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抱住儿子,终于流出泪水。朔勒亥是她唯一剩下的孩儿,她一共生四子,两
个大的在战火中夭折,老三去年挨同学骂他黑帮崽子后拿刀捅了人家坐牢时出逃摔
死,这个最小的儿子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伤害,因此送到乡下老母亲那里——
“文革”后期她被下放老家包尔希勒草原当牧民,平反后她也没回城里官复原职,
而是在老家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她把丈夫骨灰安葬在包尔希勒褐色山冈最高处,挨
着那个烧焦的黑狼洞旁,向着西北肯特山。心如古井的平静中,守着望着她的那颗
已殒落地上的金色钉子,跟当牧民的老儿子一起过平淡的牧区生活,跟祖先一样,
很知足。
改革开放,虽不像“文革”那般轰烈,但也能泣鬼神。
有一天,城里一名姓关的官家子弟来包尔希勒打猎,追一只狐狸上了那道荒凉
无人去的褐色山冈。于是发现了山冈西坡那一黑洞,洞口趴着一只烧焦风干的黑狼
尸体。自此一切都改变了。经鉴定,狼是被内燃的煤炭烧焦的。
露天煤矿,被包装后变得很神圣,国家能源战略。神煤公司挂牌成立,领导和
公司关总天天登门拜访,天官赐福式地动员她和牧民们进城,住楼房,花用不完的
草场赔偿金享受城里现代生活。她带领牧民上访,截访,再上访,直至倒下后半身
不遂为止——儿媳连续找了三天。
她漠然地看着儿媳回来,又出去,回来,又出去。她知道儿媳是找不到的。尤
其听儿媳说,朔勒亥是遭关总斥骂“被公司白养的一帮蠢蛋酒鬼牧民”之后回骂并
离开公司的。当娘的知道儿子脾气,虽然进城后成了酒鬼,但父祖的血性还是有的,
没拿刀砍那关总肯定顾忌了她这老娘的照顾和养老等问题。
这三天,她的朝北小窗口,也终于被大吊车脚手架完全给挡住了。
属于她的小小世界彻底被剥夺,唯一与天上金色钉子的连线,就这么无情地给
掐断。她很伤心,内心中有说不出的悲苦。面对轰隆隆的机械,面对无法抗衡的外
边世界,她无能为力。他们来了,一切都改变了。这是个很无奈的世界。她只好选
择退出。都说这是文明。文明看来是原始的天敌,文明是为消灭原始而出现的。因
而文明出现后,地球本身的原始生态不复存在,原始的自然界消失了,原始的草原
消失了,原始的野兽们消失了,原始的森林消失了,连原始的江河湖海也即将消失,
这都是伟大的文明所赐。而在这文明过程中,人自己又变得那么贪婪、虚伪、冷酷
而自私。这文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现在她只知选择退出。
退出极简单,绝无变文明那般复杂过程。
儿媳从一楼匆匆往楼上的家跑。
这已是第五天的黎明时分。她披头散发,绾在后脑勺的黑黑长发自由地散乱在
脸上额上肩膀上,单外衣几乎被扯烂,向外汹涌着丰满的稍下塌的奶房。嘴唇有血
紫。眼神因恐惧变得有些凶狠。她是从一楼舒老光棍屋里跑出来的。
回到三楼家,先进自己屋匆匆换衣整理一下身上,然后赶紧奔向额吉的房。她
担心这一天一夜,老人肯定饿坏了,身下也可能被屎尿和泥了。她的心在扑通扑通
乱跳。惊魂未定,恐惧还未从她身上消失。
“额吉,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啦!”她尽量把自己声音放柔和,透出亲
切和歉意。
可是,额吉的床上是空的。准确地说额吉不在她的床上。更准确地说,额吉不
在屋里。
儿媳莎仁娜顿时吓懵了。
“额吉!”她喊着扑向卫生间,那里没有额吉人影。
两室一厅的房子,被她搜个遍,床底、衣柜,所有犄角旮旯都找个底儿朝天,
就是不见了额吉的身影。她的半身不遂不能行走的婆婆,就那么不翼而飞了,不见
了,凭空消失了。
谁偷走了她的额吉?她站在屋中间,冲着空空如也的那张床发呆。恐惧感攫住
了她。
那张额吉躺了十六年的床,不仅是空的,还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上没有屎尿痕
迹,连用过的尿不湿也都不见了。还有那些备放在床边和床头柜上的各种点心零食
八宝粥牛肉干等等,也都不见了。
难道,该死的朔勒亥回来过?是他背走了额吉吗?她突然这么想。
