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朵移动得快,月明的清凉从屋外照进来,男人平缓的呼吸激得霍长驴后股发
凉。门外不敢有风吹草动,睡得不实,坐起来取了烟袋一锅一锅抽。蚊子嘤嘤飞过,
软琴也睡不着,门脑上拽下一截艾草燃了,艾草的烟气熏得两口子的眼睛半睁半合,
眼前就不再和以前一样了,黑暗漩涡似地漩出无数个阴影,突然听得夜风使树枝树
杈发出尖叫,两个人皮肤收紧不约而同看炕上的人。那个人睡得踏实。艾草的烟气
集成一团别扭的影块,罩着他,不肯散去。
男人在软琴的炕上睡了五天,软琴每日都给他用花椒水洗伤口。男人醒来时一
下坐了起来,抬首望屋子,渐渐地有了无助感。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屋子里空得
不见一个装粮食的缸。他让软琴如鸟惊起,张皇扑翼地躲了一下他的眼睛。男人迅
疾爬到窗户前看屋外,天空明净得像一个漆过的蔚蓝罩子,漆色明亮生辉。他转头
看地上的软琴,因为躲避,软琴的两个奶子不停地摇晃,让他感觉到了人间热气。
软琴从地灶里掏出一个土豆递过来,黑漆漆的土豆,吃起来有连着骨头带着筋肉的
感觉。
他说:“天气好。”
软琴说:“天气好。”
他说:“我没死,活着。”
软琴说:“好好的坐在炕上呀。”
他说:“我睡了几天?”
软琴说:“你不知道啊?”
他说:“都不记了。”
软琴说:“巴巴地睡了一巴掌。”
他说:“误事了。”
软琴笑了。
软琴说:“多事磨难,只要天不塌,人活着就不误事。”
他该怎么来和这个女人解释呢。
“你家一年四季吃啥喝啥?”
软琴说:“吃屁屙风。”
软琴说话天高气爽的样子。
“我问的是你家粮食可多?”
可多?你看秋阳高照的山坡,该是男女老少立地根的时节,打仗,延续到啥年
月呢?是人都乌龟样缩着,种那几分地粮食不够老皇(鬼子)来扫荡。以前秋禾多,
糜谷、荞麦、玉茭、高粱,战争一来缺口粮,土豆耐旱高产,人顾不得伺候也长。
土豆成了百姓养家糊口的首想。土豆耐得住天红日晒,切片晾晒在河滩上黑黢黢的,
也不怕地鼠飞鸟啄咬,一年四季玩花样吃,干土豆片可磨粉,粉可蒸馍、擀面、压
饸捞,面糊煮菜糊脑也糊肚。粮食在家户里有个小名儿叫:金贵。这金贵儿吃多了
屁多,你可听得见霍长驴夜里的响屁声?软琴边说话边在火上坐锅做土豆面糊,滑
溜溜的面糊喝起来如北风呜咽。战乱使得山庄小户都沦为饥汉,软琴秋叶似的叙述,
让炕上的男人默声了。
天黑下来时,男人知道了这谷堆坪有个富户姓黄,不仅有几十亩山地,还是大
院家宅,骡马车辆,长工短工,还开了油坊。只是黄财主舍命不舍财,每日鸡叫起
床,吆上牛驴,跟长工一起下地劳作,不歇晌。不过,给他当长工能吃上蒸馍米汤。
软琴知道炕上的男人叫李满堂,对面武工队的人,过河来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软
琴不能够满足。夜黑的时候霍长驴回来了,他到对岸给日本人送柴,说武工队的人
稀松扯淡,拿着土枪抢日本人的粮库没等来得及装铁砂和火药,叫日本兵一阵子乱
枪打散了,还丢下了几具尸体。软琴看罢霍长驴看李满堂。霍长驴看李满堂又看软
琴,想着,不会一天不在他们就弄下事吧?
