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贫穷翻了身,黄财主叫人斗争了,田地和家产也叫人
都分走了。
该划分成分时,有人提出霍长驴是富农。一般家庭哪个见过光洋,霍长驴拿过
日本人的光洋,六十块光洋,那时可买得六十石米,那是五亩地的收成,民工亲眼
见霍长驴装回了自己的家,现在活着的人里能够证明霍长驴的人是根宝。根宝说:
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大一堆光洋就装在霍长驴的布袋里。
软琴想,自己咋也不该成分高。听说要给自己定富农成分,先是一怔,定定神
说,苍天对我真是太好了。她搬了长凳子坐到农会,也就是黄财主的院子里不走。
讨说法。院子里坐着黄财主的老婆们,一排排仨,八个子女,等待分配。霍长驴就
软琴,无子女。家有三斗粮不忘填妻房,六十块光洋走世界去了,霍长驴房无一间
地无一垄。软琴不惧,坐得实实在在。她是第一次见黄财主家的女眷,也都长得慈
眉善目。只见那手白白胖胖,无辜地搭在膝盖上,还照得见指窝窝。日头把她们的
脸照得红头花色,她们偶尔地四下张望一下,那睁大的眼睛仿佛被梦惊吓醒似的,
急急地又都低下了头。软琴看到自己的手背麻刺刺的,手指也发糙。没有粗活细活
长期磨练,断然成不了这个样子。人家汉子是地主,分配个高成分还说得过去,有
来历也长了那本事。霍长驴一个瞎子,不说那往事还罢,说那往事,眼睛一闭死的
心都有。
软琴开始讨说法。亮瓦晴天,没墙没盖,她扯开了嗓子喊:你们心肠热啊,给
霍长驴弄个富农帽子,不说那光洋还好,说起来从前你们可知霍长驴肩膀压了千金
担。都知道他得了光洋,瞎了眼,富得流油了,惹得娘家人不上门了。可知那光洋
旋风一样没有了啊。你们可记得那时的霍长驴,身板直溜,额高面长,悬胆鼻子,
就因为那光洋,你们可知那挑事的人叫李满堂,他是打河里从对岸游过来的,他身
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古语说,狼里头最狠的是绵狼,剑里头最快的是舌剑。
马靠笼头拴,人靠武力管,他满嘴大道理,活活是靠一张嘴买走了我家那口子的心。
信不信不由你们,反正和日本人打赌赢下的钱,都叫给了他,一夜之间那光洋长了
腿脚叫他牵走了,我落下一张借条,他说不几天要来还,不几年都过来了,风一样
不见消息。我等他还光洋来呀,等得来一个富农帽子,一辈子没有寸亩田地,你们
好心肠的要给戴一顶富农帽子!你们可看得见霍长驴的模样,当年的壮汉落得说书
人下场,我不怨你们,可这帽子霍长驴脖子没那功劳戴不动哇!
那个叫李满堂的人,可是省上那个大领导?农会的人不信她的话,说书人家喜
欢编故事,可他们忽略了霍长驴为啥子要学说书?当年的软琴也生得桃红花色弯眉
杏眼,这日子熬得她黄皮寡瘦青筋暴突,除了长得一张满嘴跑舌头的好嘴,这日子
过得要啥没有啥。如果真是家里藏有光洋,他们家现在还住着半间黑湿的土屋?除
过最简陋的日用家具,整个屋内别无长物。干部们怕有啥闪失一定要软琴拿那借条
来。
软琴取来针线笸箩要所有人看,周正地贴在针线笸箩当央的借条,于花花绿绿
的宣传标语中间显得肃穆。谁也不能确定那个借条是真是假,最后“李满堂”仨字
镇住了他们。这事比较棘手,不好落实,自上而下好说,至下而上是要犯规矩的。
理智告诉谷堆坪的农会,软琴没有胆量编造如此惊人的假新闻,借条的可靠来源一
定是一个和省上那个大领导一样名字的人写下的,不敢认可为事实,也不敢不认可
为是事实。毕竟武工队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这也是共产党的天下。农会要求把针
线笸箩留下,人可以离开,等所有的都落实清楚了再返还针线笸箩。软琴脑子反应
快,拿走的光洋都没有见还回来,再把借条拿走,曾经有过的不就是一场梦吗。要
人出人,人在针线笸箩在,软琴坚持。
初冬日头照着黄财主院子里的假山和石阶,这些霸占去了黄财主家半壁院子,
黄财主的家眷们曾经在这样的院子里嬉笑逗耍,花红柳绿的季节,喧笑与穿梭的俏
影该是多么魅人。如今,软琴和她们站在一个队伍里,消受不起这般富贵。软琴心
有几分寒凉,以往最怕冬天来临,眼下,冬天来得好,冬天利索有劲,北风碰上山
的肌肤就卷刃了。好哇,穷人该扬眉吐气了。看那些财主们的家眷过冬,分了他们
的家产,分了他们的浮财,人就失了鲜活,那从头到脚嫩生生的人儿怎么往下活人。
