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了。
夜黑下来了。
软琴早早就上了炕。躺下闭上眼睛,忽又睁开了。一些声音潜伏在窗外稍稍远
一些的暗处,软琴坐起身拍了拍窗户,想和那些声音打个招呼。躺下后来自身体深
处闷闷的隐痛来了。她咳嗽了两声,什么也没有咳出来,比较一个白天,夜里要难
活些。屋子里、炕上的空肆无忌惮的威力起来,眼睁睁看着月明亮汪汪地照着窗户
纸,一会儿云彩走过挡住了明月,暗铺过来。软琴的泪来了,和自己睡炕的人走了。
摸摸炕边上那块空着的地方冷灰灰的。霍长驴呀,你去了一个什么地方?那个地方
你可见着我爹我娘了?一个女婿半个儿,见着我爹娘了你得给他们个好脸儿,先磕
头,礼多人不怪。这一世的苦你带不走,连着你活着时的长相,你还和从前一样是
个全人。你一路上缺啥少啥了,托梦给我,我买了纸钱烧给你。你不是人了,是鬼,
鬼在世上无所不能。人看不见你,你看得见人,看着我下地跌倒了扶我一下,那些
小块块地里长下的蔬菜,你不能和我搭伴儿了,闲暇时,你记着替我去吓唬吓唬那
些鸡。撞见我在时你化了风在我跟前打个旋子,我好和你说说话。霍长驴呀,我说
这些你可听得见?四下八方你朝哪里走了?咱俩一辈子,也只有你知道,我是一个
心气过盛的女人,世上没有能把我难住的事,你这一走我难下了。你招呼不打,绝
情无义地走了。屈辱悲愤跟着你都受过了,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都来了。说这些有
什么用啊,你现在正往投生的路上去,咋说我都得安顿你几句。一路上过山搭岭,
野山野岭的山沟沟里穷人家多,瞅见那屋顶上冒青烟的人家,那可都是穷苦人家,
路过人家门前,千万不要撞落了门口竖着的镢头,搭在院子里半空上的绳子你小心
别扯下了人家晒上去的衣裳,千万不可因小失大惊扰了贫家女人肚子里的胎气,人
家出世的娃没来得及续上前世的生灵,急急慌慌半路拽了你的鬼魂,你投错胎呀,
转生还是活在穷人家。一世你还没有活够吗!翻了山越了岭,照见明晃晃的灯光你
快快飞过去,那是富贵人家呀。贴着人家的窗户你要闭住气,不能起风带尘,要知
道那些往生路上的孤魂野鬼都在富贵人家的窗户前贴着呢,你守着的东西它们也守
着,无数个鬼魂等候着投生富贵人家,你的响动会惊扰它们的耳朵,你的气息粗重,
这时候你得闭着。只有让其它东西听不到你一丝声息,你才能听到他们说的话想的
事。遇见那些个畜生们,你远远躲开,它们的命薄得像一张纸,遇见它们你把心跳
声都得捂住,捂死在心口,转世成它们,一辈子受死都不会说一句话,不会说话怎
么能逃脱了人的手心。
慢慢的,软琴说不动了,疲惫了,对着炕的上空说了几夜的话,她像落在炕上
的一块破抹布,有气无力。
外面开始有人畜的走动声,苍蝇拍翅、蚊子蹬腿她也懒得分辨。一些湿气轻轻
地飘浮在软琴的枕头周围,迷迷糊糊中似乎是霍长驴来了,又似乎梦把自己割开了
一个口子,在另外一个世界走着她自己。窈窕年少的身段,她走过歪塔下,心开始
通明,她顺着台阶,从下到上,一层层不厌其烦地走,方寸之间,造设无数,四下
里她看得眼花缭乱。她伸出手,有人在她手心里写下两个字,软琴不识字,由青丝
而银霜,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就是不识字。有人说是“天下”二字。她走到塔顶,
