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安静下来的。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站
在我的身边。看上去,她已经站了很久。她递给我纸巾,我将脸上的鼻涕和泪水拭
去。我的头开始裂痛,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她搀扶了我一下,我顺手将她的胳膊
抓住,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去。等我从厕所里出来时,那女人依然在等着我。我才
开始认真地端详着她。
像我姐姐一样,她身材瘦小,长得却比我姐姐好看,脸白净而端庄,发型是刘
海,微黄,样子异常谦卑。令我费解的是,她不断向我鞠躬。
我愣了愣。
“她是孟东的姐姐。”一个警察对我说,“就是嫌疑犯的姐姐。”
刚刚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从心底冒出来,我恨不得抬起巴掌一巴将她打倒。
但她的眼泪一闪一闪的,在眼眶里快速地打转。我不忍心去打她。
警察凑近我的耳边悄然对我说,她是一个哑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向我鞠躬干什么!有用吗?你应该让我亲手宰了你弟弟!”我冲着她吼道。
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令人毛骨悚然。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双手不
断地摆动,眼泪和鼻涕喷薄而出,她将头伸到我腿前,示意我打她,踢她,她的脸
因紧张和激动而变形。
“你不要给我下跪!”我推了一把她。
她仰后倒坐在地上,但马上爬起来,又给我跪下。我措手不及,不知道如何应
对。
警察叫我不要管她,劝我着手操办姐姐的后事,要跟我谈谈尸体火化的事情。
“谁也别想把我姐姐烧掉!”我吼道。我是在警告所有的人。那时候我甚至相
信姐姐还可以复活,还可以站在我的面前,跟我说话,为我拍去身上的尘土,抚慰
我悲痛欲绝的心。
警察知道现在无法跟我谈我姐姐的后事,只好约我明天再来谈。离开公安局,
我漫无目的在走在街头。实际上我是束手无策。在这个偌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没有
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我甚至不敢给姐夫打电话告诉他实情。妻子
已经知道了,姐夫仅仅知道我在深圳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我
很快就能解决。在人海中,我很渺小,每一个人都可以将我打败。没有人知道我的
姐姐死了。死去的人他们是看不见的。卖矿泉水的老头倒注意了我一下,“你是不
是病了?”毫无疑问,我的神情一定很糟糕。
“我姐姐死了。”我说。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多余的让人莫名其妙
的话,但我是情不自禁。我想告诉所有人。
“你说什么?”老头侧着耳问。
我摇摇头,拿起矿泉水往医院方向走去。那是姐姐的方向。
一个人独行,我想闻一闻姐姐在这个城市留下的气息,在经过一家大型超市门
前的时候,好像闻到了姐姐的汗臭,门内那些穿梭不停的穿着工作服的导购员中,
似乎有姐姐的身影,我的双腿一颤抖,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许
多人过来围观,有人不明真相地劝慰我,有人给我递上纸巾,但超市的保安走过来
冷冰冰地要对我说什么,结果被一个女人堵住了他。我抬头看见了,她是凶手孟东
的姐姐。
她向我又鞠了一躬。
我意识到我的失态和对超市经营造成的影响,停止痛哭,对着她吼道:“你想
干什么?”
她慌乱地摇摇头。
“你想要我原谅你弟弟是吧?”我恶狠狠地说,“怎么可能呢?”我是一个机
关公务员,戴眼镜,白衬衣,仪表端庄,平时我向来温文尔雅的,从没那么凶。
她不再摇头,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理她,爬起来,往东走。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告诉全世界所有的人:我姐姐是一个多么好的人,我有一个
多么爱我的姐姐。可是,我跟谁说去?
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便笺本子,打开快速地写上一行字递给我:“我想和
你谈谈,可以吗?”
