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的淮北农村,天气燥热得让人心烦。
贴在树皮上的花翅膀“麦脸”唧唧唧地不喘气地叫着,树梢上的“麻格了子”
(知了)知知知地连成一片空叫着,树叶子间隐蔽着的“浮豆”拖着慢条斯理的长
腔,浮——豆浮——豆浮——豆地有节奏地咯嗒着。没有一丝风,天上没有一丝云。
贾昆仑扇着手中的扇子,躺在自家院子里的马扎子床上,被四周此起彼伏的虫
鸣声吵得没有了半点睡意。他忽隆坐起来,脱掉早已湿透了的背心,搭在床沿上,
对屋里喊着:“小孩他娘,你给我端碗白汤来。”
被喊作“小孩他娘”的妻子刘英在灶屋里应承着说:“日他小姐,你还怪洋物
(挑剔)咧,现成的茶水你不喝,非喝鸡巴白汤。”
贾昆仑说:“大锅里还有没有白汤?”
刘英从灶屋里走了出来,一边解着系在腰间的围裙,一边笑着说:“日呆哩,
你还怪巧哩,再晚一会儿我就把白汤舀到恶水(污水)盆里去了,你喝吊烟你喝,
哈哈哈……”
贾昆仑望见刘英热得浑身湿透了,也哈哈哈地笑个不止,正要将手中的扇子递
给她时,她一折身又回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刘英端着一大白瓷碗白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说:“这不,喝
吧。”
贾昆仑急忙去穿床下边的鞋子,双手把白瓷碗接了过来。
刘英笑着说:“日他小姐,你还怪讲究哩,回到家还‘周吴郑王’哩,这又不
是在镇上,你咋不穿你的鞋塔拉子(拖鞋)呢?”
贾昆仑没有回答她的话,咕嘟咕嘟一个劲地喝白汤。
淮北乡村的早饭叫做“清起来饭”,中午饭叫做“晌午饭”,晚饭叫做“喝茶”。
今天的晌午饭,贾昆仑一家吃的是凉面条子。面条煮好后,从开水锅里捞出来倒在
冷水盆里,再捞出来拌一些蒜泥、香油、醋、辣椒等佐料,上面加些韭菜炒鸡蛋或
者肉丝炒茄子,就是一日三餐中最具诱惑力的凉面条子了。煮面的开水,就是甜丝
丝的白汤。
一般的农户人家,大多是天热时家里来了贵客才吃一顿凉面条子。而贾昆仑不
同,他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户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是镇司法所的干部,是方圆几十
里村庄都响当当的体面人物。
三十岁的贾昆仑,早年毕业于颖州师范学院,读书时因为家里穷,没能找上城
里媳妇,毕业后和邻村的姑娘刘英结了婚。
刘英不识字,可身材健壮,又勤快能干,所以贾昆仑虽有遗憾,可在村人的眼
里,一个干农活有土地有粮食吃的女人,配一个有文化有本事吃皇粮的国家干部,
才是最有福气最“出胆”(舒坦)的家庭。这种“一头沉”的婚姻在城市人眼里是
不屑一顾的。每次贾昆仑在县里或者区里开会,一些朋友或同学问到他爱人在哪里
工作时,他总是支支吾吾。有时候回答是“没工作”,有时候回答是“在农村”,
还有时干脆用一句土得掉渣的话说:“打欧腿(牛腿)”。意思是老婆在家打理耕
牛种地。说完这些,他总是为自己幽默的回答哈哈大笑一番。的确,他从内心羡慕
那些双方都有工作的夫妻,可是自己没那个命。为此,他叹息过,遗憾过,挣扎过,
刚结婚那两年也闹过离婚,可是最终没能如愿。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已是两个孩子
的父亲了。
说起来,贾昆仑算是个有本事的人。
师范毕业的同学大都去了学校做老师,可贾昆仑只教了一年半的书,就调到了
镇司法所。虽然工资还从镇财政所领取,但他不再是教书匠,而是一名穿着制服的
司法干警。
镇司法所吃商品粮的只有三个人。所长,又叫司法员;副所长,叫做司法助理
员;还有一名刚分来的女大学生李颖。贾昆仑是副所长。
全区六个乡镇,作为区司法助理员的他,整天忙着下乡,指导乡法律服务所开
展普法宣传。调解民事纠纷是一件烦琐而费神的工作,劝了这头劝那头,说了这家
说那家,“化干戈为玉帛”是他的工作宗旨。
司法员老王在调处民事纠纷方面很有经验。他耐得住性子,哪怕当事人脾气再
大,发再大的火,他都耐心听完当事人的诉说,然后慢条斯理地以理服人,以法服
人。
贾昆仑十分谦虚,尊称他为老师。
总结普法材料,书写调解协议书,代理当事人的诉状等这类文字活儿,都由贾
