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青子,终于游到额尔古纳河彼岸了。
马上岸时滑倒了两次,马和人都湿漉漉的。铁青子噼里啪啦甩头甩耳,她抱着
阿拉坦·嘎达苏踉跄着趴倒在湿硬的泥岸上。也许血被冷水凝固了吧,不怎么流了,
她撕下袍襟给他包扎。人迷迷糊糊的,低声说着一个名字:扎亚,扎亚——你们当
中有人叫扎亚吗?她冲陆续上岸的那些人喊。
我就是扎亚!有个三十多岁大胡子刚上岸,气喘吁吁,噔噔跑来,见况很吃惊。
阿连副挂彩啦?不要紧吧?
我——还死不了,老班长,我命令你带队,领大家往里走,跟苏联军队联系,
就说我们是满洲国骑兵朝鲁团的残部,他们就会收留咱们。她就是老团长的女儿索
伦花。
阿拉坦·嘎达苏冲她努努嘴。
你就是咱老团长的那个宝贝野玫瑰呀?传说浑身都长着刺儿!
别惹我,老爸要是在天上知道你们把他留下的老底儿都打光,结果还没赶走鬼
子开拓团,会气疯的!
嗬,还真名不虚传。是啊,今天这仗打得窝囊,中了鬼子埋伏!老班长叹气如
只狼在喘息。
你还是个连副呐?不过感谢你救了我的命!她冲阿拉坦·嘎达苏嫣然一笑,转
过头说,喂,老班长,你们快把阿连副抬走吧,这匹铁青子我留下了!
你、你要干——什么?阿拉坦·嘎达苏有气无力地问。
我还要游回对岸去,找那些被我动员来支援你们的牧民弟兄们!
不可,鬼子会大面积搜索,你回去是送死!再说,人都打散各自逃命躲藏,这
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阿拉坦·嘎达苏咬着牙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那我也要回去,决不会跟着你们去俄国大鼻子那儿仰人鼻息躲起来!
她牵上铁青子,就要下河。
快拦住她!阿拉坦·嘎达苏下令。大胡子扎亚就挡在她的前边,揽过去铁青子
缰绳。
你们这一群胆小鬼!她愤怒了。
你知道啥?谁说我们去那儿是要躲起来?我们暂时避风头休整几天,准备跟那
边挨着的蒙古国军团联络,补充武器弹药,再回来打鬼子开拓团,赶走他们,保卫
包尔希勒。诺木罕战役,老团长跟他们有过来往,有交情!
阿拉坦·嘎达苏说着咳嗽起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仗打得这么烂!她其实心里已经基本相信了,只是嘴硬不
肯饶人而已。
损失这么大,我们内部有奸细。你必须相信我,三年前打诺门罕战役时我给老
团长当警卫员,后来下到连里,临终前老团长给我留有一封信,信中把你托付给我,
一生照顾你——哈,听听索伦花姑娘,阿连副可是老团长替你定亲的女婿!扎亚老
班长击掌大笑。
胡说!
事情突然猝不及防地转化,她本能地大喊。黑夜中脸上也飞红。
我没有胡说,到时候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信在哪里?
信——放在河对岸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先必须跟我们去休整,然后再打回河那
边,才可看到信。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趁这机会你这学生娃也可学学军事,练
练打枪,要不怎么赶走侵占咱家乡包尔希勒的鬼子开拓团?