字挺清秀的,甚至有些好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如果她不是凶手的姐姐,
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但我还是犹豫了。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我叫孟兰。”她又飞快地递给我一张便笺。
我瞧了一眼,狠狠地扔掉,她笨拙地追着风中飘扬的便笺,等待它落下来,然
后将它塞进口袋里,发现我走远了,拐弯了,她一边向我招手一边向我奔跑。
“我是陕西人,我弟弟也是。”她给我递上便笺。
我扔掉,她又跑去捡,一辆汽车差点将她撞飞,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当她再次给我便笺时,我再也不往空中扔掉,而是往她的口袋里塞。她的上衣
左右都有一个大口袋,似乎是专门为装纸条而设。
“你能谈谈你的姐姐吗?”
我停下来,拿着这张便笺端详着她。她感觉到了我的震胁力,不断地摇头,以
为我不明白,又飞快地给我一张便笺:“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谈。”
“我为什么不谈?我偏要说说我姐姐。如果我不说,你不知道你的弟弟到底杀
死了一个怎么样的人。”我一把拉住她,往一个小餐馆里走。她很顺从,像被我拎
着。
我们坐下来,我要了一碗面,也给她要了一碗。她要付款,我制止了她:“这
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让你来听我谈我的姐姐的。”
她无意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看见了她戴着助听器。
“我姐姐,”我开始说了,悲从心涌,有很多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是天
底下我最爱的人。如果你弟弟非要杀了我们姐弟中的一个的话,我宁愿替我姐姐去
死。”
孟兰的眼泪顺着脸直线而下,如果不是仇人的姐姐,我会觉得她的眼睛和眼泪
很美。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因为想一下子全部说出来,所以说得有点语无伦次。我表
达的意思大体如下:在我五岁的时候,母亲突然病逝,父亲精神病发作,去向不明,
姐姐就代替了母亲,每天给我洗澡,枕我入眠,送我上学,我生病的时候她守着我
彻夜不眠……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地与命运抗争,除了不能给我喂奶,母
亲所应该做的事情姐姐全为我做了。沉重的生活压力使姐姐提前停止了发育,在工
地做小工时,一次意外事故使她断了两条肋骨,至死也没有伤愈。她倔强地支撑着,
拼命地赚取养家糊口和供我上学的钱,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年过三十的姐
姐才草草结婚,生下了三个孩子。但姐姐对我的爱超过了对她孩子的爱。即使在她
最艰难的日子里,仍替我想着困难,经常叮嘱我注意身体,看到我消瘦了她会哭,
她像乞求宽恕一样拜托我妻子替她照顾我,不要跟我吵架,不要给我太多的生活压
力……别以为我对姐姐的关爱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她不知道,我一次次被她感动
得窝在被子里失声痛哭,有时候连我的妻子也理解不了我对姐姐的感情。欠姐姐的,
我一定要还。我曾经无数次发誓,等把买房子这些欠款还清,我要好好接济姐姐,
让她不再在外头漂泊,让她过上体面的日子,让她真正当上孩子的母亲。可是,我
的姐姐,你在向我绝望呼救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我真的感觉到了,我想像小时
候你保护我那样保护你,可是我鞭长莫及、无能为力,当我赶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
经躺在冰冷的抽屉里,身体已经僵硬,张开的嘴巴再也发不出声音!姐姐,你最后
留给我的那些惨叫声像电击一样一次又一次使我战栗、颤抖和撕心裂肺。就这样,
我失去了最亲的人,我的世界顷刻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我泪流满面。孟兰也泪流满面。面前的那碗面条早已经不冒热气,她没有动它
一下。我的面条也没有动。我一下子没有了食欲。我累了,虚脱了,靠在椅子上,
长叹一声,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当我睁开眼时,孟兰不见了。她面前的那碗面条
仍在,但碗底压着好多张便笺和一碗面条的钱。
第一张便笺写满了“抱歉!”工整而错落有致,整张便笺没留下空白。
“我弟弟向来是一个善良、羞怯、胆小怕事的人。这次他肯定是中邪了。”
“请你相信,我弟弟真的是一个好人。我能找到无数的人和例子为他证明。但
我不能替他辩护。我越辩护对你和你姐姐的伤害越大。”
“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我弟弟会做错事,是因为我没有你姐姐好。我做得
还不够好,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杀人偿命,他逃不掉了……我弟弟,但他死后我不放心,请你姐姐领着他上
路,到那边帮我照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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