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年简哲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与王小娟结婚,以既成事实重创父母。当时简增
国发狠,让简哲从此不要回家,尽管是一句气话,却也表明痛心之至。简哲小夫妻
婚后分居两地,简哲在省城当律师,王小娟在乡下中学教书,他们不想招惹父亲动
怒,婚后果真裹足不前,不再回家,也不往家里打电话。那段时间里没有谁敢在简
增国面前提到简哲,该小子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但是简增国心里明白,儿子并
没有从简家消失,尤其不可能从妻子林淑惠的生活里消失。大约半年之后,简增国
隐隐约约感觉到妻子情绪开始变化,有时会闪烁其辞,似有若无作某种暗示。简增
国直觉该状况可能与儿子有关,也许儿子偷偷给母亲打电话了,也有可能是林淑惠
思儿心切,主动找了过去,但是他们瞒着他,担心把他触恼。简增国尽管怒气未消,
却也没有心思追查妻子与儿子间是否存在暗通,只能听之任之。
那段时间里简增国自己遇到情况,工作岗位接连变动。先是简增国搭档的县委
书记提拔到省里,简增国接任书记,如愿以偿。不料书记位子还没坐热,他又突然
被调整到市政府当秘书长。后边这次调整非他所愿,但是只能以“终于回家跟林老
师一起睡了”聊为自嘲。新工作新环境需要操心应对,儿子的烦心事暂时被简增国
丢在一边。
有一天晚间,简增国列席市长办公会,开完会回家已是半夜,简增国上床时看
了一眼,发觉躺在床上的林淑惠不吭不声,却睁着两眼,并没有睡着。
“林老师怎么啦?”简增国问。
她突然冒出一句:“简哲生了个儿子。”
简增国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县医院生的。”
简增国说:“咱们睡吧。”
“是你孙子。”
当夜无眠,夫妻俩都无法安睡。
事实上并不只是林淑惠牵挂儿子,简增国也一样,只是更为隐蔽而已,他们毕
竟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除了在自己的事情上坚持自主,并没有哪里不好。简增
国一直在暗中留意儿子的动态,知道儿子婚后日子相当难过。儿子与王小娟的婚事
不仅简增国夫妻反对,女方的母亲也不能接受。王明元遗孀对丈夫之死依然心怀怨
恨,迁怒于简增国,并没有因为时间消逝而减弱,因此在儿女婚事这个问题上,双
方家长难得地立场一致,彼此默契,共同反对。只是王小娟看似个小柔弱,却挺坚
强,不听母亲,只听简哲,两个年轻人铁心坚持,家长无计可施。小两口婚后两地
分居,生活诸多不便,简哲无法把王小娟调到省城安排工作,也解决不了住房等难
题,他与王小娟平时牛郎织女隔河相望,节假日疲于奔命。小夫妻生活艰难拮据在
简增国预料中,简增国判断,眼下这种时候,年轻人很难如此持久,随着难题不断
出现,困难逐渐增大,小夫妻间必然发生矛盾与争吵,双方家长坚持施加足够压力,
就有可能把他们拆散。
但是现在孩子生出来了,问题顿显复杂。
简增国悄悄打听情况,得知王小娟是在母亲家坐月子的,亲家母原本坚决反对
女儿嫁给简哲,女儿生孩子后改变了立场。她把王小娟接回家中住,帮助照料婴儿,
简哲从省城回来也住在王小娟的家中。
说来是造化弄人,再没有谁比简增国更了解王家住房的情况,因为那是他亲自
安排的,其中还有故事。当年王明元猝死于派出所,王家人告状不断,成为老上访
户,简增国沉着应对,软硬兼施,拖以待变。有一天县信访局长向简增国报告说,
王家态度有所松动,如果县政府把一直悬而未决的拆迁补偿做下来,给他们一套住
房,可望就此息访。简增国一了解,原来王明元的父母相继过世,王明元遗孀心力
交瘁,已经撑不下去,信访部门适时劝说,情况因而改变。当时信访局提出大套小
套两个住房解决方案,小套方案给个两房一厅,按照王家原有住房拆迁补偿标准,
这也够了,但是跟王家人的期待有差距。如果能给个大一点的,例如三房一厅的住
宅,那就更容易做通工作。简增国询问王家家庭成员情况,一听只剩母女两口,即
拍板决定按小套的方案解决,不给大的,免得让他们和其他老上访户产生错觉,撑
大胃口,似乎闹而有奖。
“只怕不太容易谈下来。”信访局人员顾虑。
简增国斩钉截铁:“就这么办。她们跟政府耗不起,也撑不住。”
简增国胸有成竹,他是“师长”,手中有权,再难修理的头都修理过,知道会
怎么样。结果不出所料,王家人反复几回,最终明白胳膊扭不过大腿,无奈接受了
现实。当时谁也料想不到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早知道有一天简增国自己的儿
子和孙子要住到那房子里去,那么真该给个大套的,让此间三代人的生活环境能够
宽松一些。
世事玄机人不知道,但是天知道,其中自有道理。简增国在县长任上亲自料理
王明元事件,时县长公子简哲也在现场,感同身受。也许正是王家人的处境和苦痛,
让简哲不能不注意王小娟,进而萌发同情,心怀不忍,认为与己相关,需要替父亲
弥补,如此这般最终走到一块儿。简哲无疑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能欺负人,要同
情弱者,要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这些话是谁教他的?正是简增国夫妻自己。
简哲成为父亲之后,家庭生活有了大的变化,原有格局必须相应改变,否则无
法解决一拥而至的各种问题。时下有很多小夫妻因为孩子降生后的劳碌和繁杂而反
目,最终感情破裂婚姻解体,也有一些家庭因为孩子而更为紧密稳固,简哲小夫妻
俩会怎么走?简增国静以待变。
有一天邵海洋找到市政府大楼,向简增国报告:“领导知道简哲报考的事吗?”
