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年年底,霍长驴成了五保户。
日子和以前一样往前走。
接下来是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家里的针线笸箩反倒成了软琴的护身符。时光如
水,一去多年,那段记忆仍然清晰而又迷离,可是,好像许多人已经忘记了,有些
时候甚至来不及想,日月就把人过陈旧了。
根宝越来越像农民干部了,披着外衣,走路背转手,别人都吃旱烟,根宝吸纸
烟。两天不到就往公社去一趟,常常领了精神回来。一会儿说“深挖洞,广积粮”
;一会又“卫星”上天。不管啥精神,根宝都能落实到家不走板。根宝从小队干部
眼看要变成大队干部了,关键时候总有人提出根宝娶了个地主婆。根宝认为自己的
运势不好,都赖这个女人。从一开始能娶上这样的老婆喜形于色到后来进进出出翻
白眼,日子过得就显凌乱了。根宝的女人早早白了头发,水灵灵的一个人,一头杂
毛,看上去似乎落了一层永远掸不掉的灰尘。软琴从她身边走过,搭讪几句话,对
方的情绪总是显得惶惑。软琴想,也不过和天底下的妇女一样,平凡不奇;再想想,
软琴还是觉得自己不如人家,人家给根宝生了一对儿女,自己呢?一对大奶子在胸
前晃悠,却永远不能把奶穗放进一个娃娃的嘴里。
一个初春新雨初晴的午后,软琴领着霍长驴肩着锄头往山上的地里去。这是一
个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时代。过去划成分划出的“地主、富农”,现在土地下放,
人人都是地主了。过去的人那些思想就知道围着干部打转转,现在对干部都有抵触
情绪。根宝从队长变成村长后认为,对村干部有情绪就是对国家有情绪。村干部是
国家最小一级政府,也是最底层国家领导人,直接管底层农民,是国家利益末端最
基层的一环。村里人假如对村干部还有好感,那是眼馋过去的集体生活。“农业学
大寨”上劲的年月,大学大干促大变,喇叭在河滩的柳树上挂着,每天大伙听喇叭
一拧一起上工,挖沟垒堰、挑土推车,一起吃饭,一起下工,心里从不想以后怎么
往下活,每天都信心满怀。你看现在的人,一副老大不尿老二的样子,不光主动和
人家说话还得递烟,村干部没有一点自豪感。土地下户后根宝心里一直不痛快,终
生务农,生死都在那几亩田垄之间,指挥惯社员了,一下寂寞得自己站在自己的地
里还有些不适应。根宝想:我为啥不能像霍长驴那样对世人喊一嗓子:我根宝是对
土地做过贡献的。想到这里根宝就想笑,生活挺有戏的,就像现在的电视一样,坐
在家里,一小时就能享受城里人一生挣工资的故事。
软琴两口子和根宝打了个照面,都老了,一辈子卑微得如蝼蚁一般。
“下地?”
“下地。”
搭话的是软琴。霍长驴耳背了,听什么东西都听得是蜜蜂乱飞声。
走过后根宝突然想到五保户都发放了电视,不知软琴安装了没有。返转身说:
“你那电视可装好了?”
软琴停下脚步再一次回头看根宝:“装好了。还是新时代新社会好啊。”
根宝一辈子认为自己是个政治人物,喜欢听政治腔调的话,这句话由软琴这么
个人说出来让根宝兴奋了。
“是国家发达了,你看,就那么个铁壳壳,装下了农作物啥时播种,啥事施肥,
啥时病虫害。中央有啥富民政策了,外国都乱得天天打仗了,我们的国家还给我们
的五保户发电视。你想看啥拧啥台,时代好就好在能坐着旅游看世界。”
软琴不听根宝的话走了。根宝有点儿失落,话兴才起,现在的农民都不听干部
的话,把干部说过的话当耳旁风。转头一想,电视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要把农民
教坏了。
软琴在地里摘北瓜,把那些长出来的谎花儿摘掉,把地里的杂草拔净,用小勾
锄在瓜秧下伏起土堆确保足够的养分。霍长驴在地外的石头上打瞌睡,一开始打呼
噜,打着打着就断了,伸一下脖子抬高了打一声颤,勾下头停半天不见声。这年纪
的人就剩下吃睡了,吃不进肚里睡不好觉,人就没了。软琴在地头坐下来,摘了两
个北瓜,把摘下的那些嫩瓜秧也放进篮子里,午饭好炒菜。现在的日子好,舍得下
苦力想啥能吃啥。天不会为谁白一次,也不会为谁黑一次,一个人来到世上过一辈
子,黑天白日说长可是真长,说短也是真短。该好活了,人却老了;人老了真不好。
日月虽然从中夺走了很多东西,但也从生活中得来很多东西,老百姓的日子图啥?
就图好好活着不重复过去。不管怎说能见到现在的世道该知足了。软琴歇好后扶着
地边的小树往起站,腿歇得酸软麻困,她“哎呦哎呦”叫了两声,看见霍长驴还在
睡,一觉睡了一上午。用树枝挡好菜地,怕鸡们寻进去糟蹋了菜。软琴叫霍长驴起
身走,霍长驴不动。软琴发现不对劲,急忙去摸霍长驴的手,那手冰凉冰冷的;再
摸鼻下,鼻下没一丝气息。
软琴抬手狠命照霍长驴的脸打了一个巴掌:“你不言语一声就走了!”
