跳坎了!
我没问星星,我认得阿拉坦·嘎达苏星。是问你!
阿拉坦·嘎达苏。
咯咯,原来你名字就叫阿拉坦·嘎达苏呀,真有意——猛地一下马跃中她差点
跌下来。
鬼子的步兵群体渐渐被甩远,可摩托队依然紧追不舍。架在摩托车斗里的歪把
子,又扫掉一两个人。他们从包尔希勒草原,已驰进一条狭长的山谷地带。
这样不行,兄弟们,你们先走着!
阿拉坦·嘎达苏朝同伴喊一句,唷——勒住铁青子,跳下马背。
快下来,帮我搬这根木头!
她懂了他的意思,就下来帮他抬那根很粗的木头。毕竟是女孩儿,抬不动,他
骂了一句粗话。一激,抬动了。木头横放在狭谷窄道上,二人再骑上马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从背后黑暗中传来摩托车撞翻动静,夹杂着鬼子八格亚鲁的骂声。
一梭子弹扫过头顶。阿拉坦·嘎达苏轻哼一声,捂住肩头。
中弹了,不算太倒霉——爷命还在——你来驾马吧。
她向前跨坐马鞍子里,把他抱在怀里,从他手上接过铁青子的缰绳。他们继续
纵马奔驰,水般流出的血浸透了她的胸脯,热呼呼的,发痒痒,有股异样感觉。
大哥挺着点,别睡过去啊。我们这是奔哪里去呀?
继续跑,跟上前边的!阿拉坦·嘎达苏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昏过去。
她就打着马不停地跑,朝着阿拉坦·嘎达苏星方向,怀里抱着叫阿拉坦·嘎达
苏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了前边的那条河,月光下,如一条长长弯弯的银色绸带,
静静地流淌。大鱼悠闲地游戏在水面上。它们可真性情,也不知战争的可怕,只知
游水,嬉戏。
前边有条河,大哥!
是额尔古纳河,渡过河去——河那边是苏联了,俄国大鼻子哎!
对。马会泅水,快,提马嚼子往下跳!
扑通!扑通!
他们和幸存骑士们纷纷跳河。跳额尔古纳河。
冰凉冰凉的河水,一下子浸透了身子。铁青子真是一匹好马,驮着他们二人凫
水,水面上只露出它的头脖,高高地昂扬着——“额吉,我要给你擦身了啊,这水
温乎乎的,不烫也不凉。”儿媳再次提醒。
她的目光,依旧盯视着小窗口,盯视着能看得见的那颗阿拉坦·嘎达苏星。
“勺把儿,今夜往上扬了,快数伏啦。唉,你就知道擦呀擦呀这把烂臭骨头。”
她像是在赌气。
“是啊,知道这个也不容易呢,额吉。”儿媳只笑笑。
“难道你没有一点脾气吗?莎仁娜。佛都会生三股闲气哩。”
“有的,额吉。”
“有什么?”
“我现在就对你儿子朔勒亥很生气,几天没有回家了,我们快断顿了呢。”儿
媳的已有褶子的嘴巴,终于微翘了起来。
“断顿了更好,省得你擦呀擦的,没完没了。”
“那怎么行呢,额吉。”
她的头,终于带着一双目光从窗口方向转过来,能抬动的右手攥住木床边儿,
使着劲把身子侧过来一点。就这,额头上已浸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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