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时,铃铛在走廊里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刚一打开门,
被厅里冲过来的陆小壮拽了出去。
干啥呀?铃铛吓了一跳,脱开陆小壮钳子一样的手。
陆小壮已经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了,你昨天那是什么意思?当着我妈我
爸我哥仨人,你说北面潮,你啥意思?
铃铛不看陆小壮:没啥意思。
陆小壮:那还没啥意思?我告诉你,别整天话里有话的,给谁听啊?
给你听,给你们全家听啊。见已遭到全家误会,铃铛干脆不做申辩了。
两人都怒视对方还要理论,陆大壮从里面跑出来,满脸笑容地拉二人,道:快
进来看看,竣工啦。
铃铛被推拉着走进厅里,先是看见一地的板条锯末,再往南屋一看,不由瞪大
了眼睛,一个不到十八平的房间,让丁字形的木板规规矩矩地隔成了两个空间,并
且各有一个简易的窄门。
陆大壮欣喜地:咱家现在是四室了。我住这边,大宝住那边。
铃铛打量着,两个空间里各有一张单人床,陆大壮那边是旧的,大宝那边是张
新买的,大宝的床上还搬来了他的几样玩具。铃铛看了眼陆小壮,又回头对大壮说,
大哥,我昨天就是顺口话赶话说的,真不是故意的。
陆大壮:我知道,我知道。他搓了搓手,故作轻松地,怎么样?我觉得我这办
法挺好。在里边,我是木工房的。
陆小壮白了眼媳妇,说,哥没跟我说什么。
铃铛想,那就是公公婆婆对丈夫说三道四了。三人正说着话,陆家老两口回来
了,一早就出去串亲戚的老头老太太看见眼前的变化,也震惊不小。陆老太里外转
了一圈儿,看着宽敞的房间被不伦不类地隔成巴掌大的小屋,除了一张床,两边几
乎下不去脚,她的脸立时阴了下来;老陆看上去也好像不太是滋味儿,但很快却缓
过神儿来拍了拍陆大壮的肩膀,乐着说,是我儿子,跟我当年一个招儿。
几人各怀心事地打扫着地板上的垃圾,转眼陆小壮从幼儿园把儿子接了回来。
大宝看见这间小屋倒是挺新奇,孩子不懂好坏,仿佛觉得跟从前那个明亮的大卧室
比,眼前这个小玩意更加好玩儿些。这让紧张的气氛多少缓解了许多。
但是,表面的平静下,铃铛跟陆小壮及公公婆婆的关系倒更加紧张了。能回到
卧室躺在媳妇身边的陆小壮几天不碰媳妇的边,甚至不愿多跟她说一句话。铃铛感
觉到了来自陆小壮的反感,而陆小壮对哥哥陆大壮倒是更加体贴,对爸妈也极尽讨
好,铃铛明白,这倒不是想气她,肯定是觉得媳妇得罪了家人,他在那弥补呢,可
一次两次还行,天天如此,铃铛就感觉像地震了一次,自己被大陆抛弃,渐渐成为
孤岛了。陆老太太也趁陆大壮不在时,对陆小壮及铃铛两口子下过指示,以后,家
里的柴米油盐等一应开销就由他们小两口包了,老两口要攒钱给大壮娶媳妇,这也
算弟弟对哥哥的回报和感恩吧,而且,尽量要买陆大壮爱吃的饭菜,因为他在里边
这六年一定是太苦太苦了。陆小壮当即表示,应该,应该。铃铛不置可否。
可是,一两天甚至一两周还应付得了,一个月下来,一家五个大人一个孩子的
吃喝,让铃铛和陆小壮很是吃不消。到了下月快开支的时候,已经有点不堪重负了。
原本铃铛两口子的工资就不高,以前人情份子不多的月份还能稍有赢余,这下赢余
没有,几乎入不敷出了。月末的时候,轮到铃铛做东请同服装组的几个姐妹吃饭,
她都要去动用存折的老本儿,而且也不敢去像样的饭店,这让铃铛心里不舒服。一
日,电费、水费的催缴单子贴到了门外,铃铛问陆小壮,这二三百块钱可以让爸妈
掏不?陆小壮没吱声,但也没马上跟铃铛要钱交,两人就心照不宣地等。可是等了
三四天,直到第二张催缴单又贴了上去,并称不缴即停电,老头老太太也仿佛没看
见一般,陆小壮说,咱交吧,同时又说,一个要好的同学要结婚,得再拿出一千随
礼。铃铛只好将存折交给丈夫,陆小壮问,取多少?铃铛说,你随便吧。陆小壮不
乐意了,你什么态度啊?给我哥娶媳妇这有什么错吗?铃铛没接陆小壮的话,盖上
被子和衣而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陆小壮都不高兴,而且说什么也无济于
事,她多年来存下的积蓄都会抽丝一样被抽走。她的很多在别人看来都很平常的人
生理想都会一一被瓦解,比方,她想买一个笔记本电脑上网聊天,或像很多姐妹那
样买一个苹果手机,这些如果都实现不了,起码也要为自己添几件同学聚会时穿得
出去的衣服,但是,她看不到这些理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天了,即便是眼前存折里有
钱,她敢去花销吗?四双眼睛在盯着她啊。同学们约她去大连玩几天,陆小壮说,
别去了,那得多少钱?铃铛说,我闷得慌。陆小壮说,谁不闷得慌,这时候了,还
讲什么享乐?
