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静东把带了家什的弟兄招到家里。大家都闷着一张脸,整个凿窗的过程听不到
他们的一句低语,就连静东招呼他们喝茶,吞咽茶水的声音也很压抑。整个房间里
只听到锤子砸在墙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细米不知静东要做什么。直到墙壁被凿穿一个豁口,风像久违的客人,穿墙而
入,在屋子里有了对流,鼻腔里陡然闻到一股河流的鲜湿之气,细米才诧异而惊喜
地叫了一声。
细米从未注意过——原来宿舍北面,便是西津渡。在这儿,那道低矮的加了铁
丝网的围墙永远成不了远眺的阻隔。她看到一泓碧青流水,看到架在西津渡上的石
桥,游弋在水面的燕子,绿的麦田、黄的油菜、牵牛耕作的老农……石桥下,有一
妇人正在洗衣。
兄弟们停了手中的活儿,出神地看着细米。接下来为那窗户的大小,他们有过
几句争论。一个说为了整间屋子的格局,窗户大小应和南面的窗户保持一致。一个
先前喜欢和细米开玩笑的弟兄啐了一口,说什么格局不格局的,开这窗户,不就是
为了给嫂子解闷嘛,当然越大越好啦!
是用铝合金改制的,朝北的,一扇大窗户。
从那扇窗户,细米能看到很多外面的事物。她再也不用整天盯着电视看了。窗
外的事物虽是单调,却是真实而充盈。她专注地打量着,就像未曾被生活抛弃一样。
在细米的注视中,黄家阿婆从那石桥上走了过来。慢慢地,她还会看到很多人
从那儿走过来……看到喜梅走过来,看到襁褓中的妞妞被静东抱着,喜滋滋走过来。
还有那个叫曹胜利的半个广东人,晃悠悠走过来。他走下桥头,将手中烟蒂随手一
弹,烟蒂像一粒石子,划着弧线跌进流水……而此时,秋天已过,天地间的澄净被
雾气遮蔽,下着一些米粒样的细雪。
喜梅从石桥上走过来的那天,正是秋天的某日。细米侧在床上,她看电视累了,
便把头扭向北窗。见黄阿婆正在桥下洗菜洗衣。身边一只木盆里,盛了洗好的衣服。
另一边的藤条篮子里,装满了菜蔬。水汁在碧绿菜叶上,银子一样溅着细碎光斑…
…黄阿婆自从死了丈夫,便来这家里帮佣。据阿婆说,自己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远
嫁,嫁走之后便很少回来。二女儿也算嫁了人,但两年前,上网聊天,跟另外的男
人跑了。每当说起她,阿婆总是满面羞愧,仿佛自己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
今只剩了三女儿,在深圳打工,却已经两年多没回来看过她了。
阿婆是信佛的人,相信世间诸事都有因果。却参不透细米瘫在床上的“因与果”
来,只能怨老天爷无眼。这么俊气、安静的一个姑娘,偏偏让她瘫在床上。“有一
失便有一得”——姑娘瘫了,老天便安排个静东来照顾她。
这世上的好男人阿婆听倒是听说过,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静东怎会有这般
好的耐性——每日里累死累活出去讨生活回来,不管多累,洗了手脸,先要俯到细
米床前,嘘寒问暖,擦屎端尿,按摩腿脚。难得的是,两年多的时光,竟一日也未
曾懈怠。
时间一久,阿婆悉数知晓了细米与静东的故事——真是两个苦命孩子,快要去
领结婚证了,偏偏就出了车祸……现在,细米和静东,已把阿婆当成家里人。不再
叫阿婆,而是改口叫娘……一年前的某个晚上,静东忽然把阿婆叫到屋外,细着气
说,阿婆,你明天就回家吧。我,家里,不想再雇帮佣了。阿婆听完,觉得受了莫
大委屈。自己勤勤勉勉,像对待亲生姑娘一样照顾细米,咋说不用就不用了。第二
天,阿婆收拾行李,和细米道别,走出门去,听到细米压抑的哭声。回到家,却像
丢了魂魄,心里一刻也放不下……捱过几日,编个借口,阿婆重新返回镇上。进了