凉风四来,爽气灌顶,“天下”?从塔顶上看眉河两岸,两岸的田里,那些一起一
伏的人们,没休止,一代又一代,春种秋收,都是土里刨食,自己要活着,也不让
家里老小饿着冻着,天生百物,本来就是给众生备晚饭的。她看到有挑货郎走过。
那时一个光洋一石米,后来光洋不值钱了,一个光洋可以换一条洗脸手巾。现在光
洋都叫文物小贩收走了,听人说贵了。还看到有弹棉花的两口子,他们用绷子弹得
棉花漫天飞舞。眉河边上有家醋坊,庄稼人喝醋却不买醋,一般人家都酿醋,用小
米酿出的醋,味淡淡的,色黄黄的,伏天从地里回来怕中暑气,一勺醋兑一碗水仰
脖灌下暑热全消。后来人们都不做醋了,吃醋厂的醋,醋水泛黑,闻上去酸里带腥,
喝一口,味辛刺嘴,不知都加了什么东西。她看到河岸的马路上有车跑,奇奇怪怪
的样子,车跑过扬起一股尘,没等土落下,又扬起一股尘。尘土在眉河岸上团着不
散。几个上小学的娃娃在河岸大块的平坦的石头上练习写字,那些字斜斜歪歪的,
一笔一画费了很大的劲,有几个字你推我搡地挤在一块,那都是些什么字呀?粗看
胳膊腿都很强壮,细看道道儿画得细毛鬼筋,识字比干庄稼活累人。这世上什么事
能难死人?软琴想:识字能难死人。从古到今天下就这么活过来了,想到天下,便
低头去看手心里的两个字,再看,手心里开着两朵花,艳丽得刺目。
“醒了,醒了。”
谁醒了?软琴发现四下都是人,他们包围着自己。软琴看到根宝,旁边站着一
个面熟的人,想不起来是谁。那个人笑着说:“大娘呀,我是拿走你针线笸箩的那
个人。”
噢,软琴想起来了。
李宏伟说:“大娘,我帮你找到借条上的人了。李满堂,他还活着,离休了,
还记得欠你的债。他还想着要来看你,无奈他走不动了,脑梗,他想请你去见他,
他有话要和你说。”
软琴一下来精神了,坐起来说:“他还活着?活着就好。天不薄欠债人啊!嗨,
债不债吧,多少年了,都老皇历了。”
当年的李满堂还活着,活着好,给了软琴一个希望。对软琴来说,只要他活着,
就是一个温暖的依靠。曾经催人落泪的故事,已经在时间流逝中消失了,那些伤感
的故事,再去回忆有什么意义呢?软琴抹着眼泪说:“贫苦人弄天下不容易啊,不
管咋说,江山总归是叫共产党打下了。好啊,霍长驴也受到了国家抚恤金和救济粮
的照顾,我一个入土之人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李宏伟说:“大娘,天下事都会有一个交代。你安心几天我落实有结果后我来
乡下接你。”
软琴说:“娃娃家,你咋就找着李满堂了?不是和你一个姓,也是你的什么人
吧?”
这话说得有几分挨着边儿。李宏伟告诉软琴,取了针线笸箩回到县城,和父亲
说起他从乡下收来的针线笸箩里有一张欠条,父亲和曾经一个叫李满堂的人是朋友。
父亲看后说,李满堂当年是武工队队长,因借粮落过难,应该是他没有错。李宏伟
把针线笸箩里的借条照了相片用特快寄给调往南方工作并离休在南方的李满堂。不
日后电话打了过来要李宏伟去一趟,李宏伟带着针线笸箩去见李满堂。李满堂见到
针线笸箩的刹那间,一种期望和失望相交织的情绪满溢了全身。
软琴听得泪流满面,关键处问了一句:“李满堂看罢借条说啥了?”
李宏伟一脸正经说:“借钱长利天经地义。”
这句话于软琴不重要,于村干部很重要。
重要吗?与当下的日子究竟有多大的关系?
