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个月的等待于软琴是长夜难眠,霍长驴拄着拐杖能下地了,腰脊处弓得像马
鞍,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手摸索着门走到院子里。他很不适应当下的黑。第一
场雪下时,他坐在门墩上看天空,风灌满了他的裤管,霍长驴明显感觉到身体在变
化,形体日渐变得空洞,身体出现了颤抖,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时,心难受来了也会
流泪,耳力也不如从前了。回忆使他感觉到自己短暂的俯拾充满了荣耀,偶尔笑一
下,很短促的笑看上去很狼狈。
他对软琴说:“李满堂说过了三个月后来还债?”
“谁说不是。”
“三个月过了呀。”
软琴说:“等等吧,出门人会碰上坎坷,总归要来。”
夜静的时候,霍长驴困倦袭来,抽一袋旱烟,想用这种方式提神,抽着抽着觉
得夜太静了,该有后代了,就想把夜弄出一些动静来,可他发现家伙不能使唤了。
他搂着软琴绵软的身体说:“我怕不能给你施肥了,我要是一辈子不能施肥,你不
能生养咱老来咋办?”软琴说:“你瞎扯,你是把力气用尽了,等还回咱的光洋我
买精米细面养你。那不是啥好事,我能一辈子都不想叫你施肥,要不是为了生个娃。”
“你不是瞎说哩,哪有不想的道理,是个人都长了多个想要的窟窿。”两个人不再
说话,夜越发静了,窗棱上有月明射进来,一只蝙蝠笨拙地吊在窗楣上,偶尔轻轻
地晃动一下,或许是因为冷。软琴也看到了蝙蝠,小时候娘说,蝙蝠是由老鼠变成
的,因为老鼠偷吃了盐,它的身体里便生出了一对翅膀。夜行夜归,无来由地想到
了李满堂,他和蝙蝠一样,会在某个夜晚回到这里,她坚信他活着。身体中逝去的
时光略略沉重,这一夜,软琴梦见自己长了一对蝙蝠的翅膀,借助飞翔的特殊功能,
她飞呀飞,飞到对岸,看见歪塔下走过一个戴帽的人,她急忙俯冲而下伸出手去,
她喊了一声“李满堂”,一下子那个身影碎了。惊得她出了一身汗,醒来时看窗楣
上,那只蝙蝠还吊着。不可名状的难过一下袭来,伸手抚摸了一下霍长驴,人睡得
实,由不得又摸了一下他的裆,施肥的家伙软塌塌的。
村里的人知道霍长驴发了,却不见他的日子有啥起色。走过路过,人眼睛里就
长了无数根针。软琴心里难过得想哭,有话说不得。走上山脑,草丛静悄悄的,没
有烈日下的鼓噪。几只体格很大的蚂蚱跳过草尖,一只麻雀无声地飞进了微亮的晨
光。河对岸的那座歪塔依然耸立着,谁是那个戴帽的人呢?李满堂的脸似乎已经模
糊了。她想哭,哭就哭吧。泪哗哗地下来了。联想到从今以后残缺不全的日子,她
的哭嘹亮了起来。哭到痛处,心抖着能把肠子抖搂散了。山坡下一个人影走上来,
软琴突然悟得了,任何一种感情都得有所节制,否则就会叫人耻笑,叫人瞧不起。
那个上山的人是软琴爹,翻山来和软琴借光洋来了,她弟弟要娶妻,想置二亩地。
软琴不能平静。说不得的苦。软琴告诉爹,世上的事跟穷人是有距离的,不该得的
东西转手就失了。这句话竟然惹怒了爹,随手就拍过来一巴掌。软琴跌坐在地里,
爹的眼睛不依不饶地盯着软琴,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做爹的仁慈和疼爱。爹说:“我
的耳朵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害臊,你和你弟弟一奶养大,抓屎抓尿指望你长
大了有个帮衬,哪想光洋糊了你的心,老天爷是睁了眼啊,活该叫霍长驴得了光洋
瞎了眼!
爹说的话和仇家说的话一样。霍长驴是赶庙会押宝,中了红彩了,可他福薄,
福薄之人命穷,得了便宜守不住叫人取走了,说啥话你也不信,饱一天饿一天日子
还不如从前。
“啪”一声,一个巴掌甩过来,“胳膊腿往外拐的东西,早知道你长了一颗武
艺人的心肠,打小就不该叫你活成人!
