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先起床的是霍长驴,他端了碗水在院子里磨镰。“呲呲呲”声音啃啮李满堂
的情绪。磨镰的霍长驴,脊背上耸起了力的隆包,他用拇指刮了刮刃,肘下一夹准
备出门了。
黄财主家长工根宝推开柴门说:“霍长驴,黄财主喊你去。”
这个时辰最活跃的是狗,黄财主家的狗在大门直着蹄脚,分明闻着了生人味道,
嘴里呼着声,霍长驴立下不动了。黄财主打开门,一股气势就出来了,狗的后腿一
夹尾巴,整个身子都摇摆开。
黄财主一条腿把着门,手里捧着一只比头还大的碗,碗里盛着玉面黄疙瘩,碗
上横担着一根腌萝卜,喝一口汤,吃一口疙瘩,咬一口萝卜:“你一身力,闲着可
惜了,夜黑的事我看出你长了一副软心肠。隔岸皇军修碉堡,少劳力,你去,现在
就去,管三餐饭,一天一个光洋。”
霍长驴惊讶得张开嘴。
黄财主说:“现在就跟了根宝走哇。”
霍长驴说:“我得回家和软琴道别一声,好事,老爷,这是天大的好事。”
黄财主一边合门一边说:“天生贱骨头,穷日子也没能熬败你贪老婆的性子。”
霍长驴还想说话,瞅见黄家的狗脑瓜上聚起一个疙瘩,耳朵直着,眼睛里要往
出喷火,他把多余的话咽下走开了。
霍长驴拽了软琴飞速进了茅厕,霍长驴和软琴干骑在茅梁上,霍长驴和软琴说
道开了。软琴听了霍长驴说下的事,软琴不打底稿说:“买卖要做成生意了。拿光
洋低价买黄财主的粮食,高价卖给李满堂。这中间弄好了赚一半,空手套狼,从现
在起每天喝稀,省下钱咱就能置地了。”
霍长驴简直忍受不住软琴,在他眼里软琴没有毛病。热爱和喜欢一下孪生于胸,
下嘴片扯起来吹了一声口哨,立起身出了茅厕拽着根宝就走。软琴呼地窜出来,跑
过去跳起来拽走了霍长驴头上的手巾:“你可不敢在那歪塔下走啊!”
日本人修炮楼,炮楼修得像做绣花枕头一样,把石块砌得四棱见线。台阶有一
百个上下,修炮楼的民工从平地上搬石头,背泥包。霍长驴不怕出力,只要有一口
饭吃,一步迈出来能踩一百斤重的力。
日本人脸上笑眯眯看民工们上下穿梭,有时候也打瞌睡,民工们大气都不敢出。
天黑得晚,日本人在账桌前算账,中指别着一支水笔,每个人背几趟他清楚得很。
要发光洋了,突然又来了个日本人,看着民工们笑了,那笑喜形儿也冒着坏坏的意
思。两个日本兵开始为什么事打赌,两个人掏口袋,“噗嗤噗嗤”的光洋掉在地上。
接着一个日本人从第十个台阶上往上放光洋,一个一个一个,放到最顶端,光洋不
亮,眼睛不好使唤的有些距离还看不见。霍长驴看得见,眼睛好使唤,眼下他正缺
光洋呢。民工都不动,霍长驴急急上前了一步,俗话说,急着挨刀子投胎呢。本来
个子就高,往前一步,例外地高出民工们半截。日本兵穿着马靴嗒嗒嗒地走下来,
不看旁的人就盯着霍长驴看。霍长驴被看得不好受了,脸别过看远处。这地方看法
兴寺的歪塔,从半天空传递下来天明,把歪塔的琉璃、瓦脊,托塔武士和直竖的避
雷铁针都覆盖了。那个塔立了多少年,该是什么都经历了,为啥最后倒时还要捎带
一个戴帽的?捎带一个日本人好了。
“你!”
两根指头夹着一个光洋的手指着霍长驴。
“我!”
“你背着二百斤重的泥往上走,第十阶上有光洋,拣一个是你的,拣两个是你
的,拣到最后都是你的。”
喜上眉梢的大幸福来了。一天干下来人累得骨软腿酸,一说光洋,三个不怕一
个揍的蛮劲就来了。
那边厢伙夫抬着一口铁锅走来,民工们眼睛齐刷刷看那口锅,表情简直算得上
肃穆。伙夫吹了一声哨子,民工们的喉结吃力而兴奋地跳动不止,付出了一下午的
劳动,下午时长,肚子都饥过了。
“你的,要肚子,还是要光洋?”
