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二十来岁算起,五十多年,这中间有难以言说的伤痛。当年,李满堂从软琴
家走时怀揣着六十块光洋,他摸黑敲开黄财主的大门,黄财主脸上笼罩着一抹茫然。
李满堂说,我来借粮,不是白借,这是光洋。光洋扔在黄财主的台阶上,夜幕下的
李满堂霸气逼人。就这样,连夜六十石米从黄财主家运走了。李满堂一直记着光洋
的事,无奈战争让部队入不敷出,一推再推。错过还钱的日子后,他和部队已经走
离故乡。五十年代李满堂回到省城,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一些往事的片段零星地
浮现,他决定还债。哪知有人这时候揭露他当年过河时裤裆里绑着一袋子光洋,那
些光洋哪去了?李满堂在百般辩解中迎来了文革。文革中他被下放到北大荒。拨乱
反正后恢复工作,他反复和所有的人说一件事,借钱还债。这相当于很强烈地表达
自己的愿望,他希望人们能够重视,然而没有人认为他说的话是真的。这个世上李
满堂欠了债,他同自己讲,这辈子无论如何得还了这个债。可社会发生的一切总是
叫他一错再错。人在生存中对某些坚持分明是一种对信仰的砥砺,时空可以超越,
现实总是让他无奈。不说也罢,人生的事就像是先前约好的,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知道软琴不想出门,怕年龄大了有啥闪失,李满堂通过上边的领导协调决定赔偿十
万元给软琴。
与人的一生相比,钱算什么呢?软琴是五保户,算是国家人了。她花不动钱了。
钱是有重量的呀!
她给市里的李宏伟打了电话,要他来。
软琴说:“这些天我把那些往事又想了一遍,我不能沿着来时的路再慢慢走回
去,走回去让我痛楚难言。听说上边要给的钱数目怪大,我思忖了几日,喊你来,
是叫你替我写几句话,把那钱捐给村里。电视上常见有富人捐钱建学校,我也捐了,
在谷堆坪建个小学,走过时我也好知道那是霍长驴捐下的。”
李宏伟说:“是不是该叫个霍长驴小学?”
软琴笑了:“叫人笑话哩,快不要叫人笑话了,一辈子名字没有叫顺溜,都是
土里刨食的人,糟蹋人家学文化的娃了。不管叫啥,反正不能拿霍长驴的名字说事。”
春天,软琴下地,走过村中央,看到黄财主的场上建起了一座小学校,一扯十
间平房。软琴问过往上学的娃娃,学校叫了啥名儿?娃娃说:“李满堂小学。”
软琴怔了一下站着看了半天。
“好哇,叫那个在天下走丢的人再不离开谷堆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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