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年简增国县长拍板,把县农贸市场改造交给了曹成会。曹成会是个开发商,
长得像个木桶,矮而胖,脑满肠肥。通常胖人迟钝,曹成会却非常敏捷,异乎胖人。
曹成会拿到项目的第二天是星期六,简增国回市区与林老师团聚。曹成会跟踪
追击,从县里跑到市区,上门拜访,随手携带一个小提箱。简增国给他开门,他把
小提箱拎进了简家客厅,放在沙发边上。
简增国问:“那是什么?”
“小意思,给林老师买几件衣服。”
“县长没钱给太太买衣服吗?”
曹成会笑:“县长开玩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曹成会坐了几分钟,喝了一杯茶即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简增国要他把“小意
思”带走,他死活不拿,简增国沉下脸,坚决执行。
“你要不拿走,农贸市场我交给别人做。”简增国警告。
曹成会连声道歉:“县长,县长,我太过意不去了。”
简增国问:“是真话吗?”
“简县长有什么需要,给我一句话。”
“说真还是说假?”
“县长放心,曹胖子最实诚。”
曹成会把“小意思”带回去了。几天后简增国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到开明
货栈帮助结一笔小账,这笔账县财政不好处理,所以要曹成会帮忙。
曹成会连声表示没问题,马上就去。
曹成会去了开明货栈。这一笔小账其实不小,数额超过六万元,项目是茅台酒
和中华烟,以及若干补品。货已经有人全部提走,曹老板负责结账。
那时候临近中秋。几个月后春节将临,简增国又让曹成会去货栈结了一笔小账,
这笔账比上一笔更大,有八万多元,项目依旧,还是高档酒、烟,以及高档补品。
这些东西干吗用?无论胖子瘦子都明白,铺路送礼公关。
曹胖子很实诚,两笔小账一一结清,二话不说。但是他把票据留了下来,几年
以后交给了1022专案调查人员。
第二件事是母亲治丧。简增国的家乡在邻县,跟本县县城相距50公里。母亲不
幸病故那一回,简增国中断访美日程,赶回奔丧。此前县里众多下属官员已经纷纷
乘车翻山越岭,到简氏老宅表达过哀悼,并留下若干慰问金,多装在信封里并写有
名字。简增国的大哥收下这些钱,在简增国归来后如数交给他,兄弟俩清点款项,
实收十五万余元。丧事办完之后,简增国烧掉那些信封,现款则全数留在大哥那里,
其兄用这笔款翻新简家老宅,加盖了一层楼。那一年恰逢县里进行中层班子考核调
整,动了百余干部,有的提拔,有的交流到更好的位子,这其中不少人曾经给简母
奔丧并留下信封。若干年后专案人员多方取证,认为这些钱不是一般礼金,具有买
官卖官性质。
简增国对两笔款项均没有异议,供认不讳。“两规”期间他曾提出疑问,申诉
自己不抽烟也不好酒,曹胖子买单的十四万礼品尽数上送公关,他本人并没有中饱
私囊,不能计为贪污受贿。对后一笔十五万余款项,他否认与卖官相关,如果他真
想卖官,价码不会定得这么低。但是简增国随即改变态度,停止申诉,表示事实清
楚,款项无误,愿意认罪。念他工作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且已退休,在本案中
能配合办案人员,对相关事实供认不讳,完全坦白并愿意承担责任,请求处置从宽。
办案人员还追查了简增国亲家的住房问题,这件事有案可稽,记录翔实,数额
确切,不需要费多少功夫调查就可确定,如果定为简增国利用权力假公济私,那么