世道给勤快的下苦人好生生掉下了大馅饼。有人嚷嚷着说黄财主小老婆要叫根宝娶
走了,世道唤醒了根宝身体里的安睡,也唤醒了他心里的那个甜头儿。根宝翻身了。
听说根宝在自家的箱盖里敬供了一张共产党的牌位,初一十五燃着供香,根宝命好。
就怕惊悲和欢喜不经耐活,根宝要好好守着了。
农会商量结果决定霍长驴取着针线笸箩和他们一起进县城,霍长驴是当事人。
因霍长驴是瞎子,软琴是女人不可抛头露面,也不放心霍长驴自己带了针线簸箩进
城,思来想去由了根宝陪着霍长驴。软琴回过头,看了一眼黄财主家的院子,一棵
槐树,一棵柳树,干黄的叶子落下来,地上的蔓草蜷曲了,见根宝撂跷着腿走近黄
财主的小老婆,往她怀里扔了个什么东西,旁边的很不屑地掉转了一下屁股,黄财
主的小老婆也忸怩了一下。往日,根宝见人弯腰哈头的样子突然的生愣硬倔了,居
然梗着脖子训斥了黄财主家里人几句。根宝如今是鸟枪换炮了。软琴想,选根宝是
选对了。黄财主一家人拢在一起的缘分就这样散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钱
财不是啥好东西,看到的这些都显现了财富最后的败象。
根宝唤霍长驴走时,软琴发现根宝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以前走路脚尖吃劲,人
往前倾,现在是脚后跟吃劲了,肚子都有些挺。软琴安顿霍长驴,一定不能离开针
线簸箩,那是穷人家的富贵命。
西北风裹着黄沙卷着干黄的树叶,两个人一路上走不快,三天后才进了县城。
县里的领导见着了针线笸箩也说不清楚白面馍还是米面馍,总归涉及到领导的名字
得谨慎行事。既然这个名字和上边领导的名字是一样的,意思清楚不过了,谷堆坪
再选一个富农了结了这桩事。霍长驴听说李满堂还活着,好啊,把我闪下,忘到脑
门后,讨吃要饭我也要找他理论去。
根宝拉开架势说:“世上叫根宝的人多不多?”
霍长驴翻着白眼应道:“多。”
根宝挥着手说:“知道叫根宝的人多,不是所有叫根宝的人都能讨上地主家的
小老婆,对不?”
霍长驴疑惑了:“这和讨财主家的小老婆有啥关系?”
根宝两手在空中挥舞着:“叫根宝的人命不都一样,我是命好之人,你那个李
满堂不一定是省上那个李领导,人家说了姑且背后有这么一回事,定你高成分的事
就算了。你还不赶紧见好就收。”
霍长驴想不好,定成分的事算是一个了结,那借条的事呢?软琴没来,软琴能
应下根宝的话。这事本来就不应该,什么叫“算了”?
两个人往回走。黄风从天尽头刮过来,把天地刮得浑浑噩噩,走到天黑时不见
黄昏,刮得耳朵眼鼻孔头发茬都是细如粉末的尘土,走路时眼皮都抬不动。走进一
个村子里两人决定住下。恰好这村子里也有一个说书人,同行相见分外亲。霍长驴
拿过人家的胡胡二把嘴开始就痒了。以前说过的老书不能说,新社会说新书。村里
人听说来了个说书人,都来看热闹,屋里屋外里三层外三层,娃娃叽哇乱叫在人腿
下挤进挤出。不知谁搬来两个八仙椅要两个说书人一起坐,两个人一人一段开场了。
霍长驴拍打干净身上的土灰,净面净手,坐下时拉了一段胡胡二把,清了清嗓
子先说一段帽儿。
马有催缰义狗有恋主情——
众人是杆秤斤两自分明——
节气不等苗岁月不扰人——
香花引蜂来臭味招苍蝇——
铁生锈则烂人生妒则败——
自重人才重人轻是己轻——
哪呀咳呼咳——
天不言气高地不言土厚啊,
吃掉你世间多少人咿呀咳咳咳,多少人——
这家瞎子接过胡胡二把东西一扯也开始了应帽儿。
人间事都是生前约好的啊——
生死和苦喜都不经耐活啊——
能赠给人的是福气千万不敢小家气——
言归正传我说一段,说说世间不平歌:
受苦种地的家中无斗粮,
纺花织布的穿着破衣裳,
修房盖屋的住的土坯房,
深山刨药的得病不起床,
百姓千般苦富豪把福享,
世间千百年哪有公平讲,
来了共产党天地变了样,
瓜儿离不开秧孩儿离不开娘,
过上好时光感谢共产党!
书说到静夜,风住了,苍白的月儿在天空浮动着,一个是半路瞎,一个是生来
瞎,两个人睡不着躺在炕上说话。说到月儿偏西,两个人的心都开始犯潮,眼睛发
湿,听得对面炕上的根宝说梦话,高兴得笑一下哭一下。霍长驴说:“没有共产党
根宝去哪里娶老婆?他笑兔子吃了窝边草哩。时候不早了,闭眼睡吧。”
听的脚头儿的人说:“哪里还有眼,黑墨黑墨的,天地罩着,就一口黑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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