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半夜了,不,应该是天快亮了吧,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轻轻的门响,轻轻的
脚步声走近床边,驻足,谛听,闻味,然后又轻轻离去。她眯缝着眼睛从后边瞅,
发现儿媳离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双肩也似在抖动。
这是怎么啦?她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接着听见儿媳的淋浴声,回屋上床躺下的动静。
不久,她听见了抽泣声,低微的用被角捂住后似有似无的哭泣声。儿媳在哭泣。
看来是出什么事了。让酒鬼丈夫欺负啦?这多年来很少见到儿媳哭泣,这个女
人有着一颗无比坚韧的心。她心里颇为震惊,能够让儿媳哭泣的事情,看来不会太
小。后来渐渐平息了,低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消失。
她睁着眼睛等到小窗口上发亮,东边的阳光折射在窗玻璃上。躺了这么多年,
似乎把觉也躺没了,睡眠极少。儿媳进来问候,清倒尿盆,给她漱洗。然后端来已
经熬好的奶茶,移来旁边折叠桌,上边摆上小碟奶制品、炒米、奶油、炸果子等。
进城多年,还是草原上的饮食习惯。儿媳默默做着活,眼睛微微红肿,不敢正面抬
脸看她。
“额吉,喝茶吧。”儿媳把热奶茶倒木碗里,捧上。
“今早晨,北边挨着咱楼来了一辆大吊车,正好挡住了咱窗口,他们要干什么
呀?”她用好手接过奶茶碗。
“听说铲平楼北边的平房,要盖高楼。”
“那不正好挡住我看星星的视线啦?”
“没有办法,额吉,人家说了算。到时候您就搬进朝阳那间,看古尔本·诺海
星吧。”
“不,我就要看阿拉坦·嘎达苏星,谁也别想阻拦我,遮挡我。当初就为这才
选住北间的!”她愤怒地说。
儿媳不知说什么好。等候着额吉的怒气有所平息。看得出,有话要说。
她当然也知道,于是把目光从窗口移过来。抖着手,很慢地饮奶茶。等候儿媳
开口。
“额吉,昨夜回来晚了,对不起。回来时,见您睡着了我没敢打扰。”
“我知道你进来过。”
“啥事也瞒不过您老。额吉,我一会儿还得出去一下——”
她抬起目光从茶碗上沿瞟着儿媳:“买菜?”
“不是——还是去找朔勒亥,昨晚我没见到他。”儿媳声音干涩。
“噢?”这消息让她意外,“他没在班上?”
“没在。单位人说,他已经有几天没上班了。”
“是吗?跑哪儿喝过去了吧?”
“倒不是,跟他轮班的达木林说,三天前喝醉后骂了公司关总。关总批评他先
回家酒醒后再来上班,再发现班上喝酒,马上开除他!”
“活该!关总还算留了面子哩,换了我就地开除!”她手一抖,茶碗里奶茶溅
了出来,又问,“没打他手机?”
“欠费停机。”
“其实,找他做什么,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他知道自己做什么。”她说。
儿媳待她喝完早茶,默默收拾,自己也匆匆吃喝了点。
“额吉,我还是要出去找一找,去年冬天跟咱一起进城的牧民陶克不就是喝醉
后冻残废了吗。”儿媳执拗地坚持,“我还得买些菜和米,这是朔勒亥原先做的事。”
她没再说话,也没有阻拦。每人做事都有他道理,各随自己心愿好了。她也有
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儿子朔勒亥当年进城后被安排在神煤公司上班,好听点说值夜
班,直白说打更、看大门、夜保安,就两人轮班,住公司地下室宿舍不能回家。班
上喝酒?一个牧马人成了一名夜更人,漫漫长夜,他不喝酒能干什么?要是换了她
可能早喝死了。
见儿媳出门时包里塞了一把剪子,她怔了一下。
难道一楼的舒老光棍又对她动手动脚了,还是预防寻夫路上遭遇意外?