其案值将增加数十万元。追查中,办案人员发现简王两家关系很复杂,当年王明元
案的处置有疑点,他们没放过这个疑点,最终从一位已故县公安局副局长封存在档
案室的工作笔记本里找到一段记录:当年王明元阻挠工地开工,被警察带离现场。
副局长请示简增国,简发话:“给他点教育。”王明元在派出所大喊大叫,两个负
责民警对他动了手,“教育”过程中王突然倒地死亡。副局长急报简增国,被简增
国骂了一顿,而后简授意他安排当事民警统一口径,设法把事情压了下来。
专案人员与简增国核对情况,简增国坚称该记录有偏颇,不准确,此案已有结
论,不宜推翻。王明元已经去世多年,他们两家如今成了亲家,自家疮疤不要再挖。
专案人员考虑,这个旧案深挖下去,简增国可能涉嫌滥用职权,隐瞒真相,罪加一
等,但是毕竟与其腐败案关系不大。最终此事存疑,挂起来没有再查。考虑到简王
两家情况的复杂性,简增国批准给王家的住宅被专案人员放过,没有计入简增国腐
败案。
有一个情况比较令人费解:办案过程中,简增国对个人腐败事项承认相当爽快,
曹胖子的两笔账,留给大哥的一堆现款,基本不费周折,有多少认多少,给办案人
员省了很多麻烦。简增国当然清楚承认下来就要负责,这两项已经足够他身败名裂,
可能导致牢狱之灾,他却没有百般狡辩,设法赖账。奇怪的是他对“蓝名单”却始
终咬住嘴巴,那一笔钱对他并不具备真正的杀伤力,但是任何情况下问起来,他都
断然否认,决不改口,充分表现出“师长”的坚固性,其顽抗已经显得不可理喻。
事实上该款项难以抵赖。
根据蓝伟立交代,简增国与蓝伟立本无私交,工作关系尚可,两人来历不同,
简增国是本市土生土长干部,蓝伟立则是所谓“空降兵”,从省财政厅下派本市。
蓝的上层关系很硬,在省领导那里说得上话,下派后先在市政府当秘书长,他对该
职务不感兴趣,因为他最缺乏的是基层主官履历,必须到县里去当书记,上升条件
才比较完备。当时本市辖下几个县委书记里,简增国年龄偏大,蓝伟立通过上层运
作,没待简增国把书记位子坐热,就拿他跟自己作了轮换,蓝下去接简当书记,而
简上来当秘书长。两人轮换比较突然,非简增国所愿,但是“师长”不愧老到,他
清楚蓝大人的背景和影响力,让道时并无二话,两人相安无事,为日后的各自升迁
铺平了道路。
蓝伟立当县委书记期间,其儿子初中毕业,被他送到美国读高中,当小留学生。
蓝伟立家住省城,他儿子当小留学生的事情,本地知道的人不多,但是简增国知道
了。有一天市里开会,简增国抽个时间到宾馆蓝的房间聊天,谈话间简增国问起小
留学生,感叹说,当年他把儿子简哲弄到县里读高中,不料竟缔造了一门尴尬亲事。
如果当时花点钱,送孩子到美国当小留学生,也许还省心。蓝伟立称孩子太小,送
到天边也是问题。眼下小孩在那边不适应,老婆在这边抹眼泪,真是没办法。两人
聊了半个来小时,简增国告辞离去,把进门时带来的一个文件袋留在沙发上。简增
国走后蓝伟立才发现那个文件袋,随手打开看看,里边什么文件都没有,装的竟是
一扎扎现金,一共十万元人民币。蓝伟立立刻往简增国家里打了电话。
“秘书长把文件袋落在我这里了。”他问,“怎么给你送过去?”
简增国说:“不好意思,忘记说明一下,那是给小留学生的。”
“怎么可以呢!”
“有什么不行?”
小留学生年轻轻轻远离父母,很不容易,应当多送温暖表示支持。简增国自己
的儿子起点不够,只在县里留过学,没大出息,所以很羡慕小留学生。他知道培养
小留学生花费大,父母需要筹集不少资金,有时难免周转不开,所以想助一臂之力。
蓝伟立说:“哪怕周转有问题也得自己解决,不能给老简增加负担。”
“见外了。这是谁跟谁啊?一文件袋算个什么?”
