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饭后来就演变成三个男人喝酒了,陆老太和铃铛领着大宝进了小两口的卧室
玩游戏。酒过三巡,三个男人都有了些醉意,只听卧室里又传来大宝的嚎陶大哭声,
他半拉身子冲出卧室,嘴里喊着,我要回自己屋睡,另半拉身子被铃铛死死地拉着,
因为大人不敢过于用力,大宝很快挣脱母亲的拉扯,跑向每天居住的那间南卧室,
陆老太和铃铛一起跟过去试图往回拖拉。大宝索性躺在地上耍泼,坚持要回自己的
房间睡觉。陆小壮见状,上前一把夹住连蹬带踹的儿子,塞进了他们的卧室,连同
跟过去的铃铛,一起反锁在里面。大宝哪肯罢休,便没完没了地砸门,铃铛没完没
了地哄劝,真的就是那句话,孩子哭老婆叫。陆小壮返回酒桌要跟哥继续喝,可陆
大壮让这场面一搅早醒了酒,哪还有继续的心思。陆老太解释说,因为陆小壮的呼
噜声太大,大宝从出生开始就跟着铃铛睡那间南卧室,可两口子分居毕竟不是长久
之事,大宝长到三岁半的时候,铃铛就回陆小壮的房间了,大宝也很快适应一个人
睡觉。见陆大壮有些尴尬,老太太又道,小孩子,不用管他,过两天适应一下就好
了。
陆大壮听着侄子的哭闹有些手足无措,说,要不让大宝跟我睡吧,我睡觉不打
呼噜。
陆老太说,那哪行,你休息不好,再说他也不能干。他眼里,你还是个生人。
老陆和陆小壮都让陆大壮只管进屋睡觉,说不用管,明天就好了。
陆大壮只好进了卧室,可是侄子的吵闹让他无法入睡,侄子终于作累了,没动
静睡着了,他却睡不着了。借着月光,他盯着天棚上的吸顶灯,仔细地回味着这七
八十平的空间,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这间房是这个家唯一的一个南向卧室,那两间
都是朝北的,不由得心疼起老爸老妈来,他们都是七十来岁的老人啊。可转念一想,
也行啊,毕竟比西山好很多呢。陆大壮这么想着,眼皮刚合上,却听外面“啊”的
一声,传来大宝的又一轮哭声。没一会儿,陆小壮出了卧室,又过了一会儿,才恢
复了平静。陆大壮走出去,看见陆小壮光着膀子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毛毯,就
小声问,咋回事?
陆小壮说,自己的鼾声太大,吵醒了儿子,哭了两下,铃铛又给哄睡着了。
陆大壮问,今儿你就睡这儿了?
陆小壮说,是啊。并再次让大哥不用管,回去睡觉便是,过几天就没事了。
可是,过了几天,睡觉一事还是难以解决。大宝天天吵着回自己房间,大人们
就像第一天那样生拉硬扯,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他半夜还是照旧让陆小壮大如雷
的鼾声吵醒,陆小壮就再夹着被搬出来,天天反复如此。因为陆大壮的爸老陆比他
儿子的鼾声还大,所以孩子也不能跟着爷爷奶奶睡。陆大壮见状,就说,还是我在
厅里睡吧,大宝回南卧室。大家都说不妥,哪能让刚归家的人睡沙发?陆大壮再坚
持,陆老太就说,大伯哥躺在厅里,弟媳妇半夜上个厕所都不方便。陆大壮就不好
再说什么了。嘴上不说什么,可陆大壮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因为,折腾了一个
星期后,陆小壮实在折腾不起干脆就住厅里了,偶尔陆大壮听见他半夜溜进媳妇的
房间个把小时。陆大壮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的归来并没给这个家庭带来更多的