家,见屋内凌乱,弥散着一股尿骚味。床上的细米见了阿婆,先是笑,后是哭。从
细米嘴里得知,原来静东呆的纺织厂倒闭,生活无着。打零工赚的钱实在少得可怜。
辞退她,也实是无奈之举。
静东回来,见阿婆正跪在床上给细米梳头。细米对静东笑着说,娘回来了。
阿婆听得一愣。
静东听了此话,忽地泪流满面。
从此阿婆便住了下来。工钱再未提过。有时,甚至掏出自己的积蓄,来补贴家
用。那天晚上,细米拉了静东的手,把阿婆叫到床前,又叫了一声“娘”。对静东
说,这是咱的“娘”。静东又一次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下去,说,娘,你的大
恩大德我们怎能报答。阿婆哽了声说,你们叫我娘,我承受不起。我们同住一屋,
就是缘分。我把细米当闺女看,不忍看她遭罪。你待细米这么好,我也愿意帮你。
静东却是不忍心。他把欠阿婆的每一笔工钱都记在纸上。幻想着,等哪天自己
交了好运,不但加倍奉还,还要像亲儿子一样,来为这好心的阿婆养老送终。但阿
婆的好处,却是一纸难以记全。如今昌盛街的人,都认得这瘦弱矮小,慈悲心肠的
阿婆。春天,阿婆在河边开了一片荒地,种上蔬菜。她诸事为这贫寒之家考虑。诸
如洗衣洗菜,阿婆怕冤枉了家里的钱,总是提到河边去洗,即使秋天的河水有了寒
气,阿婆也乐此不疲。
那个穿裙装的姑娘从桥头走过来时,细米并未注意到她拖在身后的旅行箱。只
注意了她单薄的裙装。像这秋天的米镇,冷凛的风从远远北方裹挟而来,早晨的石
板上,竟会细细覆了一层寒霜。上了年岁的人,一早一晚已将过冬的棉衣裹在身上
了。
姑娘上身,穿一件黑夹克。颈间一条丝巾,在风中拂动。单看她的装束,就知
道不是一个生活在镇上的人。
走到桥的这端,姑娘停下来。俯身冲桥下叫了一声。阿婆未及听到。直到姑娘
把身子探出桥栏,再叫,阿婆这才抬头。迟迟疑疑看着,看了片刻,扬扬手,脸上
露出喜色。此时姑娘下得桥去,帮阿婆收拾着东西。阿婆左手拎菜篮,右手将盛满
湿衣服的脸盆挎在腰间。两人从河岸拐上大路。姑娘一手拉皮箱,一手挽过阿婆手
里的菜篮。这样,走在路上的阿婆便轻松多了。她一边和姑娘说话,一边回应路人
的招呼。
北面的窗子里,竟是空了下来。在细米的眼里,那石桥,流水,以及从桥上经
过的路人,老看老看,竟如画中死物。而那天空真是蓝啊,阳光是唯一能让她感觉
到活着的事物,毛茸茸的,像一群蜜蜂,在窗口嘤嘤嗡嗡扑跌。
好半天,楼下响起阿婆细碎的说话声。接着木质楼梯响动。阿婆的一张笑脸在
楼梯口浮现。冲细米一笑,转过身去,等着身后的人走进来。
细米多久未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了?在这间屋子里,她每天嗅到的,都是阿婆
和静东的气息。而那气息给她带不来对外界的任何联想。直到这姑娘站在床前,她
不仅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恍然间,这气味将她的触觉打开,一时间心里
五味杂陈。
阿婆说,喊姐姐。喊你细米姐姐。
姑娘端庄站着。叫一声姐姐。脸上挂了笑,眉眼间划过一丝俏皮。
阿婆说,这是喜梅,我闺女,在深圳打工的,刚回来。
喜梅说不清此次回乡的目的。
她说不清自己是从那城市逃出来,还是负气出走。直至坐上大巴,眼里看到和
鼻子里嗅到的,是越来越熟悉的家乡味道,那味道一度使她疲惫的身心松懈下来。
直到下了汽车,走上回家的路,周围投过来的,全是些新奇艳羡的目光,吐了口气,
心里骂道:奶奶的,不回去了,再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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