蓝伟立笑:“秘书长这么豪迈?”
简增国也笑,表示豪迈算不上,如果以为他一文件袋都增加负担,那也太小看
了,“师长”不会那么没本事。
蓝伟立哈哈:“老简最不能小看。”
简增国说:“我请蓝书记关照一点不讲客气。蓝书记也不必跟我客气了。”
于是蓝伟立心安理得拿该钱替小留学生周转去了。
后来蓝伟立当了市领导,简增国也成了简副主席,有一次两人私下闲聊,蓝伟
立称自己正在攒钱以归还周转金,考虑还宜加点利息。简增国即开玩笑,说该周转
金性质变了,早已转为投资股本,炒年轻领导指日高升,前途无量,自己也好一起
奋勇前进。两人彼此哈哈,从此不再提起这笔钱,直到蓝伟立将它写入“蓝名单”。
蓝伟立对简增国这笔款项的描述,仅从过程与细节看,确实不像故意编造。但
是简增国咬定没有,死不承认,办案方没有更多旁证,无法强行定案。这笔款项最
终挂了起来,没有出现在简增国的处理材料里,简增国却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被判有期徒刑十年,主要犯罪事实是任县长期间通过农贸市场改造和母亲治
丧获取的非法所得。简增国受到严惩属咎由自取,如果他与1022办案人员合作,承
认“蓝名单”事实,绝对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他对各种忠告置若罔闻,表现恶劣,
拒绝坦白,充当出头鸟,引火烧身,办案方还能没有惩戒他的办法?不认这个查那
个,两三笔就让他无处可逃,锒铛入狱。一个已经退休数年的前官员走到这一步,
时下也不多见,老来入狱晚景凄凉,令人不甚感慨。简增国号称“师长”,眼光敏
锐,经验丰富,于本案中却失之固执,足够愚蠢。
简增国入狱服刑之前,经历了“两规”和移送司法处置过程,按规定不得与外
界接触,服刑后才允许亲人探视。简哲在第一时间来到监狱见父亲,父子俩在探视
桌两侧对坐,好一阵相视无语。自从上一回简增国把儿子从家里赶回乡下,一晃过
去半年多,半年多再次见面,居然已在高墙之内。
简增国发话:“你妈怎么样了?”
简哲说:“在医院里。小娟照顾她。”
“你呢?”
“老样子。”
简增国竟然开玩笑:“还在依法治国?”
“是。”
“你要坚持住。”
简增国让儿子以后不必再来探视,他在这里都好。为官多年,人脉充足,本监
狱的领导,以及坐监狱的犯人中都有熟人朋友,他们对他挺关照,家人不必操心。
简增国让儿子多关心母亲,同时继续努力依法治国。父亲入狱,儿子会受影响,工
作和发展会有波折,但是不要怕,有波折才有锻炼,成大事者没有一个不经历波折。
简增国相信邵海洋等人会继续关心简哲,不因为老爸出事就撒手不管。毕竟父亲是
父亲,儿子是儿子,大家都明白。日后如何,关键还在简哲自己,简哲要坚持住,
按照自己的想法,脚踏实地,一定可以越过眼前这道坎。
简哲突然发问:“爸,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需要纠结那些。”
简哲坚持纠结,想知道原因。简增国回答说,老爸并没有被冤枉,曹成会和奶
奶丧事都是事实,不需要为老爸抱不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原因在哪里?三言
两语说不清。“师长”当到退休,老来坐进牢里,可见老爸那一套确实有问题。问
题症结何在?老爸眼下没心思多考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考虑那些有个屁用?不
如省点心,就此安度晚年。但是简哲不一样,年轻人有必要认真研究,知道权力是
怎么回事,日后如果掌握大权,切记引以为戒,只做对的,不做错的。
简哲坚持:“有些事我还是想弄明白。”
他问了一个情况:当年他从省里跑到县里考副乡长,父亲通过邵海洋设置障碍,
阻止他报考,他非常生气。现在想来感到不对,父亲这么做有原因吧?