快乐,反倒是搅乱了他们原本好端端的日子。
发展到后来,一到晚上,陆大壮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就在陆大壮闹心的时候,陆家还有一个人的心情不比他好过多少,这人就是铃
铛。铃铛知道陆大壮的事儿是在一个月前。此前,她和西山的所有人一样,都以为
她这个大伯哥是因为肇事逃逸被判的刑。那天早上,孩子上了幼儿园后,公公婆婆
把她叫到跟前,郑重又神秘地说,我们有件事儿得跟你说。铃铛当时的震惊可想而
知。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家跟她撒了这么大一个谎,特别是丈夫陆小壮,俩人同床共
枕了几年,竟都对她守口如瓶。回头她问陆小壮,你跟你们家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
陆小壮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一件,这事实在特殊,不好乱跟外人讲。铃铛不满地问,
我是外人?陆小壮自知失言,马上改口,拿你当外人还能告诉你吗?铃铛一想,说
的也是,不管怎样,现在还是视自己为一家人了。
陆家的上下一直以为陆大壮还要大半年才能刑满释放,所以这一个月来,铃铛
对家里即将多出的这一个人并未想太多。对于公婆的和盘托出,她偶尔想起时也是
觉得不过告诉她这个家庭成员一个家庭秘密而已,现在看来,绝不仅如此啊。老头
老太太是要让她明白一个事实,陆大壮是这个家的功臣。对此,陆大壮进到家门吃
第一顿饭时,公公就给他定了性。而在那天之前,铃铛一直以为功臣的桂冠应该落
在自己和陆小壮头上。她的想法也不是没道理,老大进了监狱,老二一家陪着老人
过了这几年,没事时尽享天伦,老人一旦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们端水送药,搁在
一般家,这老二是要好过老大的。可半路,陆大壮咋又以功臣的身份杀了回来?铃
铛那天说的是真心话,她的确挺佩服陆大壮这个举动的,那可是六年啊,换作是她,
别说三室一厅,就是给套别墅,她都不能干。铃铛回忆小时候的陆大壮,少言寡语,
甚至有点窝里窝囊,咋也看不出能做出这种惊天之举。可是,佩服归佩服,要让铃
铛从里往外地心怀感激,她是绝做不到的。
我为啥要感激你哥?陆大壮回来的第二天,铃铛就这么问陆小壮,这之前的一
句话是陆小壮埋怨铃铛头天晚上敬酒时不够真诚。夜已深,俩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陆小壮听铃铛这么一问,更不高兴了,你说为啥感激?没有我哥,能有咱俩吗?
咱俩能结上婚吗?
铃铛撇了下嘴道,我知道,昨天你爸说大宝那句话就是给我听的,什么没有大
爷,就没有你——告诉你,这话我不爱听。
你也太没良心了吧。陆小壮极其不满了。
我问你,铃铛盯着丈夫,你听好了,要是你当时不是跟我搞对象,是跟老张家
小谁,老李家的小谁,你们家要娶的儿媳妇是她们,你哥能去干这事不?
陆小壮瞪着眼睛递不上话。
铃铛又追问,说话呀,你哥能干不?
陆小壮仿佛被逼到了墙角。
铃铛白了他一眼,你哥是专为了我铃铛吗?那你还得让我咋真诚地感激他?他
是为了你们陆家,不是为我。现在倒好,弄得他是个功臣,我,还有咱儿子倒像罪
民了。
陆小壮见这件事情上说不过媳妇,就直奔主题:那我问你,你别不承认啊,咱
都说实话,我哥回来,你烦,是不是?
铃铛反驳,我哪烦了?我跟你爸你妈烦了,还是跟你哥烦了?