铃铛不满地说,一趟大连就是享乐?
铃铛对大连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她怕她的捉襟见肘让伙伴们察觉。夜深人
静时,陆小壮突然来了兴致,伸手去搂铃铛,铃铛一把推开,道,这时候了,讲什
么享乐。陆小壮腾地坐起身,这是什么他妈老娘们儿。铃铛也不示弱,也坐起身,
我还没说你什么老爷们儿呢,挣那么两吊钱,好意思回家。还有你哥,挺大个男人,
一分钱不挣,吃弟媳妇的。陆小壮怒了,扬起手,铃铛闭上眼抻过头,你打,你打。
陆小壮的手砸向自己的头,操他妈的,什么日子。
然而,尽管成了月光族,陆老太太对铃铛和陆小壮还是不甚满意。一日做晚饭
时,陆老太太对铃铛说,这些天尽吃猪肉了,大壮爱吃牛肉,哪天买点牛肉吧,在
里边他一年到头也吃不着牛肉啊。铃铛想说,我也爱吃牛肉,可是我忍着,因为牛
肉比猪肉贵啊。话到嘴边铃铛又咽了回去,回头,她把婆婆的话说给陆小壮,本指
望陆小壮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即使不与婆婆理论,也会背地里发发牢骚,可是第二
天,陆小壮从同事那借钱弄回来了一头牛的两只腱子。铃铛无语,就在前天,铃铛
走路口渴了,想买甁水还要思量再三啊;答应儿子的新书包也没有兑现。
后来,同伴们再聊天时,铃铛都刻意地躲避着,她跟不上她们的消费,跟不上
她们的生活内容,她怕跟她们在一起。就连晚上上QQ,她都时时隐身,她怕熟悉的
人找她,她怕她们找她进行任何的娱乐活动。很快,铃铛觉得远离的不仅仅是她的
伙伴,而是这个社会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水蓝色的被子上,这是陆大壮将南卧室改造后
迎来的第一缕曙光。木板那边的侄子还没有醒。小家伙的兴奋让他紧张的神经松弛
了下来,如果孩子还像他第一天回来时那样哭闹,陆大壮如何是好?可是轻松过后,
陆大壮马上又想,这难道就是他蹲了六年监狱换来的日子吗?这不是又回到从前了
吗?