中午阳光正烈的时候,霍长驴的尸体抬回了院子里,软琴没有泪,霍长驴和她
的缘分尽了。他的死让软琴看到了自己,软琴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时是哭自己,不
久的将来软琴也会躺在院子的地上,四周都是说笑的人,谁会为一个死人去悲伤。
她不哭的原因还有,在该哭的时候她得强装坚强。世上的人都是笑贫不笑强。村干
部都来了,人由村里打发。软琴在屋子里准备一些铜钱大的鬼饼,死鬼走往投生的
路上要遇到许多野鬼冤魂拦路,软琴多和了面,鬼饼路上发放得多。霍长驴在院子
里静静躺着,四下没有哭声。一些苍蝇飞着,有几只麻雀落在茅厕墙上探头探脑。
地上摆放着几个馍馍,几个面包,三炷长香缭绕着青烟。软琴把打好的鬼饼用线绳
穿成项链,叫阴阳套在霍长驴脖子上。软琴看到院子里堆着可怕的静,静像一堵墙。
这个屋子里是死了人了啊,死的人是这屋子里的汉子,这院子里听不见哭声,能说
是屋子里死了人?软琴拍了一下身上的土灰去找村委会。
谷堆坪旧俗,若是死者无人哭送上路,则会化作厉鬼叨扰全村没成人的小辈。
霍长驴没有后人,软琴不能哭,总得有人哭吧?根宝说,没人哭不怕,河对岸上泊
村有靠哭丧赚钱的人。
上泊村经营这项营生的有三个女人:王排常、郭润香、韩秀枝。这三个女人替
人哭丧。因为守寡或家境窘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营生,做到现在县里都挂上名了。三
个人的嗓子好,哭起来有和声效果,她们在上泊村展露出来的才干,使得一些家有
儿女的都不得不在她们的出现中偃旗息鼓。
三个女人一身素服,神情肃穆庄重地来到霍长驴家。软琴在屋子里收拾霍长驴
活着时的穿戴,继而收拾生前的日常用品,被褥、衣裤、鞋袜和用过的不再有人稀
罕的物件,都要在霍长驴往生的路上烧掉。她收拾完生前穿过的,开始收拾生前用
过的。一件一件扔到了门外。软琴拿过那个针线笸箩来,这一生就因为针线笸箩里
的那张条子,人获得失了面子,本来一生都是两手空空的人,从来不想也不敢借债,
有了它一辈子还啊还的,直到把肉身还给了它,要它还有什么用处呢!软琴把针线
笸箩丢出了门外的地上,它滚到了人群里。
哭妇们坐在葬棚子下有说有笑,这时候来了很多人,大都是来看稀罕听她们的
哭。于往日不一样处是她们都带了麦克风,像在舞台上呵腔一样,嗓子一亮人鬼同
悲。
啊呀哩,老汉呀,说走就走不回头。天下的心在都没有你梆梆硬哩!
啊呀哩,老汉呀,谷堆坪的好人都叫你占哩,你这一走咋舍得把我丢下哩。
啊呀哩,老汉呀,天生百姓地生虫。忘川桥一过还记得我软琴是谁哩。
三个人的哭声呼天抢地、声嘶力竭。霍长驴在哭声中开始装棺,软琴哭了一声,
更像是肚子里拧了一疙瘩气冒了出来,没有哭透,憋得久了不哭那一声人都要憋过
去似的,软琴喊:“老汉呀!忘情水喝下两难想!”
这一声喊嘶声裂肺,抽丝拔茧,能把霍长驴从棺材里拽起来。棺材盖钉进子孙
钉后,所有人明白霍长驴到底是走了。
看客里多了一拨来考察对岸歪塔的文化人,他们循着这边有人下葬,又听说有
哭妇送丧,稀罕得循了来看。有一个叫李宏伟的看客随手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针线笸
箩,他好奇地看解放时贴上的传单,同时看到了那张借条。字迹有些模糊了,唯那
个在名字上按下的血手印阳光下显得醒目。李宏伟看软琴,软琴的脸颊浮肿着,曾
经也许有过几分姿色,如今她的脸被愁容锁着,升起的烟气缭绕着她整个身体,孤
零零的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
李宏伟得着空隙走近软琴,他说想买走她这个针线笸箩。软琴说,喜欢它就拿
走,我还怕难烧,想着要掰烂了烧,你拿走吧。李宏伟还想放钱。软琴生气了,夺
了回来说,不叫你拿了。李宏伟说,好好好,大娘,我不提出钱的事还不行?软琴
笑着递给了他。那笑容永远定格在李宏伟心里了。他认为软琴的笑是天底下最美丽
的笑。
生不穿一件衣,死不含一口饭,能挑二百不挑一百八,站着活人不难缠,坐着
人死不怨天。掉转身子没有你,两脚蹬空不挨你,两眼一睁不见你,你走我活罪过
哩,我跟你一起去啊,黄泉路上歇歇脚,稍稍等等你的妻!
哭声中四条汉子抬起棺材闷喝一声:“起!”
软琴巴巴地看着棺材装了霍长驴走出了她的视野。
空了。风声、树叶声、鸟鸣声,就是没有脚步声。
软琴支着耳朵听村庄上空的喧闹,要说一辈子软琴也是一个老辣世故胆大心硬
的人,院子里空了的时候心里的那个软偏偏就来了,是不是我一辈子心硬,老天看
不惯规整我呀?软琴洒水扫院子,院边上开着南瓜花,她把谎花儿摘掉,叫了两声
“咕咕咕”,扔给了朝她走来的鸡们。掉了一下身,软琴就忘记霍长驴走了,冲着
屋子里喊:“出来晒晒太阳呀!”马上,软琴就又明白霍长驴走了。人老了记性真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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