霍长驴思想斗争开了。吃饭后生力气,但是,吃饱饭力气也容易发懒。他决定
一鼓作气。
所有人都看霍长驴,给他空开一个圈,使他更加突出。有民工牵来一头二百斤
重的驴,有人把驴蹄捆结实了,搁在霍长驴背上,也不算重,他的腰还上下闪了几
闪。一双粗大毛糙的手越过肩膀拽着驴蹄。第十个台阶上,霍长驴弯腰捡起一个光
洋装进了口袋,手抖了一下,是下意识激动。他想起黄财主说过的话:任何一种高
兴都应该有所节制,否则就会叫人瞧不起,叫世间多生仇恨。二十个台阶上去后,
他觉得口袋沉了,他停留一下喘了口气,他想着,一百个台阶少了,再要多出一百
该多好。有一只鸟从头顶上飞过,鸟把黑扯了过来,鸟屎吧嗒掉在了驴头上,驴扭
捏了一下,鸟也来凑热闹。鸟飞过地面上阴了几分。他想到,我每拣一块光洋,那
些人心里都难过一回,可惜你们没那力气,也没我往前走一步的胆量!走上四十个
台阶了,分明是光洋的诱惑在拢聚,他抬不直头,那蜿蜒而来的坡度一直排列在他
脚前,胯骨头开始酸痛,胸口发闷,吁一口气,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孔时显得尖锐。
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能想了,想是要消耗力气的。走!第六十个台阶了,出力
太多,身子乏软,四肢僵硬,汗流如雨。他想到了软琴,拣一个光洋,眼皮翻一下
白,软琴,你骂我一声我再拣一块。台阶下的人听见霍长驴喘得惊心动魄,身体不
再是上下起伏了,立着还夹杂着瑟瑟发抖。走到第七十个台阶时,有人喊:“霍长
驴,你妈逼该收手了,你布袋里装了六十块光洋!”眼红首先是从中国人开始的。
这时他想到了李满堂,不赚李满堂的钱,交待不了布袋里的光洋。憋足劲上,再上
一个!哪知抬脚时血往上涌,弯腰时努力喊了一声“软琴”,一口血喷了出来人趴
下了,一只手不忘举过头顶挖抓那块光洋,哪知两只眼睛啥都看不清楚了。霍长驴
感到了无助和绝望,会死去吗?胃开始一弓一弓往上涌,眩晕使他很难立起来,他
睁开眼睛时什么也看不见,身体开始萎了,这一横生的变故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力
气可以证明他能扛起一头驴。
民工们没有蜂拥而上,他们觉得霍长驴发痛了,谁给了他本事拿走这么多光洋?
有人迫切希望日本人搜走他布袋里的光洋才好。看两个日本兵,两张脸上不怀好意
的笑,同时也怯住了那些想上去的人。血顺着台阶流下来,空旷的台阶上,阴暗处
血是黑色的。
“吆恓,赶快抬走!”
根宝喊了两个人跑上去,三个人抬下霍长驴,不知哪个找来一块拆下来的门板,
四个人压腰叠肚把霍长驴抬回了谷堆坪。
软琴吓得心都要跳出来。眼巴巴看着七窍流血的霍长驴,颤栗、喘息,然后是
眼泪大把大把落下来。俯身望着日以继夜相伴的男人,她的手在他脸上一遍遍抚摸,
想把心里生动的温存刻进他的骨头里。霍长驴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出气微弱。血
水吐了一脸盆,红瓦瓦的血,看着那血伤心一来就没法控制了,软琴的哭声几欲气
绝。为躲避来人藏在柴棚下的李满堂,也被这莫名其妙的悲痛击倒了。等人都走光
了,他走进屋子看着炕上的霍长驴,他是一点奈何都没有了。软琴脱霍长驴的衣服
时,布袋里六十个光洋出溜到了炕上。她已经从来人的嘴里知道了一切,面对这么
多光洋时她还是像叫人打蒙了一样,不堪重负地摇晃了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李满堂面对炕上的光洋,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它是用一个人一生的力气换
来的。这个人昏死在炕上。他对自己的未来不可预测,生存之路,万里迢迢,走下
去才是尽头,他不能留到这个家里了,他欠下的债不能用光洋来兑算。如果不走会
给这个无辜的家带来更大的灾难。他决定走之前抚摸着霍长驴的头,有些激动,这
一辈子,这个家救了他的命,命只能有一次。门开时夜晚的月明把一层微弱的白光
涂在他们脚前,苍蝇过来过去飞,腿脚的影子折在脚地和炕墙处,如身后日子的断
垣残壁。软琴的哭声穿过微弱的夜幕,撞在霍长驴的耳孔里,那声音撞得他几近死
亡。
软琴拽住李满堂说,你往哪去?
