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往医院跑去。当我到达那里时,孟兰正在太平间门前与
工作人员争执。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她不断塞便笺给工作人员,样子异常焦急,甚
至跟工作人员推扯起来。两个保安跑过来,要架走孟兰。孟兰挣扎着,往一个保安
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被咬的保安老羞成怒,抽出警棍。我快步上前劝止了保安。
“交给我吧。”我说,“我认识她。”
保安松开了孟兰。工作人员跟我说,她要见韩萍的尸体,我们不给她见,她又
不是韩萍的什么人。韩萍是我姐姐。
我说,让我跟她谈谈。
我把孟兰拉到一旁问她,你想干吗?
孟兰飞快地给我一张便笺:“我想见你姐姐。”
我说,我姐姐不想见你。
孟兰扑通一声又给我下跪了,抱着我的双腿。
“你为什么非要见我姐姐?”
孟兰写道:“我想求她原谅我弟弟。我弟弟迟早会被枪毙的,我希望她们在那
边不再是仇敌,不再怨恨对方。”
我说,可能吗?
孟兰写道:“我能说服你姐姐。”
我大声提醒她,我姐姐已经死了!
孟兰写道:“我知道,但只要身体在,她的灵魂就还在。”
我嘲讽道,你相信这个?那你说服我姐姐,让她的灵魂跟我回去。
孟兰不住地点头。
我说,你不会说话,我姐姐又认不了字,你怎么跟我姐沟通呀?
孟兰写道:“可以的,可以的……”
我半信半疑,但最后还是动摇了。跟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工作人员同意了。
但孟兰不同意我跟着进去,让我在外面等。我告诉她我姐的抽屉号,她一个人进入
了太平间。
我只好呆在外头。我在想,姐姐的灵魂会不会跟我回去。我小时候听说,有些
人死在外头,灵魂回不到家乡,回不到亲人的身边,像蒲公英那样四处飘荡,成为
孤魂野鬼。我未必能说得服姐姐,我知道她的,她不愿意回去,她有一个宏伟的深
圳梦,她的梦才刚刚开始。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不耐烦了,推开门进去,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同样让我不寒而栗。我镇静了一下,往太平间里走去。工作人员是个女工的,对这
里应该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愣在那里,双眼发直。
原来,我姐姐被从抽屉里移出来,背靠着冰柜直挺挺地站。孟兰跪在地上,披
头散发,浑身血迹,正一刀一刀地往自己身上剐!
我赶紧制止她,夺了她的牛角刀,叫工作人员赶快叫医生和警察。
孟兰倒在血泊里,用手指蕉着血在地上写道:“正好也是十七刀……我死了,
就能跟你姐姐沟通。”写字的时候,孟兰的眼睛死死在看着我,充满了乞求、绝望
和哀怨,我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那最后的眼神。我被她震了一下,不禁有些慌乱,
一慌乱,我姐姐便面朝地板直挺挺地倒下,发出一声巨响。
一切都结束了。
三天后,我把姐姐的骨灰带回了老家,把它安放在一棵最古老最挺拔的榕树下,
那里安放着许多乡亲。姐姐终于与我的母亲肩并肩紧密地呆在一起,她对得起母亲,
我在心目中,她早取代了母亲的位置。我把她带回来的那天,天气并不太好,灰蒙
蒙的,把她安放在树下的时候,我对她说,姐,如果你的魂魄回来了,你就跟妈说
一声。我的话刚停,便听到树叶沙啦一声,像一阵风吹过。老人说,说明你姐回来
了。这让我稍为安心。大约过了半年,深圳那边来消息说,杀死我姐的凶手被终审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姐。因为我想,她应该知道得比我
早。那时候,我早已经没有了报仇雪恨的快感。因为即使将凶手枪毙一万次也不能
使我姐姐死而复生。我甚至已经习惯了没有姐姐。但我不知道姐姐是否会原谅孟兰
的弟弟。就在孟兰的弟弟伏法后的第二天,我从《羊城晚报》上无意读到了一篇与
此案件有关的报道。我才知道,孟兰姐弟的经历与我和我姐姐的惊人相似。孟兰九
岁时,父母死于一次矿难。为了照顾弟弟,供他上学,孟兰吃过的苦头并不比我姐
姐少,她下过黑煤井当童工,在矿井里受过无数次难以诉说的屈辱,有些苦楚和屈
辱我姐姐并没有经历过……我忽然感到愧疚,乃至无地自容。还有一个细节,那就
是孟兰正好跟我姐姐同龄,相差不到一个月。
我把姐姐的三个孩子接到了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每天黄昏,我和妻子都带
着姐姐的三个孩子在惠江边散步。我把半年前那次奇特的经历告诉了他们。他们不
相信。
“妈妈的惊叫声怎么会传得那么远?”
我一直无法说服他们,也就不再提起此事。但有一次,妻子提醒我说,每当我
们走到那段路时,经常能看到江面上有两只并肩而行的鸟,它们从南面的旧码头款
款地掠过水面,朝我们飞来,像在我们面前表演一次超低空长距离的滑翔。然而,
在到达我们眼前后突然又转身往南而去,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妻子老早就注
意到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果然,在这天傍晚,我注意到了这个奇观,是两只
灰白色的水鸟,从远处飞过来,掠过水面,到我们面前做了一个热烈的示意动作然
后折身往南离开。我惊喜地认出了她们。
“它们真像一对孪生姐弟。”妻子意味深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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