她半信半疑,但后边的一句诱惑力很大。报杀父之仇,赶走驻进家乡包尔希勒
的日本移民和开拓团,不练练军事本领,仅凭自己一腔热血肯定不行。于是她被连
哄带劝着离开河岸,向黑森森的苏联境内走去。
三年前的诺木罕战役,不仅改变了“二战”趋势,也改变了她的命运。正是那
场战役夺走了她老爸的生命,还不是战死在沙场。为报父仇,她才弃学从戎。
1939年5 月11日,日本关东军唆使满洲国骑兵与蒙古国骑兵在诺门罕交战,鬼
子与苏蒙军熬战127 天。日本损兵折将5 万多人,参战的伪兴安省蒙古骑兵师4500
多人,被苏蒙军“歼灭”后只剩31人。其实,以朝鲁团为主体的骑兵师,不愿与蒙
古国同族同胞相残,开战后先是朝天放枪,达成默契,后来就以各种方式“溃败”、
开小差、以排连整编逃离战场。鬼子臭名昭著的“731 ”细菌部队,往哈拉哈河投
放鼠疫和炭疽病菌,也未能挽救惨败,反而一千多名日军染上伤寒赤痢和霍乱,军
医和敢死队员被自己细菌传染亡命40多人。日本人被迫停战求和,承认诺门罕之役
是“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辞职,前线总指挥小
松原一年后病死,参谋长冈本双腿被斩断,日军精锐第23师团全军覆没。指挥苏蒙
联军的朱可夫元帅由此名震世界,诺门罕战役扭转“二战”进程甚至结局。
鬼子把一股邪火撒在战争中“溃败”的兴安省蒙古骑兵师身上。出毒计,重新
招募溃散逃离战场的骑兵师官兵,诡称不计前事依旧用人。好多游荡在山林和社会
上的官兵,受诈骗招抚,回去后却被抓捕杀害。
老团长朝鲁手里还剩着三百来人,躲在索伦山里静观事态。
有一天,被招抚的副团长山丕勒来找他,动员他回去,称很多旧部属都回去了,
日本人说只要老团长朝鲁回去,大家都没事,不然统统军法处治。还带来一封新任
关东军司令亲笔信热诚邀请他归队。为解救众部属,明知有危险老团长还是回去了。
结果,三天后被秘密处决。回去众人,只活了山丕勒等几个。受老团长之命留下带
队的阿拉坦·嘎达苏副连长,巧妙躲过鬼子袭击,打出抗日义军旗号,伺机袭击关
东军为老团长报仇。前些日得知,鬼子要往包日希里草原进驻日本移民和开拓团开
垦草原,还派出山丕勒这个陷害老团长的罪魁蒙奸带队维持社会治安,于是年轻的
阿拉坦·嘎达苏带队袭击开拓团和日本移民。谁曾想,队伍中有一人是山丕勒的妹
夫,告密设伏,几乎全军覆没。
朝鲁团长在苏蒙联军那里名气很大。阿拉坦·嘎达苏他们受到热情接待和整训。
一个多月后,伤的阿拉坦·嘎达苏带着人马又潜回呼伦贝尔兴安岭一带,打游击,
重点袭击包尔希勒草原的开拓团。一年后暗杀山丕勒,为老团长报了仇,如愿娶索
伦花为妻,一起并肩作战,后参加解放军骑兵一师,纵横东北战场。
由此,阿拉坦·嘎达苏便成为她心中永不落的金色钉子。
她的目光,又回到窗口,呆望。
今夜阴,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低压的雾霾遮住了她的那颗金色的钉子。她就盯
那乌涂涂的雾霾,飘过来飘过去,在城镇夜灯中如无数的群魂在匆匆迁徙。不知迁
往何处,也不知来自何方。
我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也知道去往何处。她心里这么说。自己还没失掉信念的
坚定。
擦洗过后她干巴身上格外清爽,没有了腻腻歪歪,似乎睡意也被擦走了,人很
精神。
儿媳走了有快半夜了。自儿媳出门后她的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窗口,就那
么呆望着,目不转睛地呆望着,当然一对耳朵也捕捉着楼梯上传出的任何细微动静。
别看半身不遂手脚不灵光,可耳朵却十分敏锐,把别处的老化退化给她补在了这一
零件上。
看来儿媳是被她酒鬼丈夫缠住了,就在那儿过夜了吧。她暗自乐了。如果是这
样甚好,今夜自己可以自由了,一个人睡觉了,无人再半夜蹑手蹑脚摸进房里来,
塞塞被子闻闻床,烦死个人。她一时感到轻松了许多。然而,这种独立解放的感觉
没维持多久,又被另一种思虑打破了,良好的情绪随之消失。万一不是被她丈夫缠
住,而是被别人或者遭到什么情况了呢?这座草原上凸现的新城,好比一匹正开驯
的生子马,充满着危险和不确定性,人不知会突然遇到什么险况。广播电视里说,
一个少女马路边走着突然掉下去,被下边的热水烫得只剩白骨。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不愿面对悄然生出的无意识的躲在暗
处的那份惦念。儿媳的存在,对她来说是累赘,如果搁在自己醉鬼儿子身上照顾她,
也许早就把她照顾走了,三五年或更早去天空跟金钉子会合了。儿媳的生拉硬扯,
使她苟活至今不胜其烦。
楼梯上一直很安静。二楼葛老太喂的野猫们在潜规则时碰翻了谁家拖把,后来
一楼舒老光棍显然放起黄带子了,女人尖哼男人喘息搅乱了整个楼道的安宁,空间
里到处充斥着淫荡之味,天要塌地要陷的。儿媳为什么特意安排傍晚出门呢?显然
就想好在她丈夫身边过夜,没有打算回来。她当然没有失落感或生恼,儿媳毕竟也
是中年女人,不然一楼释放的性召唤和二楼葛家的闹春猫也会让她心烦意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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