肯定是他!不然无法解释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回避她,不等她回来呢?转而一想,又不像是那个醉
鬼干的,她了解他。她渐渐从最初的惊恐中冷静下来,心也变得细致了。于是发现
了蛛丝马迹。
未铺过什么板啊砖的水泥地,她发现了痕迹。尽管那地面自搬进来那天起,被
她擦得如狗舔过般光滑,擦得一点不差于额吉的身子,即干净又明亮,但如总能发
现额吉白皙身上哪块出现斑点哪块新增一条皱褶一样,她也能看出来镜子般地面上,
有一条轻微的几乎无法辨清的爬行痕迹。这辈子她基本只干了两件事,擦洗额吉和
擦洗地面,二者的任何细小变化,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太熟悉了。
于是,她发现了那条痕迹,爬行的痕迹。
匍匐爬行,当年在牧区接受民兵训练时,她也曾学习过这种侧身匍匐前进的战
士姿势。
天啊!是额吉她自己逃离的!
靠自己另一侧尚好的还未“不遂”的半个身体,匍匐爬行着离开了家!
这一发现,又吓了她一跳。
额吉这是去哪里?为什么离开家?是儿子失踪受刺激,要亲自爬着去寻找,还
是对自己不满意?她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毕竟是八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容易心
思犯糊涂,人又那么固执而高傲。她迅速行动起来,不能再耽搁。如果从自己昨早
离开家算起,老人家已爬行一天一夜了。她匆匆往包里塞了衣物和钱,还有一壶现
成热奶茶,拔脚就往外跑。天一大亮,爬行痕迹在落灰尘的楼梯上更为清晰。跌跌
撞撞,但也十分小心谨慎,不得不佩服老太太打仗出身,战争烽火锻造了她铮铮铁
骨和钢铁意志。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爬下三层楼台阶,人在楼门口歇息了一会儿。大人上班儿童
上学,那会儿楼道无人,小镇本来也人口不多。痕迹绕过这座楼,从一侧爬进朝北
的一条偏僻小路,一直朝北爬,不犹豫,不动摇,毫无左顾右盼的样子。额吉这是
要爬到哪里去?
包尔希勒!
这名字从莎仁娜嘴里脱口而出后,自个儿愣住,张大了嘴巴。
是啊,只能是包尔希勒。老人家肯定是想老家了,进城多年,曾有几次提出回
老家看看,都被儿子朔勒亥一句话挡回去:有什么看的,全是天坑!
这是一条幽静的小路,没多少行人,偶尔有小型煤车驶过晃出一片黑尘。有两
三个骑跑车男孩风一样驰过。遇见一位中年晨跑者,她询问一句,人家摆摆手就跑
走了。城里人的冷漠她是见识过的,谁还关心路边的爬行乞者?即便不当乞丐,怕
沾事被讹上,无人敢扶或关心路边的这样老人了。即便有好心人询问关心过,也会
被额吉斥走的。此时她决不想让人打扰自己的爬行,阻挡她回老家的路。
额吉一直在便道上,靠最边上不显眼地方爬行。爬行得非常艰难和缓慢,她在
自己能爬动的右侧身下似乎还加垫了衣物,地上挂留有羊皮袄的毛和布屑。显然做
了缜密的准备。一个八十五岁残障老人,什么样的信念和毅力支撑着她,完成如此
艰难的行程?儿媳心里一阵阵发痛,悔恨和自责如老鼠牙啃噬她。
她加快了脚步。终于出镇子后不久赶上了老人。
如一只受伤狸猫,如一只离土的蚯蚓,一拱一拱地前行,拖着沉重的另半拉身
子。
儿媳莎仁娜一步上去,抱住了那个不屈的身躯。泪落如雨。
“额吉,我终于追上你了。”喜极而泣的她哽噎着。
老人已很虚弱,大口大口喘气,用含在嘴里的吸管喝了一口绑在颔下的水袋里
的水,然后才淡淡说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来——陪你一起看草原,陪你一起回包尔希勒呀!”儿媳破涕为笑,像小
孩一样把老人抱在怀里,给她擦拭,清理尿不湿。
“你知道我要回包尔希勒?”额吉问。支撑她匍匐行进的右胳膊肘子,磨破后
露出红肉在渗血。
“我是额吉肚里的小蛔虫嘛。”儿媳包扎老人胳膊。
“那么,你也想跟我一起爬?不,匍匐前进?”当过兵的人,对匍匐前进这词
儿特有感觉。老人头一次正面盯视儿媳。
“我要背着额吉前进,背不动时再匍匐前进吧。”儿媳变得笑嘻嘻。
“不去找你的丈夫了?”