简增国很觉意外。
邵海洋时任县委组织部长,是简增国在县委书记任上提起来的。简增国调走后,
邵海洋留在县里继续当部长。邵海洋那里决定拿出一批科级干部职务,面向全省招
考,公开选拔,希望借此发现起用一批青年人才。考生名单汇总上报时,邵海洋意
外发现里边有一个简哲,报考山区乡一个副乡长职位。邵海洋特别调来花名册核对,
确认无误,该考生就是简增国和林老师的公子简哲,时为省城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其妻为本县一乡村中学教员。简公子从小管邵海洋叫“小邵叔叔”,彼此相熟,如
今小邵叔叔当了邵部长,简哲前来报考该部长管理下的职位,本可提前打个电话说
一声,他却没有,不吭不声自行报名,如同一般考生。邵海洋当过林淑惠的学生,
跟随简增国多年,了解简家大小事情,知道简哲这件事比较特殊,因此特意找简增
国当面报告,询问意见。
简增国说:“这小子早不听话,现在才醒了。”
简哲还一直躲在家门之外,因此简增国不知道他参加公选这件事。几年前简哲
大学毕业找工作时,简增国曾告诉简哲,当律师可以,日后应当转移阵地,当时小
子听不进去,现在看来是明白了。如果早先简哲听从安排当选调生,何必今天再来
折腾?现在已经远不如当时方便了。简增国对邵海洋表态说,简哲参加公选这件事
只能照规矩办。不管这小子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对待就应当怎么对待,与别的考生
一视同仁。
邵海洋说:“林老师知道简哲回家,该会很高兴的。”
简增国不吭声。
事实上简哲不是要回父母这里,是要回到王小娟和他们的儿子身边。作为丈夫
和父亲,他应当作此选择,但是该婚姻却是简增国最不能接受的。
简增国问邵海洋:“简哲符合条件吗?”
“基本符合,有点小情况,没大妨碍。”邵海洋说。
几天后,县公选部门通知简哲报送补充材料。简哲从省城赶到县里。负责接待
的工作人员审阅简哲的材料,对简哲表示遗憾,因为他的报考资格有问题,与所报
考的职位条件不相符合。
简哲问:“哪里不符合?”
工作人员说明:根据县里考虑,这个职位想招一名科技副乡长,需要科技教育
背景的年轻干部,设置条件时的表述是“农业、其他科技类以及相关专业”。简哲
是法律专业出身的,不属于科技类。
简哲不认同这一说法,他拿出公选公告与工作人员探讨,说公告只标明是“副
乡长”,并没有特指“科技副乡长”。公告面对全社会,必须以此为准,内部考虑
不能取代。该职位考生条件虽然强调了科技类,但是也有“相关专业”提法,法律
与科技有相关性,谁说科技工作不需要法律?
“这是你个人理解,公告的解释权在我们。”工作人员强调。
“为什么上次我来报名时,你们没有提出异议,现在才突然拒绝?”
工作人员解释:“审核需要时间,审过了也还要复核。”
“是不是有人授意你们这样做?”简哲追问。
“我们是按规定办事。”
简哲强调这样不对。他要求公选部门对他的情况再作研究,确认他有资格报考。
他本人从事法律工作,作为一个报考人员,如果不能得到公正对待,他将向主管部
门申诉,如果不得到合理解释,他会继续申诉,直到付诸法律。
工作人员说:“你的要求我会向领导报告。”
“能不能现在就报告?”
“我们领导很忙。”
简哲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邵海洋。
几分钟后他给带进邵海洋的部长办公室。
办公室只他们两人时,简哲问:“小邵叔叔,这是我爸的意思吧?”
邵海洋直截了当:“是。”
“为什么?”
“你知道的。”
“他没有权力这样干!”