简增国点头:“脑筋够用。”
他承认是他让邵海洋故意设置障碍。当时邵海洋告诉他,简哲报考条件有些小
情况,可以处理,不会影响。简增国却主张不要让简哲太顺当,不妨就此磨他一下,
让简哲知道哪怕招考也不是一切现成,该找人还得找人,老爸不找,小邵叔叔一定
得找。浇点冷水,给点刺激,对简哲有好处,设置障碍的目的不在阻止,而在推动
他下定决心,全力拼抢。简增国知道儿子的性格,不压不争,越压越争,请将不如
激将,儿子对父亲干预越愤怒,就会越努力,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结果如简增国
所愿。
简哲突然单刀直入:“蓝名单十万元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简增国斩钉截铁:“没有那件事。”
简增国看到儿子眼中有一丝泪光闪烁。
这个儿子非常聪明,其洞察力决不比父亲逊色,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想到了。
当年简哲参加公选,顺利通过笔试面试,进入考核阶段。有一天邵海洋匆匆来
到市政府办公大楼,找简增国报告一个新情况。
“蓝书记过问简哲这个事。”他说。
当时公选进程已经走到尾声,接近完成,蓝伟立却要倒回头,从资格审查查起。
他追查简哲报考情况,说有人反映简哲资格有问题,究竟怎么回事?邵海洋详细汇
报了情况,担保程序完整,没有问题。邵海洋只能说台面上的事情,没有提到这一
资格审查波折背后的原因,其实是简增国要求给简哲设置障碍,这当然是不好说的。
蓝伟立听了不认可:“我看是个问题。”
邵海洋赶紧向简增国告急。蓝伟立是县委书记,其施政特点为大小权力一把抓,
他有权否决。如果他发话,简哲这件事就泡汤了。
简增国问:“这里边有什么背景因素?”
邵海洋分析与另一位考生相关,该考生与简哲报考同一职位,目前名列第二。
那位考生从附近县份过来报考,据了解其父亲是私人矿主,家里很有钱。
“听说蓝大人胆子大,敢要敢拿?”简增国问邵海洋。
“是。”
简增国交代:“你小心他,保持一点距离。”
几天后市里开会,简增国拿着一个文件袋到宾馆房间里拜访蓝伟立,文件袋里
装的不是公文,是给“小留学生”的十万元。简增国在与蓝伟立交谈时一再提到儿
子简哲,虽没有直接要求蓝伟立相帮,其意思彼此都已心知肚明。这笔“周转金”
以及简增国的直接出面起了作用,蓝伟立高抬贵手,没再追究简哲的报考资格,简
哲终于顺利过关当上副乡长,走上简增国推动他走的道路。
若干年后,简增国的“周转金”被蓝伟立招供进入了“蓝名单”。该名单看似
只与简增国相关,其实后头牵扯简哲,如果简增国承认下来,当年的“周转金”将
被视为为简哲铺路买官,这将成为简哲一大污点,会给他的未来蒙上难以消除的阴
影,甚至毁掉他的前途,这是简增国无法承受的。简增国认为简哲是个好孩子,作
为年轻干部他也很优秀,未来他应当会强于自己的老爸,不该被早早毁坏。因此简
增国死活不进“蓝名单”,宁可自己承担后果,这是他应该承担的。他的出事短期
内对儿子上进会有影响,长远看可能反会让儿子在当地收获或明或暗的同情,有利
于发展。
简增国不会说出这些隐情,简哲不需要知道,至少在眼下。但是显然简哲猜到
了一点缘故,简增国注意到他眼里的泪光。简增国还注意到儿子前来探监时特意洗
了头,他的头发乌黑光洁,领子上没有一丝头皮屑。
简增国感觉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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