陆小壮两口子带着孩子上班走后,陆老太太一边给儿子叠被一边唠叨出了同样
的想法,费劲巴力地,又挤在这么个小地方,让你受委屈了。
陆大壮笑了,委屈啥呀,妈,这不比西山好多了?这木板跟木板可不一样,以
前隔的是平房,现在隔的是楼房,楼房跟平房住着能一样吗?再说,陆大壮看着妈
有些微驼的腰笑眯眯地说,再说,我弟不是娶了媳妇吗,咱陆家有后了。后面这句
话本来是用来安慰母亲的,可话一出口,落在这小小的空间,也瞬间把陆大壮自己
敲醒。他为刚才心生抱怨而羞愧。他替人顶罪不就是为的家人幸福吗,为爸妈,为
弟弟,为陆家,尽管对有后无后,他从不在意,但老头老太太在意,他不想让爸妈
看着同龄人抱上了孙子而感觉低人一等,他也不想爸妈到死也不知住楼房的滋味,
现在他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自己住多大的房间有什么关系呢?陆大壮重重地拍了
拍抹着眼泪的母亲,老太太,我是打心里高兴,拜拜,我走了。陆老太太勉强为儿
子露出一丝笑容。
陆大壮又出门找工作了。刚回到家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是信心百倍地出去,
然后无果,然后第二天满怀信心地再出去。这么大个城市,还找不着个吃饭的地方
吗?可是,他真的找不着。陆大壮没有文凭,再说,文凭现在又算什么,博士都用
鞭子赶了,何况他一个高中毕业生,而除了开车,陆大壮再没有一技之长,他只能
当司机。陆大壮找了几家出租车公司,想替人卖手腕子,可人家把车交给你,自然
是要调查你的,调查出肇事逃逸的前科,谁还会雇佣你呢?哪怕你是个强奸犯都有
可能再摸方向盘,可是,肇事了,还逃逸了,基本就与司机生涯告别了,这是半月
后,陆大壮才明白的道理。明白了之后,陆大壮并没马上垂头丧气,他想他最起码
还有力气吧,他可以用力气换钱。他找了很多从前的哥们儿、邻居、同事,托他们
联系工作,六年后的城市对陆大壮来说太陌生了,无论街道还是人际,都让他无所
适从,他只能找熟人,可也正是因为找了熟人,陆大壮注定失败。不管什么工种,
哪怕是小区的清洁工,知道了陆大壮的前科,同样都不愿意聘用,肇事让人想起不
认真,逃逸则让人想起不负责任,满大街都是人,谁能聘用一个又不认真,又不负
责的人呢?陆大壮有些失意,但也并没彻底心灰意冷,在呼吸了多日的城市污浊空
气之后,陆大壮渐渐找到了在这个城市曾经生活过的感觉,在某一个清晨迈出家门
时,他决定谁也不找了,独自闯世界。我是吉林人,我就是吉林人呐,陆大壮这样
想。
可是,若干天过去了,陆大壮还是一无所获。他不得不垂头丧气了,他实在找
不出再挺起胸膛的理由,而这时,弟媳铃铛和爸妈之间也因为房间的问题起了矛盾。
其实,铃铛对他的归来有些反感,陆大壮早就感觉出来了,开始的时候他不能理解,
甚至气愤,时间一长,倒慢慢想起了铃铛的好处,不管咋说跟爸妈一起生活了六年
呢,再说毕竟不是自己家人,清静的日子让他这么个大活人给搅乱了,觉都睡不好,
你还要求人家咋对你呢?陆大壮就尽可能地做些什么息事宁人,比如帮着铃铛接接
孩子,干点家务,直到听到她跟老妈针尖对了麦芒地说起房间的阴阳面,陆大壮用
木板隔起这间卧室。陆大壮以为问题解决了,可是他明显感觉家庭气氛不对劲,他
说不出来哪不对,就是三室一厅里时时绷着一根弦儿。铃铛的脸上也终日见不到笑
模样,陆大壮想,年轻时的铃铛也没这么酸性啊,婚姻或者说家庭就能让一个女人
这么烦人吗?偶尔有一次,铃铛收拾碗筷时一扭身,腰枝晃动了一下,让陆大壮瞬
间仿佛看到了少女时的铃铛,他想,年轻多好啊。他记不起铃铛年轻时的面容,却
对她的笑声记忆犹新,可是那笑声一去不复返了。
陆大壮不是没想过找当年那个办公室主任想想办法,但转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已经用三室一厅补偿了你,两人谁也不再欠谁,此时再出现在对方面前,就有
威胁的味道了,这种小人行径陆大壮是万万干不出来的。他只好埋头苦寻,这时,
弟弟陆小壮又找到了他。
在小区外的超市门口,陆小壮拦住买烟出来的陆大壮,将一沓人民币塞给他,
陆大壮一愣,问,这干啥?