“他是你父亲。”
邵海洋告诉简哲,简哲不吭不声前来报考,他知情后不能不向简增国报告,简
增国明确表示不赞成。简增国认为基层情况很复杂很实际,千头万绪,上头层层压
任务,下边百姓顶牛,没有哪一项工作是容易的。基层干部有时候就得像个土匪,
简哲不是这种人,不合适,干不了。简哲如果确实想转移阵地,应该找一个合适的
岗位,采取其他办法,不要考这个,免得到头来打退堂鼓,哭都找不到地方。
简哲说:“他就是这样。”
“他是关心你。你可以不让他管,听听他的意见也有好处。”
简哲说:“这件事我不找他。”
简哲称自己决心已定,他的事情不需要父亲插手,无论遇到什么他自己对付。
他在省城当了几年律师,那边并不是没有发展空间,为什么放弃了,改弦易辙?比
较直接的原因是家庭生活问题。本来他想把妻子调到省城工作,作了许多努力没能
如愿。眼下这种事少不了找关系送钱送礼,他觉得那不对,不愿意跟着做,因此一
直没有结果。现在妻子生孩子了,母子都需要照顾,他在省城帮不上忙,感觉过意
不去,因此决定设法返回。参加公开选拔不需要找人求人,不需要仰仗父亲的权力
与关系,可以靠自己努力解决问题,于他最合适。但是他之所以报考基层官员职位,
并不单纯只为解决个人生活困难,更主要的还是他自己想要做这个事。
“当初你父亲要你从政,你不是不愿意吗?”邵海洋问。
“那时他逼我,现在我自愿。”
“为什么?”
简哲工作已经几年,接触了社会各个层面人物,感受了当前存在的许多问题,
认为有很多情况需要改变。他和一些年轻朋友经常讨论,他觉得除了针砭时弊,也
应当想一想自己能做什么。他有一些想法,这些想法是否可行,做了才知道,因此
才萌发转而从政的念头。眼下要解决问题,推动改变,最直接最有力的途径确实还
是从政。他自知欠缺很多,特别是对基层情况了解不多,解决问题的实际经验与能
力不足,如果不能克服,再好的想法也是空的。因此他打算从基层开始。
邵海洋说:“你父亲就是从乡镇一级级上来的。”
简哲说:“我感觉他那一套正是需要改变的。”
邵海洋说:“有想法很好,但是这一次就不要考虑,另找机会吧。”
简哲说:“现在我不把你当作小邵叔叔。你是邵部长,我正式向你申诉,请你
们研究我的申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不让我报考是不对的。”
简哲的申诉被提交县公选领导小组,该小组的组长就是邵海洋本人。邵海洋按
照相关程序,召集会议正式研究,最终认定简哲申诉具有一定合理性,同意报考。
邵海洋及时向简增国报告了情况。邵海洋觉得简哲是认真的,说来也难得,如
今想当官想出人头地很务实的年轻人很多,会去琢磨需要改变什么的倒是稀罕。
“他琢磨个屁啊,空对空。”简增国批评。
邵海洋说:“就让他试试吧。”
结果简哲考上了该职位。
简哲“转移阵地”做得很彻底,他把省城的工作辞掉,租住的房子退了,所有
个人物品全部搬走,什么都不留下。简哲的新阵地在乡政府干部宿舍楼,那里有一
个小单间分给履新的简副乡长。简哲在县城还有一个后方基地,是王小娟的家,当
年县长简增国安排给王明元遗孀的补偿房。简哲无法把父母的家作为转移后的一个
阵地,因为他和父亲的结子未曾解开,暂时只能回避。作为儿子他不可能一直躲避,
以往他让自己远走省城,父亲鞭长莫及,避开或有可能。此刻情况不同,他自己转
移回到了本市,这里是父亲的地盘,父亲的影响力足以进入此间各个角落。
有一个双休日上午,简增国夫妻在家。早饭后简增国换衣服,拿上包准备出门,
陪市长去省城办事。这时门铃响,有客上门。林淑惠过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儿子
简哲,还有王小娟,抱着他们的孩子。
林淑惠当场掉了眼泪。
他们的小孙子已经会说话了。简哲让孩子喊“爷爷”,孩子奶声奶气一叫,简
增国的心一下子给揪了起来。
他说:“林老师,给孩子找块糖吃。”
他没跟儿子和媳妇说话,但是出门之前抱了抱孙子。
简哲就这样再次进入家门,带着他自己的家人。
一年后市里换届,简增国成为新一届市政协副主席。简增国起自基层,工作履
历和经验丰富,当过多年县长,而后是县委书记、市政府秘书长,其本事、能力广
受公认,号称“师长”,此刻进入市级领导层也属实至名归。
简哲感觉无奈。他对母亲说:“那些人更得说我靠他。”
“别管他们。”母亲说。
简哲考上副乡长后,外边有人议论是简增国利用职权和影响把儿子弄上去。简
哲听了非常不服,因为事实刚好相反。父亲成为简副主席之后,投射到简哲身上的
影子将更为浓密,简哲无论干什么,都会被人归结到简增国身上,似乎简哲本人没
有任何意义,一切只在他父亲。这是简哲最不能接受的。
林淑惠对儿子说:“你爸爸这么多年,谁说三道四他都不理会。”
简哲说:“这不容易。”
后来的情况恰如简哲所预料,他在乡里每进一步,都有人议论是简增国在后台
运作,不管简增国是在台上,或者已经退休。简哲已经学会不去理会,但是父亲在
他心中始终是一个坐标,简哲所要坚持的想法简而言之就是与父亲那一套有别。出
于天生的相像性格,以及往事种种,作为儿子他即使不与父亲对着干,也一直保持
着距离。
直到“蓝名单”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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