“不找了,想明白后他自个儿会回来的,他是个老爷们儿。”
额吉无话。喝着儿媳喂给她的奶茶。很快,热乎乎的奶茶一进肚子,她身上顿
时暖和了许多,有精气神了,银白色的头颅又高昂起来。像一匹战马。
“那咱们就出发吧,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儿媳没听懂她的意思,但心里一跳。默默说:“好的额吉。”
儿媳莎仁娜背上她的额吉,出发了。
朝北,朝北,一直朝北。包尔希勒,离镇子还有三十多里路,这对于健壮的牧
民女儿莎仁娜来说,不算个什么。有顺路的车,娘儿俩都挥挥手婉拒了。空旷宽敞
的草原路上,如此随意散淡地行走,她们的心都一下子变得敞亮、愉悦。夏日的阳
光,在风的草原上也不那么酷热了。下了通向额尔古纳的大路,再踏上一条直上包
尔希勒草原的荒芜小路。
说是草原,其实这里早已经不算是草原了。远远看去,上边星罗棋布着无数的
天坑,如一张漂亮脸蛋儿布满麻坑一样,这儿黑一块,那儿疤癞一片,变得极为丑
陋不堪。一座座黑呼呼的大坑,有的浅,有的深不见底,有的面积小,有的面积大
如足球场。坑与坑之间,有的距离很近,有的空出一片片裸露的沙坡沙块。废弃的
矿坑,黄秃秃沙化地,形成阴森森的迷魂阵式地貌,让人望而却步 .包尔希勒草原,
如一始乱终弃的被糟蹋蹂躏够的女子,丑陋无比毫无遮拦地裸露在她们眼前。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的心一阵刺痛,喃喃低问。
“露天的煤挖光了,咱老家就成这样了呗。”儿媳说。“额吉,咱这回去哪里
呀?”
“往里走,去咱以前扎过营盘蒙古包的草滩。”
“额吉,那里也是一个大坑。”
“我看见了,那道紫褐色的高冈还在。就去那里。”
儿媳莎仁娜明白了,那道高冈上埋着公公的骨灰。显然,额吉就是奔那个来的。
“好吧额吉,我们就去那里。”
儿媳背上额吉,开始在那迷魂阵式的黑坑中间穿行。这段路,比刚才从镇里到
这里可难走多了。有的地方无法通达,只好下到坑里再往上爬出来,艰辛得要命。
终于,她们爬上了那道孤零零的褐冈。四周遍布黑森森的大小天坑,唯留下这
道有着黑狼洞的高冈,显得巍峨、神圣。就如无人知道那具被烧焦的黑狼为何在褐
冈顶上打洞一样,也无人知道贪婪的开发者当初为何单独留下了这道褐色高冈。是
致谢纪念吗?因那口狼洞让他们发现了黑色金子发了大财;还是担心触动了山冈草
原什么神灵,降下灾祸?