时节是大规律,人按天明天黑打理生活。软琴越发精神了,打村庄里走过,见
着邻里乡亲脸上就多了笑意。别人问她事情有啥结果了?她不答,啥结果都不重要
了。节气提醒人们该做什么,要是错过了时机,一年中什么事情都会迟缓半拍。软
琴把地里的萝卜、地瓜、雪里蕻、红薯刨回家,共有四五篮子。摊在院子里晒,见
了日头失失水能放长。地里的收拾完了,她收拾手边活,像是要出远门走长路似的。
一个早上,李宏伟又来了。这回是叫软琴去外面的世界里看看,看看天下都生
出了什么稀罕的东西,捎带去见见李满堂,商量一下赔偿的事宜。那个年代的光洋
到现在折算人民币不好说一个准确的数字,李满堂说要按软琴的要求来偿还。
软琴看那天空,透过缈缈的薄云能清晰地看到蓝天上的天脉,看什么像什么,
变化万端。软琴说:“当年的李满堂是个俊汉子,深眼窝,水泡眼,高鼻梁,宽下
巴,不知现在老成啥样子了,就怕见着我这马瘦鬃乱,人穷相老的人吓着人家当官
的。”
决定去时发现没有合体的衣裳,老土,上不得桌面。李宏伟叫她只管走人,大
城市里的商店想穿啥都有。他负责买。
准备好日子要上路了,哪想事情发生了变化。乡里的听说此事后决定不让软琴
去城里见李满堂。软琴是一辈子没出过山的农妇,她真要见了外面的世界,见李满
堂住高楼,吃喝拉撒都有警卫,软琴这一辈子老说霍长驴是对共和国有过贡献的人,
她出门真见了有过贡献人的特殊待遇,那还不把一辈子积压的泼劲都使出来。狮子
口大开,那是要给乡里丢人的呀。这么一议论,决定软琴不能出门。软琴一辈子的
性子,生愣硬,不闹出事不罢休,虽然软琴老了。因为这件事激活了软琴身上潜藏
的东西,唤醒了身体里的曾经的性子,生出啥无中生有的事来都有可能。不仅乡里
抹黑,县里都要抹黑。说服软琴的事落实到了村干部根宝头上。根宝一开始不答应,
可不答应又找不到一个合适人选。
乡干部说:“这是硬指标。蚊子不尿尿,你有你的蛐蛐道。”
根宝也尥蹶子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村干部!”
乡干部说:“你现在就尿高了,行使的是乡领导的权力。”
根宝老了。眉弓光秃看不到眉毛,烟黄色脸膛,背上也耸起了锅。可根宝的作
派不变,倒背着手,以前披着中山装,现在披着西装,瞅着软琴在屋里时弯腰走了
进来。
根宝坐在椅子上抽了棵纸烟,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屋子,啥值钱没有啥。又掏
出一棵纸烟接续上,照着门弹出了烟头。
“人这一辈子,肚里不放个墨水瓶,真要出门去和人说话是很费劲的。”
“只要有人的心肠,说话就不费劲。”
“独柴难烧,独人难活。你瞅你哪里还是年轻时候的软琴,年轻时候的软琴那
是弯眉杏眼,光皮嫩腮,你看你现在。人呐,到了什么年纪就得耍什么。”
“那你说,我现在的时候还能耍什么?”
“能耍的多啦,就耍你这个老树桩,不挪窝。你一辈子被光洋耍得还不够难活,
临稍末了,一个妇道人家不去抛那头,露那面啦!”
软琴在午后搂了一卷纸钱去往囚放霍长驴的窑洞处。站在窑口前,她看到窑里
已经放了三口棺材,都是先死的人等活着的人百年后一起下葬。人死不能复生,在
人世活过一回,活着时期待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纸钱烧完后,软琴破例跪下磕了仨
头。起身时她说:“你懂啊,咱该知足,不讨便宜便是最实在的安宁。”
一股风绕着那纸钱飞了,最后的风尾巴挠了一下软琴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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