跟我,我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呀?铃铛听了想反驳,陆小壮跟了一句:说实
话,撒谎没意思。
铃铛不吭声了。
陆小壮:不就是耽误了咱睡觉吗,那咋办,你让他睡大街去呀?别说这房子是
他坐牢换来的,就算他不为房子,他就是杀人放火进了监狱,出来了,还能不让他
回家?陆小壮越说越激动。
铃铛咬着牙,你小点声,吵醒孩子。
大宝果然翻了个身,铃铛踹了陆小壮一脚:出去,滚。
接下来的几天里,铃铛总能有事没事地想起丈夫的那最后一句话。铃铛也没有
正式工作,在商场里打游击替人卖货,没有顾客的时候,她就站那琢磨事儿。她卖
了十来年的货,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没结婚的时候,她琢磨嫁谁,嫁了,她就琢
磨婆家那点事儿,因为商场里有规定,售货员不准在岗时坐着,不准看报纸发短信
玩手机,也不准互相之间交头接耳,她不琢磨事儿,她干啥?特别是这些天,陆大
壮搅得她天天晚上睡不安生,白天便昏昏沉沉,没心思主动拉拢一走一过的顾客。
于是,她就有更大把的时间想眼前的日子。陆小壮的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响起,铃铛
有个想法只能对自己却不能对丈夫说,那就是,如果大伯哥陆大壮真是因为杀人放
火进的监狱,现在回来了,她还真就没啥不高兴不得劲的,而偏偏陆大壮的入狱跟
房子有关,这房子是陆家的,有陆家老两口的份儿,有陆家两个儿子的份儿,自然
也有她铃铛的份儿,而在陆大壮回来之前,铃铛以为她和陆小壮既然是陆家的功臣,
这房子理应也只能是她和陆小壮的。
铃铛结婚五个整年了。婆家的这套三室一厅是铃铛想起婚姻生活时,唯一的光
亮和欣慰。铃铛的前男友是西山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虽说是二本,大学没毕业却考
上了公务员,铃铛对未来走出西山的憧憬就像那穿城而过的松花江水,日夜流淌。
所以当那小子弃她而去时,铃铛悲痛欲绝,她晚上咬着泪水浸湿的毛巾嘤嘤地哭,
白天照旧发出银铃一样的笑声,她不想让人看她的笑话,可是她的面容却不替她撒
谎,她日渐憔悴,到了两月后前男友领着新对象来西山时,铃铛已经脱了相。男友
的新对象不好看,却是坐着一辆黑色奥迪来的,因为她爸是一个局的常务副局长,
铃铛第一次听说“常务”两字就是在那个黄昏,西山的邻居一字不差地传诵着如此
复杂啰嗦的官职,本来同情安慰铃铛的人们此时都转身去拍前男友的马屁,就连铃
铛的妈都觉得似乎前男友抛弃铃铛天经地义。这时,陆小壮出现了。铃铛迅速地跟
他好上,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意。不过,即便往破了摔,铃铛也没想嫁陆小壮,她不
能屎窝挪尿窝,从小在西山长大,如今在西山结婚生子,最后老死西山。她太了解
西山了,它像一片沼泽牢牢地缠住居住在此的人们,一代又一代,想要逃离它太难
了,铃铛想,她就是一辈子不跟男人睡觉,也绝不嫁在西山。让铃铛改变想法的就
是那套三室一厅。陆家变戏法儿似的弄出一套让西山人眼热的楼房,铃铛觉得不可
思议,铃铛的爸妈也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他们攒几辈子也攒不出来的东西啊,可
是,陆家就有了。而且铃铛的妈当时就把未来的形势分析透了,老大进了监狱有了
短处,这是一;二呢,铃铛进门后占住房子跟着老头老太太过日子打下底儿,待有
一天老头老太太不在了,这房子岂有不是铃铛的?铃铛的妈说,我看你就嫁了吧,
要不你也不好找。铃铛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其不耐烦,当初她就劝铃铛跟前男友留
有分寸,可铃铛不听,全西山都知道铃铛为前男友打过胎。铃铛妈说,西山知道就
等于全天下都知道,就算找了个外面的男人,上山一打听,屁大个工夫啥不知道?