褐色冈顶上风习习而凉爽。黑狼洞还在。那具被烧焦的黑狼还在。
黑狼洞旁,由三块石头为底垒起的小小敖包还在。
“好啦,我们到了,把我就放在这儿吧。”她说。
儿媳把额吉轻轻安置在小敖包旁。先把地弄平整些,再铺垫上柔软衣物,让额
吉坐舒服些。然后自己坐在下手,等候老人的吩咐。
她用好使的手,从挎在身上的小包里拿出些东西了。有牛肉干,饼干点心,萎
蔫的苹果,居然还有一小瓶北京牛二。她把这些一一整齐摆放在小敖包前。
“我来看你了,金钉子。来一趟真不容易呢。”她轻轻说。
小小石堆沉默无语。儿媳莎仁娜默默跪在那里磕头。西下的夕阳光,照见冈下
坑中有一似人的黑影,双手向前一伸一收的,像是在磨刀,有闪亮的光芒晃射出来。
也许是个猎人吧。这里兔子繁殖得厉害。
简单的祭祀完成后,她闭上双目,头枕着小石堆歇息。儿媳静静守候。她知道,
额吉至此几乎精疲力尽了,需要恢复体力。她的眼睛眺望着城里的方向,含着几分
不安的神色。
包尔希勒的风,自由而无拘无束地吹着。夕阳正西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显然身上恢复了些精神。吩咐儿媳让自己跪坐,儿媳照
做了。
“莎仁娜,你坐我前边。”
儿媳也照做了。当她刚意识到什么的时候,额吉一头磕下来。
“这、这、不可!”儿媳大惊失色,赶紧闪身。
“你是个善良的蒙古女人,是活菩萨。十六年擦我身子,十六年拾掇我屎尿,
无怨无悔,不是菩萨谁能做到?魔鬼都可能被磨跑了。让你受累啦孩子,请接受我
再拜。”老人冲儿媳刚才坐位再次拜下去。
儿媳同时跪在她身旁,热泪涌满双眼,扶住老人,嘴唇颤抖着说:“额吉不要
这样,尊重侍奉老人是祖辈的传统,孩子只做了自己应该做的。额吉不仅是我的亲
人,还是孩儿心目中的英雄,为保护这片包尔希勒草原,你牺牲了那么多——”
我们最终还是没保成,老人黯然神伤,叹息声如从远古里吹来的风。
儿媳看见额吉的眼角有泪光闪动。多年来,她首次见老人动情。
“好啦,孩子,额吉请求你,在这里为我再净一下身子吧。”
“额吉说啥呢,孩儿给您擦洗就是。”
莎仁娜开始用带来的矿泉水为老人擦洗身子。认真而耐心,与之前十六年来做
的一样。
“好啦,擦完了,太阳也快落了,你就回家去吧。”她吩咐儿媳。
“额吉,孩儿和您一起回家。”
“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儿媳惊问。
“是的,不回去了。我在这里等候阿拉坦·嘎达苏星升上天空。”她轻抚着小
石堆,静静地说,“陪着他,一起看天上的阿拉坦·嘎达苏星。”
“那,额吉,我也陪您老人家看星星,看天上的拴住勺把心的那颗北极星吧。”
儿媳请求。
她默默看着儿媳,说:“孩子,这是何苦,你该解脱了,我也该解脱了。”
“额吉,有些事可能无法解脱的。好好侍奉您,这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做好的一
件事了。要不我会没着没落的。谁知明天会怎么样呢——”
此时,远处传出隐隐约约的警笛声。从下边矿坑依然不时闪出“猎人”磨刀之
光。
儿媳莎仁娜目光再次闪出一丝不安之色,但一闪即逝,很快变得坦然。她觉得
没必要把自己被舒光棍拽进屋关押后拿剪刀扎伤他之事,告诉额吉搅了她的心情,
搅了这个美妙的傍晚。
她默默看了儿媳脸色一眼。
“好吧,那就咱们娘儿俩一起看,看天上的阿拉坦·嘎达苏星。”
“谢额吉,天黑后咱们再弄堆火,兴许下边坑里那个磨刀人,也会上来取暖的
吧。”
“好吧,弄堆火燃上。”她点头。
紫褐色的包尔希勒草冈的风,温馨而自由地吹着。夕阳正西下。阿拉坦·嘎达
苏星还在北方天际,尚未显现。
风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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