她没有喊住儿媳问问。每人做事都有自己道理,各随心愿好了。
儿媳匆匆走了。给她塞好的尿不湿陪伴着她。
从黑屋带出时,她脚步踉跄。心想,自己也像《自有后来人》电影中的革命者
了。手铐脚镣鞭痕血迹一个也不少,可惜,只是自己被冠之以反革命。阳光刺得双
眼无法睁开,像一只从地下黑洞里钻出的老鼠般懵懂,听说黑夜的蝙蝠白天轰飞后
朝空中扔一鞋子它就随下来钻鞋壳,她现在就想找一鞋壳子钻。
鞭炮纸屑在她头顶上如子弹飞,这使她想起早年枪林弹雨的日子。锣鼓喧天中,
囚车通过轰轰烈烈的迎接领袖“最高指示”的庆祝队伍时,费了很长时间。她也很
想沾沾这喜庆,缓解一下黑屋注进自己体内的多重压抑。
我也要学习新的最高指示。她舔了一下嘴角血丝。
那个持枪“群众专政指挥部”号称“契卡”的专员,眼一横:你没资格。
我看见了,写着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她笑了,抻疼了肿胀的脸。
把她眼睛蒙上!
另一契卡找不到黑布,就脱下袜子,两只接长后蒙上了。一股臭味直接灌进她
鼻子里。她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好学最高指示的。
你们这是带我去哪里?是去枪毙吗?
差不多。麻脸契卡冷笑。
那快把这臭袜子拿开,让我呼吸着新鲜空气去死吧。
别想。
那你们省下一颗子弹了,我一会儿就被熏死。
两个契卡乐了,说,死到临头了,还挺幽默。
她不是带去被枪毙,而是去看死人。
那个太平间白得像草原上的雪穴,而福尔马林和来苏水气味,比臭袜子味更刺
伤她呼吸道和肺腔。她被带到一张死人床前站住,有人掀开了白色盖布。她的阿拉
坦·嘎达苏、金色的钉子,她的北极星,就那么躺在铺白布床上,赤裸裸的,身上
一丝不挂。腿已断,肋条那侧凹下去,胸部淤血虽被擦过洇在皮里,紫得像牛肝,
脸额上肿包倔强地鼓凸着,一双眼睛似是受什么强力挤压快喷吐而出。双手十指的
指甲盖全被撬掉,男人生殖器囗被豁开有辣椒残留屑。像是一副蹩脚泥塑家胡乱捏
出的人体。
是你丈夫吗?麻脸契卡问她。
是他。我还能认出是他。她让泪和血往心里流,平静地回答。
反革命分子、内人党头目、苏蒙修大特务、原旗长阿拉坦·嘎达苏,畏罪自杀,
跳楼而亡!麻脸契卡如此向她宣布。
他身上留有日本鬼子子弹、国民党弹片,都没能吓住他,就凭你们能让他畏罪
自杀去跳楼?她说,依然很平静。
信不信,由你。这是组织上的结论!
她不再申辩,对“组织上”她能说什么。因为当年逃避鬼子追杀,泅过额尔古
纳河,到红色苏蒙联军那儿休整,这成为他们夫妇说不清的历史问题,被定性多重
罪名。今天她心中认为世界上最坚强的那个男人,还是未能挺过,先走了。她只是
感到寒冷,无法忍受的寒冷,估计自己的期限也快来临了。她倒希望那个日子早些
到来吧,好去天上与自己金色的钉子会合。
但一个稚嫩嫩的叫声,又把她拽回现实的生界。
额吉——额吉——朔勒亥?你怎么来啦?她突然见到自己送到草原上老家的小
儿子,十分吃惊。
是这些叔叔们去把我带来的,说我阿爸自决于党和人民了,叫我来也见证一下。
儿子怯怯说。
她忍不住愤怒了。
你们不该这样做的,孩子才八九岁,你们不该这样做的!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体现关怀嘛。
关怀?把他的父亲打死,再让其幼小儿子来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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