铃铛正犹豫着,陆小壮领着铃铛去了趟那套还是毛坯的三室一厅,铃铛站在窗前,
趴在窗台上看着小区内的绿荫和行人,除了在同学家廖廖的几次,这是铃铛第一次
长时间地站在居民楼的楼上往下看,往日,她看她的邻居只需抬抬眼皮。铃铛深吸
了一口气,从上往下看的感觉真好啊。陆小壮从身后抱住她,说,结婚吧。铃铛侧
过身,回了陆小壮一个拥抱,眼睛仍瞥着楼下的一个小石桌。铃铛说,结吧。
铃铛婚后回西山腰杆笔直自不必说,甚至回自己娘家也硬气不少。铃铛想,这
就是她五年的婚姻乃至十几年年少光阴的回报啊。所以,她不能把可能竹篮打水的
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亲的亲人。有一日,她在街上碰上买菜的母亲,她只说,
陆大壮回来了,却只字未提顶罪一事。
你咋又晾被了?幸亏隔壁招呼我,要不全湿透了。铃铛下班一进家门,婆婆陆
老太太不无斥责地问。铃铛这才想起,早晨出门时把儿子的小被子晾在了楼下的石
椅上。谁知响晴的天,晌午竟飘起了雨。
大前天不是刚晒过吗。婆婆一边抖落一边接着唠叨着。
我怕伏天阴面潮,月子里大宝起过湿疹。铃铛也放下背包,跟着一起拆被套。
婆婆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片刻,慢声道,阴面再潮,也没班房里潮啊。
铃铛一愣,她的手也停在半空中,停了很长时间,她放下被子,说,妈,我就
是顺嘴一说。我没别的意思。说完,她扭身进了厨房,厨房里,公公老陆和陆大壮
正在修理水龙头,他们故作自然的表情告诉她,刚才婆媳的对话全入了他们的耳朵。
铃铛真的只是顺嘴说说而已,她从未认真想过阳面阴面的优劣,但她懒得解释,特
别是她看到他们竖起耳朵的样子,就更懒得解释。她拿起门后的豆角,一根一根地
掐。
肉焖豆角进锅后,铃铛拎起垃圾下楼。垃圾扔进桶里,一回身,铃铛看见蹲在
单元门旁的陆大壮,陆大壮正在心事重重地抽烟。铃铛想进单元门,就不能装作看
不见他,就只好来到他的身边。
我真没别的意思。铃铛不知为啥,还是忍不住想要跟陆大壮解释一下。
陆大壮说,我知道。
铃铛不知道该说啥了。
陆大壮又说,我回来,给你们添乱了。
你这是咋说的?铃铛没想到陆大壮会说这么一句,她环顾四下没有人,她想说
点什么,可她既不想承认又不想抹杀陆大壮对这个家的贡献,她就是不想谈论这件
事,于是,她推开单元门,回身冲陆大壮说,饭要好了,上来吃饭吧。然后,她独
自上了楼。
半天不见陆大壮回来,铃铛站在厨房的窗前探出头往下看,陆大壮还蹲在那儿
抽烟。她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陆大壮,多少年前,他就是这么个姿势抽烟,抽了多
少年,铃铛不记得了。铃铛倒是记起另外一件事,当年前男友离去后,陆小壮蹦进
她的生活时,铃铛一直以为他是替他哥铺垫探路呢,比方,他借口家里的斧子坏了,
跟铃铛她爸借斧子,比方,他借口新买的裤子太长,请铃铛的妈给缝裤脚,等等。
铃铛可有可无地等着身后陆大壮的出现,铃铛不是傻子,十几岁时她就感觉到了来
自陆大壮的暧昧目光,只是一直没心思迎接而已,而对陆小壮,她始终以为他比自
己小很多,一直到陆小壮约她走进电影院,把手搭在她的手上,铃铛才明白,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她才确切地知道,原来陆小壮比她大一岁三个月呢。铃铛看着
陆大壮一根接一根地抽了一地的烟头,她想,都说监狱不让抽烟,怎么陆大壮还没
戒掉啊,而且还像几年前那样抽闷烟,她又想,幸亏当初追自己的不是陆大壮,当
初一看见陆大壮抽闷烟就让她想起一天的乌云,现在她想不起云彩那么浪漫的事物
了,她觉得胸口堵得慌。铃铛最后总结为,这是一个多么乏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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