李满堂挣扎着下炕,心情被什么戗着了,有一种渗透到骨髓里的阴冷,风从门
外倒灌进来,盘旋在脚地上,盘旋着屋子里的热汽。拐着腿往门外走,软琴使了个
眼神,霍长驴扶着李满堂出了院。树叶间漏下斑驳的月光碎块,李满堂靠着土墙,
浴着微凉的月光,一切敌人和仇人,吸血蚊子和风,担惊受怕,都暂时不能使他动
弹。突然他抓紧了霍长驴的手,一瞬间话都开启了,像潮水一样地涌来,不可阻挡。
李满堂从河对岸冒着敌人的盘查来到河这边,武工队缺粮,他出门借粮,走到
河边没躲过盘查被认出了。发现后他决定赌命跳河,落水刹那中了老皇的枪子,他
坚持做一条鱼,上岸前他有使命。没有粮食战争不能继续。跳河时裤裆里绑着一袋
子光洋,游到河心都散了。一开始还能感觉到光洋在腿脚的一伸一缩中滑溜溜痒,
弄得像洞房花烛里的春事一样,来不及激扬,那一抹可人的温存就完成了短暂的永
恒。一颗勇敢的心和强健的体魄,他不希望挑战水时牺牲,牺牲在水里如同死在女
人的身体上一样不够体面,他的死应该有更重要的意义出现。夜更加安静,树梢头
似有生命一般,在身子下起伏,为了粮食,那些和老皇换命的人全依赖我还活着。
敢和老皇换命,那是联系着无数人的苦乐。李满堂讲得断断续续,嗓子里像堵着一
把柴草。听的人一时委顿入泥,一时又像受了花粉的工蜂一般,瞪大双眼,透出怪
异。打仗是要死人的,霍长驴稀罕他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和普通人有啥两样?战争
是一个大窟窿,被活人填满。光阴转机,最后站在窟窿前笑的那个人就是胜利者,
胜利者的脚下有敌人养着,只有胜利了,战友的骨头才会发芽。普通和不普通人的
区别就是死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时,不普通人什么都不怕。霍长驴一下神圣了,就是
说人不能像死猪一样活着,死猪一样囫囵无知地活着的人,固然离开了死神的魔杖,
可活着时骨头都不会发芽。
霍长驴知道,黄财主家有粮,可黄财主最喜光洋。软琴要霍长驴去黄财主家试
试,看有没有活口借得到粮食。软琴给了霍长驴一个眼神,霍长驴没回话,他就像
软琴眼神里射出的箭,起身就走。
风如杀猪刀,刀刀挑着霍长驴的后脑勺。他缩着身子走到前村黄财主家的大门
口,黄财主的木门有肉案子那么厚,上面还包着铁页子,两边是高大的风火墙,望
一眼脖子都酸疼。举起手拍了几下铁门环,半天,黄财主挑着灯笼,穿着油渍渍青
布裤褂开了个门缝,瞅见是霍长驴,也不打开门,只问,夜黑得对面不见脸,来做
啥。霍长驴希望他把门开得大一些,黄财主抖着几根杂毛须,光亮照着他龇开嘴时
镶了金的两颗门牙,人倔强地挤着身子不往大处开门。霍长驴说,想找黄财主你张
个嘴,借一些口粮。黄财主上下打量着霍长驴,浑身不值一块光洋。这年月大风吹
不来粮食,没有多余的粮食往外借。你可有光洋?光洋是粮食的爹。我是来借,借
是不用光洋的。黄财主说,你是素菜落肚图个一脸舒爽是不是?不等霍长驴再回话,
门重重闭上了。闭门时拍疼了黄财主的手,“哎吆!”之后,安静得没有了下文。
霍长驴撅嘴吊脸往回走,泥路上四面透风,一地泥尘。走出老远后,黄财主家
的狗蹿出来冲着他带走的影子吠了几下。霍长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蛋子朝着狗扔过
去,嘴里喊了一声:“日你祖宗!”狗站着不动,黄财主家的狗都敢站着不动,比
他妈人还有定力。霍长驴的肚鼓着和猪尿泡似的,边走边抠手心里的老茧,抠不动
时拿嘴撕咬一下,也没感觉。手心里的老茧是岁月积厚的,那狗要敢近前来能一掌
拍死它。路过黄财主的打谷场,场中央堆着隔年的谷草,经了一年风雨,黑污着。
霍长驴怎么看都觉得那一堆谷草叫他难过,竖着耳朵听那风吹谷草的声音,单薄苦
寒的日子,听那声音都觉得富贵。可那揪肠挂肚的黑影不是他霍长驴的,同村人拥
肩靠膀,他黄财主就发了。他黄财主有的霍长驴都有,穿衣比黄财主费布,穿鞋比
黄财主费鞋,个子比黄财主大,身子比黄财主宽,人不少黄财主的稳重。四处的风
热了他也知道脱衣,也知道和鸡了狗了地去树下纳凉,可为啥钱财偏不爱戴他呢?