陆小壮不太自然地:那什么,哥,不多,就七百,前两天给人装局域网密下的。
陆大壮推脱着:我不要,我不要,我这有,我回来,爸妈给我点儿。
陆小壮又塞回去:你听我说,那什么,哥,这钱呐,铃铛不知道,咱爸妈那,
你也不用说了,你就说你找着活儿了,赚的,你给咱家买点吃的喝的?弟弟歉疚又
讨好地看着哥哥。
陆大壮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日,一直是弟弟两口子供着全家老小的吃喝拉撒。
陆小壮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哥,我们咋地都是应该的,铃铛这老娘们儿,她,
她心眼太小。
陆大壮看着灰头土脸的弟弟:铃铛挺好,对我,对咱爸妈都挺好,这事,这事,
她没啥错。这事弄的,让你们天天为我闹别扭。
陆小壮:哥你这话咋说的。陆小壮看了看左右,你还老让我挂嘴上说我欠你的
呀?现在的问题是,跟我闹,我不怕,大不了离婚,能咋地,怕她跟爸妈掉脸子,
这他妈就是个小气的主儿。
陆大壮:别这么说,铃铛不错了。都理解,理解。他想了想,又瞅了瞅手里的
钱,道,那这钱我就收下了。
陆小壮:哎哎,不好意思了,哥。
陆小壮说完,没和陆大壮一起回家,一溜烟儿地先跑了。
陆大壮终于找到了家里这些天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根源,他想,爸妈也是,怎么
可以为了给自己攒钱,让弟弟和铃铛养老养小又养他呢?他决定回家去劝劝老妈。
可还没等转身,就觉得自己很可笑,难道跟他们说不用弟弟养我了,你们养吧?
陆大壮走进家门时,拎了一塑料袋的鱼肉菜,又给大侄买了两盒奥利奥。他看
见爸妈,还有铃铛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爸妈高兴的倒不是他买了多少东西,而是
儿子终于找着了工作,他们终于可以长长地出一口气。陆大壮的爸老陆说,我就说
么,这么大个男人,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咋能找不着工作?你妈天天晚上抹眼泪星
子。陆老太太抿着嘴乐,送水也行,管他啥活儿先干着。陆大壮陪着傻乐,是,是。
他跟大伙说的是找了份送水的活儿,这是唯一一个他认为可以接受他的地方,虽然
事实人家也打发了他。铃铛的高兴也是发自肺腑的,好歹有人分担家庭开销了。可
是,陆老太太吃饭的时候却嘱咐说,老大,往后你别往家里买啥了,不用你,你的
钱要么自个花,在里边苦了好几年,要么你把钱给我,我给你攒着,娶媳妇。陆大
壮试图制止老妈的这种想法,可老太太手一挥,说,你问问他们两口子是不是心甘
情愿?老太太看向陆小壮和铃铛;陆大壮则谁也不敢看,低下头,恨不能把头插进
胸膛,一个天经地义的功臣倒像是欠了所有家人的债。
陆小壮说,当然是心甘情愿。
铃铛动了动嘴角,显然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却只微微一笑,没吐一字。
陆小壮看了眼妈,不满地瞪着媳妇:你不会说句话,放个屁呀?
铃铛筷子一扔,也不示弱:跟谁说话呢,你才放屁呢。
陆小壮站起身:你一个老娘们儿说话不能文明点儿啊?
铃铛也站起身:啥叫文明,你教教我啥叫文明,凭啥老娘们儿就得文明,老爷
们儿就可以不文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内容空洞泛泛,除了转着圈儿地骂人,不涉及
任何实质问题,似乎多日的郁结终于有了出口,声音越鼓越大,要把房盖儿掀起,
任谁劝也不管用。最终,陆小壮吵不过伶牙俐齿的铃铛,有那么几秒钟递不上当票,
脸一红,脖子一粗,就在陆大壮意识到要出事时,陆小壮的手已经落在了铃铛的脸
上,“啪”的一声,三室一厅鸦雀无声,就连一直在旁边哭涕的大宝都张大了嘴巴
傻在那儿。铃铛捂着脸跑进房间,反锁上门,老陆捅了下老伴让她去看看,老太太
不情愿地走上去敲门,陆大壮也跟过去敲门,一边喊着铃铛,一边回头训斥陆小壮。
铃铛哭喊着,我没脸做人了。陆大壮回身一把拉过弟弟,小声地责备道,打人不打
脸,何况当着咱家所有人你打她,你太不给她面子了。陆小壮气急败坏地说,她也
不给我面子啊。陆大壮看着弟弟圆瞪的双眼,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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