爹抬腿,嚯哒,嚯哒走了,灰尘从脚后跟扬起来,悬浮着糊了软琴的眼,软琴
缰着脸像封冻的泥,俯身在地里,抓一把土在手心里搓,把土搓碎了,放进嘴里嚼,
地长出了粮食,长出了双亲,长出了身体,长出的欲望刀子一样割人。爹走后,太
阳升高了,昆虫开始鼓噪,一浪一浪跌宕起伏。软琴不哭了,满嘴嚼那泥腥臭。
根宝拦在软琴下地回家的路口。“你家的玉茭给我几个吧,有那多的光洋下不
出儿,不会花给我。”
不等秋下来,借米借面的开始上门了。软琴说,是不是做了一个梦?霍长驴在
寒凉的秋风里,流着稀稀的鼻涕,神情木然,努力睁开眼想照见什么,却是什么也
照不见。接着操起门前的扁担抡下呼呼的风声,跌落在地上的响声干瘪而实闷。软
琴抱住霍长驴的后腰:“你也是想好来呀,想好不得好,还得往下走啊,好死不如
赖活,睁着眼总还有个盼头。”
软琴哥哥来找软琴借钱,也是为了弟弟娶亲。软琴在炕头上转着纺锤,好像把
有过光洋的事忘了。软琴说:“我要有光洋,我舍得叫霍长驴瞎在世上不给他照病。
我得了光洋的事,是霍长驴一生里一个笑话。我欠下弟弟情分,就当我是娘家的一
个白眼狼。”得光洋的事,软琴永都不敢往深里想。哥哥指着软琴的鼻子开始骂:
“你哪是吃奶水长大的,我看你是吃屎尿长大的,人都有心肠,你的心肠叫狼挖了,
你一肚坏水,怪不得你不生养,老天爷活该叫你霍家断子绝孙!”
霍长驴看不见来人,抡着杨木拐杖,循着人声打过去。软琴不生气,跳下炕往
灶间里添把柴草,烟雾一团一团从她身边飘过,她连风都不去扇一下。烟雾锁住了
屋子,锁住了远方。她要给娘家哥哥做碗面吃,哪有上门不吃饭的亲人。哥哥甩下
门留下一口唾沫走了。
霍长驴立在地上说:“软琴,我死了你嫁人,趁着能生养你也做回娘。”
软琴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死了,这个世上能叫我活下去的人,除了你,也
就剩那张借据了。我对那借据不抱希望,那个走夜的人生死未卜。我想好了,人活
在世上不能怨天也不能怨地,咱命不该见财,不是你的,得了就是场灾难,天生是
瞎子的人都知道在世上活得要出人头地,你是睁眼瞎,你想好了,也去跟人学说书,
学拉胡胡二把,只要能活下来咱不去怨那从前。”
霍长驴嘤嘤地开始哭。面对岁月怎能不出点声,发泄丧失的痛苦呢。软琴舀出
一马瓢开水倒在旁边的脸盆里,那里面放着榆树皮渣,她往锅里下了面糊,用木勺
搅动,等火候小下来时,面糊精到得搅起来都显吃力。软琴用面糊和榆皮糅和在一
起罩住脸盆的底子一下一下轻轻捶打,捶打瓷实了晒到日头下。软琴望着远处,旷
野上的风,山岭上的云,不见那个她熟悉的身影。世上的好事总是跟人有一段距离。
一个人会老,而一个不如人的东西却不会老,就算是老了也要比一个人衰老得慢得
多。她回屋里从炕上的席片下取出那张借据,因了冬天烧炕,纸张有些发黄了,可
不是嘛,身子调调转转就三年了。
干透的榆树皮做下的针线笸箩轻轻一磕了下来。软琴从街上捡来一些宣传解放
的传单糊住针线笸箩上那些发红的榆树皮。糊好的针线笸箩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软琴迟疑了一下,掀起席片取出那张借据糊了面糊贴进了针线笸箩中央。做这些时
候,软琴的心情就像岁月流过对面的缓坡,从容而满含柔情。
1946年冬天,谷堆坪村遭了响马打劫,响马来时,黄财主家的狗叫得满街道人
心恐慌。黑漆漆的夜,一些穷人家的小孩子早早地把头钻到破被下不敢出声。有些
胆大的后生躲在茅厕偷着等看响马的样子。知道响马要来,目标肯定是黄财主家。
只见提了鬼头大刀的响马,刀抄在手中直奔黄财主家的院子而去。不到半个时辰,