话没说完,粮没借上,两扇门一关严丝合缝,孤零零把他树在了门外。软琴回家又
要数落自己,世事难料定,这能说算个结局?那谷草开始扎眼,扎得霍长驴眼睛生
疼,想流泪。立住后,心里就生出了一个坏主意,那主意直棱棱在眼前吊着,已经
叫他身不由己了。
软琴在院墙上看街道,其实看什么都是黑,应该说是静听脚步声。院墙边立得
久了腿有些酸软,扭身走进了茅厕。湫隘黑暗中软琴提了尿桶走出来,再看村街那
条路,总是听不见伸过来的脚步响。李满堂说:“他可借得上粮食?”软琴说:
“借不上。”李满堂奇怪了,既然借不上叫他去做啥?李满堂不解。软琴说:“光
知道下力气的人得空就该叫他动动脑子去。”这事不经意间就把李满堂绊得打了个
趔趄,都说庄稼人简单,可他摸不住简单的脉。他有些失落地坐在屋檐下,风刮得
屋檐往下掉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苦。拖着一条病腿心态无比复杂地看着软琴,
对这家,希望的苛刻程度早已超过了失望。
突然地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争先恐后而来,他希望失望不要来得太快。虽然
失望凭怎的拦也拦不住,可那脚步声让他手忙脚乱了。他立起来逃避,与进迎面过
来的霍长驴撞了个满怀。跑进院子里霍长驴抱住较小的李满堂像猫儿假寐一样眯着
眼看。霍长驴小声说:“粮没有借上可我烧了他的场。”
身后不远处红光一片,谷草抓住了风的势头,冲天而起。热闹声一时糊了软琴
的脑子,半天忽然清醒,手里的尿桶递个霍长驴,叫他赶快往场上跑,去黄财主跟
前,叫黄财主看见你脸上的急迫,还有你手里的尿桶。
霍长驴挤在往前涌动的人群里,许多人紧赶慢赶走,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话。走到场上,看到火苗下被火映红脸的黄财主,黑罩衣深锁着的冷峻让霍长驴一
直以来望而生畏。周围的人都在吵,他不吵,一脸黑。霍长驴在心里攒着劲装着蒜,
没事一样立到黄财主的对面,尿桶很显眼地放在明亮处的脚下。谷草燃爆的草灰蜜
蜂一样乱飞。黄财主不看霍长驴,扭转身挑着灯笼走了。霍长驴突然觉得自己的胆
量很有限,如果没有软琴指点,单独做事一定要和体力挂钩,黄财主一走,他手心
里的茧子开始痒,想去提几桶水扑灭这火,他天生是来世间受苦累来了,心肠生不
得半点疑病,一生疑病就想被人奴役。霍长驴中魔怔了,他摸黑到河里提水。站在
河边长长的条石上,脚旁河水中突显出一轮月明,桶探进去时,月明碎了,碎成无
数条小鱼,鱼儿像黄财主白他的眼睛,也不像,更像软琴埋怨的眼神。踏着月光提
水泼在场上,水泛滥得满地流淌,淹没了谷草最后的火苗。黑了。白日也黑了。村
里的人觉得霍长驴怪好心眼的,有人就去给黄财主报信,霍长驴在黄财主的心里生
了几分温暖。最后的青烟缭绕着霍长驴的状态、情绪和行动,更为难过的是,一切
难过都走在他的脸前头了,难的是山重水复的绵绵无期。
霍长驴回屋后,看着软琴笑,看着李满堂笑,觉得不是霍长驴了,是个真我。
天黑实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夫妻俩睡在李满堂对面的炕上,清醒过来的李满
堂突然叫霍长驴不舒服,落空空的屋子里,留下个陌生人,好端端地打破了往常的
日子,长久不得啊。
对面炕的李满堂说:“给你们添事了,可这事非添不可。”
李满堂怕这一睡,接下来的一天里霍长驴又会弄下啥事情来,人昏迷着万事皆
安,眼一睁,事就要来生了。
软琴说:“上门你是客。”
霍长驴:“是哩,上门不欺客。”
被窝里软琴踹了霍长驴一下,霍长驴拽住软琴的脚在她脚心里挖抓了一把。
李满堂脸冲着深蓝暗影的窗户,窗外有什么东西爬行抓挠。
“除了黄财主之外,村上还有财主?”
霍长驴说:“村小庙小没那么多老爷。”
软琴说:“就是。就黄家有粮。”
这下轮到霍长驴下手了,手伸到软琴的奶子上,就那么揉巴了一下,软琴在黑
暗中神怡气舒地笑了。
李满堂脑海里过度激烈的矛盾斗争被这笑吓着了,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天如何招
架那扑面而来的光阴。
李满堂说:“可以给他光洋,可惜的是我手边没有,我来打借条,一担谷子两
个光洋。”
霍长驴被激得坐起来,这下子软琴重重地踹了他一下。
软琴说:“要是有光洋哪用和人说好话。”
李满堂说:“我可以打借条,我总归是要来还的。”
霍长驴说:“横七竖八写几个字,就能借到粮?黄财主是人可不是蚊子。”
“啪”软琴给了霍长驴一个巴掌:“总算把你打死了,再叫你在我耳根前嗡嗡。”
霍长驴躺下了,接着就进入了死猪的混沌无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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