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的几天,铃铛天天吵着要离婚,陆小壮要面子,当着家人也不示弱,虽不
再对着吵,却一直冷战,周末的时候,铃铛索性搬出了家,并留一纸条,说实在无
脸回娘家,决定住到格林豪泰。陆老太太说,这还耍上了?老陆的血压则噌噌地往
上蹿。陆大壮一想这种局面的根源还是自己,便只身去了趟格林豪泰,他对铃铛说,
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回家吧。铃铛头都没抬,道,你觉得你那么有面子?一句话给
陆大壮撞到了墙根儿。临了,铃铛对走出房门的陆大壮说,我跟他结婚几年了,他
一个指头没碰过我。陆大壮回头把此行说给陆小壮,当然省去了两人关于“面子”
的讨论,而只把这最后一句说与弟弟听,陆大壮说,不管咋地,你打人肯定不对,
去,把人接回来。陆老太太反对,说这明摆着就是较劲,不去接,我就不信她不回
来了,她不要孩子了?老陆瞪了眼老伴儿,厉声道,胡扯,当着这么多人打人家,
搁谁都没脸,你去把她给我接回来,他指着小儿子的鼻子。陆小壮一溜烟儿地走了,
陆大壮能感觉到此时的弟弟已不再那么义愤填膺,老陆的态度恰好给了陆小壮一个
台阶。
估计陆小壮一顿甜言蜜语,俩人又在格林豪泰住了一宿,第二天,铃铛回家了,
从此,陆大壮却感觉家里越发阴沉沉了。铃铛和陆小壮倒缓解得快,没几日又同进
同出;而铃铛和老妈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两人间绷着的弦儿仿佛一碰就折。陆大
壮明白,铃铛这是把那一巴掌记在了老妈身上,事实也确是如此,陆小壮事后也跟
他说,若爸妈不在,特别是妈不在跟前,他也落不下那只手,他得证明给家人看。
一日傍晚,陆大壮刚走到小区的大门口,就停下了脚步,他突然蒙生了一个想
法,如果自己少回家,或者不回家,是不是更好?爸好妈好,弟弟好,铃铛好。这
个想法一旦跳进脑海,几乎没再犹豫,陆大壮扭头便走,虽然去哪他还不知道。他
给老妈打了电话,说晚上有活儿,然后他就开始在街上闲逛,顺便吃了一碗六块钱
的拉面。半夜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又累又困,就钻进火车站的候车室,这是通常人
们能想到的不花钱找宿的地方,但目光犀利的民警不等他入睡,就将他赶了出来。
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陆大壮想到了医院。
躺在医院的长椅上没人管,都以为是患者家属,陆大壮死死地睡了过去。接下
来的几天,陆大壮的夜晚都是在医院度过的,这样,他不但可以少与铃铛照面,更
主要的是,他可以有两顿饭在外面吃,为这两顿饭,家里的矛盾就会少很多。他通
常是在中午回家看看老头老太太。可是如此这般,陆大壮兜里的钱很快见了底,就
在他不知何去何从时,陆大壮迎来了他的第一份工作。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
陆大壮已经沉睡过去,忽然有人将他拉扯坐起,陆大壮定眼一看是个花白头发的老
太太,老太太开门见山问,我看你躺这好几天了,不是陪患,是不?不等陆大壮回
答,老太太把握十足地又道,我给你找个活儿干不?原来是这老太太的老伴病重在
床,需人照料,儿女又都不在吉林,老太太一个人早晚骨碌就快要散架。老太太手
一张,我一晚给你五十。陆大壮瞪大了眼,五十?陆大壮想都没想便应承了下来,
虽然事后,他知道陪患的最低价是一晚八十起步,但他没跟老太太计较,这可是他
出狱后挣的第一笔钱呢。他感激老太太。
不过,陪患的活儿可不是好干的,要端屎要接尿,即便是屎尿这一心理关过了,
那老头好像满身都长了眼睛,只要陆大壮一闭眼,明明闭着眼的老头就喊,你来一
下。后来发展到陆大壮一坐下,老头就会找出各种理由呼唤他。陆大壮索性就不躺
不坐了,围着老头不停地忙乎一晚上。一个礼拜下来,陆大壮眼眶塌了下去。回到
家,陆老太太看着心疼,就问究竟。陆大壮只好编瞎话,说早不送水了,现在一家
工厂打更,晚上需要巡逻,白天可以在宿舍睡觉,管吃管住。陆大壮安慰母亲,万
事开头难么。
陆大壮侍候的那个老头没多久便离世,因为陆大壮仁义,当天就又有人找到他,
这回他学会了讲价。陆大壮在兜里有了千八百块钱后,决定请弟弟吃顿饭,哥俩喝
顿酒,小的时候,陆大壮兜里有闲钱时经常请弟弟下馆子。陆小壮选了一家串店。
酒还未过三巡,陆小壮突然对哥哥说,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也喜