有人看见响马从黄财主家的院子里牵着一头大黑驴出来了,驴脊一左一右有一个褡
裢,沉沉的,走起路来偶尔颠一下,能听到响,有人猜是光洋。响马来谷堆坪,看
似来抢劫,走时倒像似和黄财主联上了亲戚。不知为什么,响马走到村口又返了回
来。走到霍长驴的屋子跟前停下了。往常,响马是不抢老百姓的,穷人的日子,耗
子的尾巴,能有多少血水。田无一垄地无一顷,可偏偏听说霍长驴和日本人打赌赚
了光洋,他们来也是想见识一下霍长驴这个人。英雄见英雄嘛,算是路过拜个兄弟。
哪知见了霍长驴才发现是个瞎子。软琴吓得躲在墙脚下不吭声,霍长驴装大,愤怒
地呵斥响马,说自己有武工队的人做后盾。不听这话还罢了,听下这话,其中一个
响马吹了声口哨,翻箱倒柜抖搂了个底朝天,半个光洋都没有找见。审问了半天,
折腾到天亮才知道光洋叫武工队的人借走了。响马很纳闷,穷成这样子还把到手的
东西借走?又纳闷了一会儿,再吹一声口哨,人马风一样旋走了。
响马走后,软琴立在大门口恶声恶语地骂了几天。谷堆坪人想着,软琴骂响马,
是霍长驴赢下的光洋叫响马裹走了。这样好哇,对他的嫉恨似乎又淡了些,甚至多
了几分同情。
霍长驴开始学拉胡胡二把,学得吃力,他天生是下力气的人,岁月抽走了他的
力气,他学得难过而悲伤。一段时间后也有点意思了,脚面上拴着一副鼓板,一边
拉一边敲,睁着一双失眠的眼睛,疙瘩布衣掩不住嶙峋的瘦骨。旋走声起,软琴听
着好听。听着听着软琴笑了。霍长驴问:“你笑什么哩了哪?”软琴说:“你要不
是落了难哪里会学这等细活,人呐,不说天生是一块什么料,丢了的总会给你补偿。”
霍长驴停下胡胡二把声说:“人穷志短。活不下去了才能逼出一条路来。”
一个“逼”字让软琴流泪了。她在都不去想那张借据了,天下热闹而多情,那
情字无端走来一回,就让自家日子出现了变故。世上的事毫无道理可讲的要多。软
琴要霍长驴给自己说段书,她想听听书里故事是怎么往后延续的。
霍长驴坐在板凳上,举着胡胡二把先是来回扯了一下,试了一下弦,那沉重、
苦涩、哀婉、悲恸的乐声就袭来了。过门有些长了,软琴不忍心打断。那可是自己
嫁他时的霍长驴,那时候的日子清贫不绝望啊。他那一翻一翻的眼睛,无神了,身
子抽得弯下来和他的瞎子师傅越来越像了。软琴的心胸任由那曲调揉揉,有什么触
手可及的东西,又有些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底色铺排着。
老少爷们大娘嫂子姐——
国正天心顺
官清民自安
妻和夫祸少
子孝父心宽
听我给你说一段,说一段二十四节气不简单。
正月里当然得过年
二月里是惊蛰
三月小满是春耕
四月立夏是小满
五月初六是芒种
六月里小麦上场
七月白露躲大暑
八月寒露是中秋
九月霜降封棉袄
十月立冬送寒衣
寒冬腊月扫旧气
做人就得懂节气
不懂节气坟地选不来好脉气啊
一个恍如隔世的人。一阵小风从南墙根上吹过来,月光明晃晃地吊在门框上,
漫天的星光正在自家的窗户上闪烁。软琴拉起霍长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手重重的热热的,很是厚实。软琴看到霍长驴仰着个脸傻傻地笑,软琴心里酸酸
的。你学得了这一手,咱就算出门讨饭也不发愁了。软琴脸上也展开了像开花馍馍
一样的笑,霍长驴放下家伙,抱起软琴走到炕前,两个人倒在炕上说话,说啥说到
兴头上两个人团成了蛋笑,笑得烂席片都呲呲地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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