昆仑一人负责。王司法只“动口不动手”。
贾昆仑殚精竭虑地忘我工作着。他一天到晚都在这些事务中周而复始地忙碌着。
他的家离区司法所只有七华里,骑自行车最多十五分钟的时间。每逢星期六下
午,贾昆仑大多数情况下,会骑着自行车回家帮妻子干些农活。
进了村口,他不再骑车,而是推着自行车和村人们打招呼。容易满足的村人们
见他没有官架子,也都十分友好地跟他拉家常,有的还委托他在镇上买几袋便宜化
肥农药,他都一一答应。在工作上,贾昆仑不仅是一位热心肠的年轻法律工作者,
而且在方圆的村庄里,还是一位很有人缘的好村民。老百姓都这么拥戴他、赞扬他,
让他感到了幸福,心头时常涌来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今天从区司法所回来,他割了二斤肉,又买了一把芹菜,专门让妻子为他做凉
面条子,既改善全家的伙食,又让自己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睡个午觉。
喝完白汤,他刚要倒下,右眼皮一个劲地跳个不止。他将右眼闭上一会儿,睁
开时还是跳个不止。他看见刘英正在猪圈门口喂猪,就大声喊她:“小孩他娘,你
过来看看,今个儿我这眼皮咋不使闲地跳呢?”
刘英走了过来,定睛看清他的眼皮儿一直在跳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啥家伙?”他问。
“日他小姐,眼皮跳,有人叫,能不是你那相好的破屁股女人想你咧?你瞧瞧,
才回来屁恁大一会儿,眼皮就跳,等会儿,两腿说不定还合搭(颤抖)哩。”她的
笑骂,让贾昆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贾昆仑收敛了笑容,突然间真的想起了他的“相好”陶斯妹。
陶斯妹是区广播站播音员,二十五六岁。一年前,从县广播站调过来。中等身
材,皮肤白皙,不是太长的头发时常被一条白色的丝巾束在脑后,眉宇间流动着机
灵和清秀。贾昆仑每次去广播站做法律宣传,陶斯妹都十分热情地为他泡上一杯热
茶,端到他面前,然后调试麦克风和音量。陶斯妹默默地用眼神示意他开始。于是,
各个村庄的大喇叭里,便响起贾昆仑宣传法律的清亮嗓门。
陶斯妹就住在广播站的院子里,和贾昆仑的办公室相隔不远。每次陶斯妹到播
音室或走出院子,总是情不自禁地望一眼贾昆仑的办公室。她轻轻的一个微笑能让
贾昆仑回味半天。
在这个小镇上,陶斯妹算得上一个出众的美女了。
这个礼拜六,陶斯妹没有回县城,因为重感冒,在区卫生院里输液呢。
想到这些,贾昆仑再没了困意。四周的蝉鸣鸟叫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他一口接
一口地抽烟。
妻子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随便地说话了。她从猪圈后揪了一把薄荷叶,搓揉
着叶子,对他说:“这薄荷叶凉性大,贴你的眼皮上,凉乎哩,可得劲了,一会儿
就不跳了。”
“弄那家伙能管啥用?”贾昆仑盯着她手中被搓成冒油的黛黑色的薄荷叶,半
信半疑。
“日他小姐,管不管用你试试怕啥家什?”妻子说着,对着两片抚平了的薄荷
叶“呸呸”两声,吐了两口唾沫,一下按在了他两边的眼皮上。
贾昆仑像戴了墨镜似的愣了一会儿。
他想去区卫生院看望陶斯妹。
贾昆仑穿上背心,扎在腰里,又穿上白色“的确良”短袖,去了趟茅房。
妻子见他大热天穿得整整齐齐,就跟着到了茅房。
“我得去镇上一趟,晚上不回来喝茶了。”贾昆仑一面跟妻子说话,一面在哗
啦啦地办自己的事。
刘英不解地问:“有啥事咹?才回来多大一吊会儿,像猴烤住腚沟子的一样,
弄啥去咹?”
“去办公室写材料。”贾昆仑说着,来到堂屋里推自行车。
快出院子时,妻子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说:“把这草帽子戴上,外边太阳毒得很。”
贾昆仑感激地嗯了一声,望了一眼草帽子上的“为四化而奋斗”几个红字,骑
上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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