欢铃铛,我当时就知道。
陆大壮没想弟弟冒出这么一句,有些结巴:提这事干啥?我现在对铃铛可啥意
思也没有啊。
陆小壮:这我还看不出来?再说你是那种人吗?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当时你
也想追铃铛,可你让着我,从小你啥都让着我,我就想着我自己。说着,他干了一
杯。
陆大壮也干了一杯:谁叫我是你哥。你现在有家有业,老婆孩子围着,我看着
高兴,是真高兴,比我自己好都高兴。
陆小壮叹了口气:啥老婆孩子,我宁可没有,烦呐,真烦呐,孩子生了,不能
塞回他妈肚子里了,老婆娶了,不能离了,说句话,你别说我不知好歹,我有时想,
我还真不如不结这个婚了。没结的时候把结婚想得跟朵花儿似的,结了才知道是他
妈咋回事儿。不是因为你让了我,我故意这么说给你听,是真没啥意思,没意思。
我没撒谎。
陆大壮:我知道。
陆小壮:你说哥,当时要是你跟了铃铛,我为你们进了监狱,现在会咋样?话
没落地,他马上又摇头,不可能,我不可能像你那么爷们儿。
陆大壮喝了口酒,道:这日子啥叫有意思,啥叫没意思,你是儿子,是爹,是
铃铛她老头儿,这三出戏你就得唱;我是儿子,是你哥,这两出戏,我就得唱。
陆小壮:你唱得比我好。我一看铃铛跟你那个吊脸子样,我就恨得牙根儿疼。
她凭啥跟你那样啊,没你能有她,能有她儿子吗?
陆大壮能感觉到来自弟弟的真诚的目光。
陆小壮:我恨不得天天扇她归拢她,可我又凭啥呀?我给人家啥了?我啥也不
是。
陆大壮看见弟弟的眼睛里泛上泪花。陆大壮拎起一甁啤酒,对嘴吹起来,陆小
壮拦他,你干啥,哥?陆大壮不理,陆小壮也跟着拎过一甁,两人一气吹了几甁,
就上来喝酒的状态了。状态一来,哥俩就开始东拉西扯,闭口不再提家里的事。陆
小壮突然慨叹起了未来,陆小壮说,古语说三十而立,咱俩都三十多了,至今还不
立,咋办?咱还是最底层,咱还是万人踩的最底层,你说,哥,咋办?咱是不是得
想想辄。
陆大壮也豪情万丈:想。
陆小壮:咱俩绑一起,咱哥俩绑一起,咱得弄出个名堂,你说是不,哥。
陆大壮:是,咱哥俩一起闯,闯出个样来,咱当真爷们儿。
两人酒杯相碰,立誓兄弟联手干出一番事业,说得激情澎湃,引得旁人不时侧
目。分手时,两人也勾肩搭背相约未来。
可是,陆大壮回到医院吐了几次,清醒过来躺在长椅上,突然问自己,未来在
哪儿?他跟弟弟的未来在哪?他们有未来吗?他想他跟陆小壮刚才一定是被人笑话
了。陆小壮的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响起,咱还是最底层,咱还是万人踩的最底层,当
初,他陆大壮替人顶罪时以为有了三室一厅就可以翻身了,最起码也能往上迈一步,
可是,现在的确还是最底层,弟弟的豪言有什么意义?他连班房都替人蹲了,他们
兄弟俩还是没有翻身,陆家还是没有翻身,其他的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陆小壮的思想肯定也是经历了跟哥哥一样的过程,后来,再见陆大壮时,他也
没再提“事业”一事。
陆小壮接着在他的电脑商城忙活,陆大壮则继续端屎端尿。
陆老太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她若是能事先占卜,很多事儿
她一定不会那么做,尤其是不会接受这套三室一厅。
陆老太太是26岁时嫁的人,第二年生了陆大壮,之后又生了陆小壮。对两个儿
子,尽管她总是尽力要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是事实上还是更偏爱陆小壮多一些,偏
爱的原因不仅仅因为他是老小,更缘于陆小壮讨人喜欢,从小就爱往妈的被窝里钻,
一直钻到了十五六岁,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有了什么心理活动也都爱跟妈
说。不像陆大壮,整天像个闷葫芦,也基本没有跟爸妈亲昵的举动。母子之间同样
是需要沟通的,日复一日当妈的自然更疼爱跟自己亲近的儿子了。直到陆大壮进了
监狱,陆老太太的情感彻底颠覆。
陆老太太永远不会忘记陆大壮进了监狱后第一次探视时的情景。那天,她是和
老伴一起去的,因为正式宣判入狱前不允许探视,所以她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到儿
子了。老太太痛心疾首,想不到一直认为省心的老大竟给他们惹了这么大的祸——
肇事逃逸,隔着玻璃,她真想抽儿子一个耳光。老陆在一旁直叹气,陆家的脸算是
丢尽了,往上数几代也不曾有坐牢的历史啊。可是,他们看见,陆大壮的脸上丝毫
