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儿媳莎仁娜轻轻撩开捂着的薄被子。她就看见了在那个瘦细瘦细大腿根处，沿
内裤边挤溢出来的稀稀一滩黄色物体，自由随便地涂满褥子、被子、臀部。一股浓
烈的味道，顿时威力无比地喷散周围，填满了小小房间。这股味道，能把人撞一跟
斗。
“额吉，你又没有忍住哈。”儿媳从容地拎出床下塑便箕，又拿出宽宽的长条
便纸。
“谁叫你老喂羊肉汤呀牛肉馅饼呀，我又吃了一根生黄瓜。”她责怪儿媳的不
是。
儿媳顾不上申辩，忙活起来。用厚厚卫生纸把黄黄稀物抓进塑便箕里，再用卫
生纸沾吸黏在臀部上的排泄物。然后，把下边那层变脏的褥单连下边塑布一起撤走，
薄被子也撤走，这些东西都被她抱进厕所里待洗。接着，儿媳把放在凳子上的那盆
温水移近点，开始给她清洗臀部。很认真地清洗，抬起那个不能动弹的干缩的左边
腿时，她嗷嗷叫起来。儿媳冲她歉意地笑一笑。
“对不住，额吉，把你弄疼了。”儿媳往上撩了撩被汗水浸湿的一咎头发。
“那条腿早就不知道疼了，你胳膊肘子压疼这边好腿了。”她说。
儿媳依然是歉意地笑笑，没说话。默默地从一旁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薄被床单塑
料垫布等，换铺在床上。她把变脏的水端去厕所倒掉，再换上一盆新的，准备给她
擦洗全身子。
一个干干巴巴的、胸前耷拉着一双只剩皮囊的长长奶房的、瘦骨嶙峋数得清肋
条胸骨肩胛骨什么的老太太裸体身子，就呈放在那张床上了。整个的人，显得瘦小
瘦小，若是大块头几乎可以一把抓在手掌上，如泥娃娃般摆弄。
“我这身子骨啊，都是被你没完没了地擦呀擦呀，擦成这样一小团的。”她这
样叨咕。
“瞧额吉说的，我有那么大本事吗？”
“有啊，你本事不小的。都擦了多少年啦？”她似乎议论着其他什么东西。
“我不记得了，额吉。要擦这边了，还得把您侧过来。”
“我就烦这侧过来呀侧过去的。你真不记得了？我可记着呢。”
“谁还老数着年头过日子呀，那多累挺。真不记得了。”儿媳开始擦另一侧身
子。把白白软软的毛巾往清水里拧了又拧，水在盆里哗哗啦啦响动。她手腕上的一
对儿银镯子碰脸盆沿叮当响。
“以后擦身子，不要带镯子，那还是我娘留下的传家宝呢。”
“是，额吉。刚才本打算去找朔勒亥，回来后再给你擦身子的。可闻到——”
“闻到我又拉被窝了，是吧？难怪那对儿银耳环也戴上了，嗯，也换穿新衣裳
了。至于吗，都二十年老夫妻了，见面还打扮成新媳妇儿样子。”
“额吉，我不光是为朔勒亥才这样的。我是怕别人说他娶了个脏烂老婆，小看
了他。”
“可他呢？你和酒瓶子一起站在那里，他只会看见酒瓶子。”
“那也是他这些年心烦的吧。”
“你总是替别人找辙，他都成酒鬼了。”
她把话题又拉回来：“你刚才说谁还老数着年头过日子，我就数着年头熬日子
呢，今年是第十六个年头，你擦了这把烂骨头整整十六个年头了。”
“有这么多年啦？一点不觉着，还像是昨日才进的额吉的家门，那会儿我们还
住在包尔希勒草原的老家，婚礼就在——”
“别跟我提包尔希勒！”她断喝。
儿媳莎仁娜伸伸舌头。继续干她的活儿，默默地擦身子。
气氛有些压抑。白毛巾在有些变黑的脸盆水里涮不干净，儿媳又端出去倒掉换
新水，也缓解一下各自的心情。
“擦了十六年，难道你不烦吗，莎仁娜？”看着儿媳又端着一盆水回来，她这
样问。
“不烦，额吉。”
“一点不烦？”
“一点不烦。要不然我做什么呀，儿子出去读书了，朔勒亥也不住家里，不侍
候你我能做什么呀？额吉。”儿媳说得实实在在，没有一丝粉饰。
“你可以去逛街，去广场跳舞，也可以像城里人一样找个可心的男人幽会，过
个正常女人的日子！”她幽幽而说。
“说啥呢额吉，咯咯咯。”儿媳忍不住笑起来，“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呀，才
是我想过的本分日子，我算是改不掉自己牧民女儿的这个老土德性了。”
“我可是烦透了！”她有些忿忿，眼睛又盯向窗外，“烦透了这种日子，烦透
了自己，烦透了这把不能动弹的烂骨头！十六年啊，僵尸般躺在这张床上，朝着那
巴掌大窗口发呆，夜里数星星，白天数飘过的云彩飞过的鸽子，冬天数雪片夏天数
雨点——烦透了，还不如痛快死掉了好呢。”
“额吉不能胡说，呸呸。”儿媳惊恐了，赶紧吐避邪唾沫，“我能理解额吉的
心情，可想想啊，这十六年都熬过来了，还怕再熬个十年八年呀？额吉今年八十五
岁了，我听说额吉的额吉姥姥都活了九十五呢。看看这额吉的皮肤，别看瘦，这么
大年纪了，还这么白白细细的。听人家说过，过去的贵族王公小姐才会有这样白玉
般的皮肤呢。”
她的心似乎变软了些，嘟囔着说：“我的爷爷倒是一位贝勒爷，白细管什么用？
卖光开光了祖上留的草场，让子孙蒙羞。你夸我皮肤白细像玉，是不是想让我说，
这都是托你的福擦洗十六年的结晶呀？”
“我可没那个意思，额吉，你的皮肤天生就这样，不是擦洗的事。呵呵。”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呢。”
说着，她能动的右手拿手边的长挠挠，有意无意推翻了放在凳子上的那盆清水。
哗啦啦——这一下，满地都是水，儿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
上。
“额吉，你这是何苦呢，你不就是想让我也烦，让我忍不下去，想赶我走嘛，
我不会走的，额吉，我不会走的。”儿媳拧了拧湿透的刚换的裤子。
“你看你看，开始烦了吧？”
“我不是烦，是心疼。心疼额吉。”
她见儿媳眼中，有明显泪光。她漠然地看着。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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