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谷堆坪在歪脑山的北面,进山只有五里路,山下一条眉河,秋阳下眉河水光潋
滟,迷人视目。
一天黄昏,阳光腾人,谷堆坪村妇软琴,在眉河岸边柳阴下捣衣。偶一抬头,
瞅见不远处的河面上,浮着锅盖大一块黑糊糊的毛帕帕。软琴想,八成是漂浮着的
枯树枝。又低头捣衣,没料想,当她又瞅了一眼时,那个毛帕帕浮出水老高,竟是
个活物儿。冲着软琴而来,一忽儿水下,一忽儿又戳了出来,直到挺挺地立在软琴
面前,软琴才看明白了,是个男人。
晚霞在天空烧着,一河的红,像是画师拖着狼毫的泼彩。软琴立起身死盯着那
个男人。男人也傻头傻脑,一动不动。瞅来瞅往,终于使软琴厌了:“你想做啥?”
那个男人扑通一声倒在了软琴脚前。软琴心里发慌,拣起一块河卵石朝着近水砸过
去,水花溅出老高,溅了那个男人一身,他依旧不动。死了,软琴想:这个人死了。
死人不可怕,这年月死人多,战争、饥荒,一天不见死人还叫人稀罕哩。软琴
扶起男人的头,还有一丝气息,软琴想,指不定能缓过来。抬了头望对岸,对岸上
泊村有一座古塔,以前古塔下有座庙叫法兴寺,寺没了留下了塔。塔有些歪斜,两
河岸边的人传说,塔倒时定要砸死一个戴帽人。人们互相等着看那个戴帽人出现。
软琴从闺女时代活到做了人媳,除了当兵的后生戴帽,老百姓都捂着羊肚子手巾,
她要自己的丈夫霍长驴头上羊肚子手巾都不捂,软琴说:千千万万不能从那塔下走,
你走过,我就成了寡妇。
软琴想着就笑了。怀里的那个脑袋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活了。他看到了
软琴的笑。
男人忧心惴惴,脸色焦黄,眼神迷茫。软琴的笑渐渐地在他心里聚成一团温暖
的东西膨胀开来,他支着肘想起身,软琴说:“你站得起来吗?”他起站时小声说
道:“带我回家。”流动着傍晚时节的空气里,因为他的这句话仿佛叫醒了软琴的
母性。软琴搀扶着他走,似乎他的腿也受了伤。这时候晚霞退了,满世界水流一样
温情并且宁静。
走了一截子路,男人恢复了一些力气,软琴要他站下,她匆忙返回岸边取了木
盆,跑回来继续搀扶着男人走。山口上玉茭地里的红缨须渐次变黑,穿过弥漫的庄
稼的馨气,软琴气喘吁吁,因了裹脚,走得吃力。
软琴家的院子里,霍长驴拿着锤子敲铁,打击声空阔地撂出院墙。软琴大声喊
道:“霍长驴你快出来。”霍长驴出了院子,破旧的黑夹袄腰间束了根布带,他跺
了跺脚,伸出粗糙的大手接住软琴的木盆。男人歪斜了一下,脸一时扯得走形了。
突然切入生活中的这个男人叫霍长驴的心隐约慌张了一下,他和软琴挽紧男人的胳
膊,左摇右晃地进了屋。接着霍长驴出了院门,看谷堆坪的街道,一群麻雀起起落
落,在黄土道上希望渺茫地搜寻粮食。霍长驴听得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他有些害
怕人的眼睛此时出现。如果忘掉刚才和记住刚才一样容易多好。毕竟是一个陌生人
进入了家门。世道乱了,是福是祸他不知道,更不清楚要承载什么样的恩仇。
这个男人清瘦,个子不高,颧骨明显,眼睛眍在眉骨下,闭着眼睛,叫人明白
不清。软琴倒了一碗水,霍长驴搬起他的身子灌了几口,男人咳嗽了一下。天暗下
来,暗让什么东西蹲踞在屋子里。霍长驴说:“你能说话吧?”男人咬着牙关点点
头。“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男人压着气说:“河对岸来,到河这边。”这
等于没问话。
男人咧开嘴,什么又地方扯疼了他。软琴看他那一条僵硬的腿,解开裹腿时,
软琴看到腿上烂了巴掌大一片,紫痂下拳头样鼓起了黄脓。从河对岸过来,拖着一
条烂腿。软琴没来得及想什么,跳下炕捅开火,往锅里下了一把花椒。软琴从肚兜
里掏出针线包,取了针在男人化脓的地方扎了几下,脓像癞蛤蟆的皮一样鼓出来,
等脓清理干净时软琴用净布蘸着花椒水洗,男人被洗得睡了过去,睡得踏实。
霍长驴看软琴,麻纸窗户透进来的光移动得快,软琴的脸被黑白替换着,直到
黄昏最后的那缕弱光穿过云层诚实地射到软琴身边这个男人的脸上,他才开始怀疑
这个人的到来是不祥的。再看软琴,河水的清凉都从幻象中来,似乎还在梦里,梦
醒来,一下被霍长驴的眼神射过来的刨根问底扼住了。心里叹口气,心情竟然也茫
然了。“河对岸来,游到这边。”河对岸有枪声,他是哪一派的人?这个男人头枕
着胳膊,脸朝着他们,呼吸平缓。软琴使了个眼色,跳下炕出了门。
两口子站在院子里,头罩着黑暗交头接耳。河对岸,八路军和日本人在交战,
子弹像发情的蜜蜂,似乎并不都是依附在树叶上,可是河对岸的树光秃秃的,全都
叫子弹咬走了。软琴说:“反正他是个人,咱得把他当了人养。”软琴掉了一下头,
眼睛里有妩人的媚态。霍长驴知道说服不下软琴,想着,算了,明晨一早睁开眼这
个人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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