朦胧的夜色中,李满堂说:“假如我活在世上,我会来谷堆坪看你们。我走之
后,你赶快去请郎中,他的身体不能拖延,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软琴说:“你把光洋拿走吧,钱是开路先锋。眼下路死野地的人到处都是,你
腿脚不利落,伤口一直不好,出门也难活下来。”软琴对外面的世界不知,她记事
起世道就不安稳。她出生在山后叫枣岭的坡地上,不被外人知道,从岭头上嫁到谷
堆坪,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可比枣岭大,她认为这一生享大福了。一个女人的福
气就是嫁一个长满力气的男人。李满堂这几天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她虽然不明白,
但是肯定有个道理在里边藏着。风刮起来,西天边上有半个月牙照着。软琴想,不
拿光洋就不拿吧,他去哪里都能活下来,他是有本事的人。
炕上的霍长驴差一时就要说话了,“啊——拿——”话说完眼睛睁开了,像两
个枣子一样血红。软琴俯过来:“你醒了,我说不叫你从那歪塔下走,你不听,我
就怕你活不过来,丢下我在霍家守寡,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还能活成个人!你可看得
见对面的人?”霍长驴使着劲摇摇头。想抬手指什么,他是连二两力气都没有了。
再问默声了。软琴喂了他两口水,他的脸像烟熏了一样蜡黄。
软琴从灶火旁的柴堆里掏出那六十一块光洋,用烂布包好,麻绳缠了又缠,沉
得坠手。软琴很慎重地立到李满堂跟前。“他方才想说话,就是叫你拿走,眼下秋
粮下来了,黄财主家有粮食,你拿光洋去买,我原想着一担谷子两个光洋,想赚下
你的钱买地,人不能有歪心,天爷要报应,这就是现世报啊。你拿着去买粮食,河
那边的兄弟们嘴多,用你的话说,嘴不多养不成队伍。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光洋是个
啥东西,见着了满足了焦渴,够了。咱不走夜路,天亮前出门,黄财主五更天就要
下地,出门往南走,见人打听着,管保你能找着他。”
李满堂说:“大哥都这样了,我再拿走用命换来的光洋,我还是人?我不拿,
出门总归有活路。拿钱给大哥治病,钱是好东西啊,买得来世上一切。”
软琴不高兴了。“霍家的命不够重量,见钱,人就败落了。你要记着这家人的
好,你就拿着!”
看软琴的意思不拿是不可能了,一定要拿就得打个借条,空口无凭,见字为证。
软琴找来一张糊窗纸,用刀裁下书页大,满屋找不到墨,软琴想到了锅黑,拿刀刮
下一些添了水,凑合着拿筷子削了一支笔要李满堂写。
李满堂在纸上写下:
今有武工队队长李满堂借下谷堆坪村村民霍长驴光洋六十个,用于给武工队队
员买及时口粮,今后只要是武工队队员路过此地见此纸条一定要善待霍长驴一家人。
三个月后一定送还光洋。
立此借据人:武工队长:李满堂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八月初一
李满堂咬破手指按下血印,说:“我现在就叫你嫂子吧。嫂子,你和大哥的好
李满堂记下了,今生无以为报,容留日后报答大哥恩情!夜黑好行事,兄弟我连夜
告辞了!”
没入夜色中的李满堂给软琴空留一屋子梦想。风吹着院子外面的杨树,杨叶匍
匐在整个村子的上空,风把不能继续向前的一切推捅着,该生长的生长,该败落的
败落。风让自家的日子无辜被挤出了一件事,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放在了自己身
上,好好的一个汉子像一个土堆一样叫这件事给削平了。一张她读不出字的纸条,
三个月后他来时已是冬天,冬天买下地正是施肥的季节。冬天他会来还钱吗?这张
纸条莫名其妙地换走了她的光洋,可村子里的人谁会知道背后的交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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