没有歉意和悔意,更没有憔悴,他从那扇小门里走出来时容光焕发,他端详着父母
片刻,嘴角竟微微一挑,笑了,接着陆老太太听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真实情况。老
太太和老陆很长时间回不过来神儿,仿佛听不懂从儿子那低沉的嗓音里发出的话语。
会见的时间很快结束,她看着陆大壮的背影消失在那扇蓝色的小门,始终一言不发。
老陆在狱警的提醒下搀起老伴走出接见室,老太太突然跪在地上抱住老陆的腿,号
啕大哭,我的儿子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陆老太太和老伴都难以入眠,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让
儿子坦白,翻供,然后被释放,可是咨询的律师说,顶罪同样是犯罪,同样要坐牢,
法律岂是儿戏?陆大壮知道了爸妈的想法,拨浪鼓似的摇头,脸憋得通红地坚决反
对,六年,六年我就挣了几十万呐,陆大壮这样说。最后让陆老太太彻底放弃翻供
想法的还是被顶罪的办公室主任,主任那天放在了陆家老两口面前一串钥匙,并说
明了详细地址,因为等不到半句言语,主任只好起身离去。陆老太太颤抖着手拿起
钥匙,这时,陆小壮领着铃铛回家来取自行车,老太太目送陆小壮驮着女友一路飞
奔下山,此时,她内心的母子天平也许发生了再一次倾斜,她转回身看着老伴。老
陆的眼里含着泪花,他叹了口气说,咱当爹妈的对不起老大。于是,陆家搬进了三
室一厅,并且迎娶了儿媳妇铃铛。
对于铃铛,陆老太太并不看好,全西山的人都知道她打过胎,可陆小壮说,那
怕啥,跟我好好过日子就行呗,陆老太太想想也是,全乎人谁肯嫁陆小壮呢?婚后
的生活虽然难免舌头碰到牙,但总还说得过去,可是老大回来之后,铃铛的态度以
及在她唆使下老二的态度,就让陆老太太不那么满意,甚至有时很恼火了。陆老太
太认为,大哥为了家为了弟弟入狱,弟弟理当全力回报,可是,他们是什么态度呢?
为着一个在哪儿睡觉的问题,两口子还要给大哥脸色看,做的饭菜也没完全照顾大
哥的胃口,那六年里陆大壮可是吃糠咽菜啊,有时,陆小壮倒是尽了弟弟的本分,
可还要盯着铃铛的脸子,兄弟如手足,媳妇如衣裳啊,这道理老二不会不懂吧,怎
么就这么低气呢?陆老太太有时看着老二在媳妇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就生气。她问
老二,你咋就治不住你媳妇呢?陆小壮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申辩,治住了,
咋没治住?陆老太太不满地说,整天没个笑模样。陆小壮说,谁能整天笑啊?我也
笑不出来啊。陆老太太更不满,你笑不出来?你住上了三室一厅,娶上了媳妇,你
笑不出来?得了便宜卖着乖。陆小壮说,这过日子事儿多了去了。陆老太太瞪着他,
我告诉你,良心别让狗吃了。
最让陆老太太心生愧疚的还是陆大壮的媳妇问题。老太太早就看出来大儿子也
喜欢铃铛,只不过当初让着弟弟才没往前冲。陆大壮在把房间隔成两个小屋后,有
一天陆老太太对他说,老大,妈知道当初你也喜欢铃铛,就是让着你弟弟。
陆大壮无所谓地说,你不提我都忘了。
陆老太太郑重地告诉儿子,妈给你再物色个好的。完了给你娶进门,你也得有
个孩子了。
陆大壮微笑着,不急。
陆老太太说,你不急,妈急,你爸急。
为了让陆大壮成家立业,陆老太太制定了一套方案。她先是发动农村的亲戚帮
忙找个说得过去的姑娘,她知道城里人能嫁陆大壮几乎没可能;然后就是钱,陆大
壮入狱前,她和老伴有一点积蓄,陆大壮入狱后,她更是节衣缩食,有时连公共汽
车都舍不得坐,她要把钱都攒下来娶儿媳妇,前阵子,她告诉老二两口子负责全部
开销后,她和老伴就没再从社保和低保卡里取过钱,她听说,农村的亲事更费啊,
她必须尽可能地攒。一个礼拜前,有消息传来,说是物色到了一个姑娘,长相中等,
但人品好,挑来挑去就剩到家了。陆老太太只身去了一趟乡下,见果然人不错,拥
有当今社会难见的朴实,就约定日期让她到城里的家中与儿子见面。这时,陆大壮
已经开始住在外面,而且因为忙近两天没回家了。陆老太太晚饭时把这事说给老伴
和陆小壮两口子,并且拍出一沓钱给陆小壮,让他上街给来者买点礼物。陆小壮问,
买啥?陆老太太思忖着,我也不明白,反正这是三千,你看着买吧,首饰、手机啥
的?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铃铛起身便走,陆老太太知道二媳妇这是不高兴了,
但她没心思琢磨她,她的兴奋点全在那个即将来相亲的姑娘身上。不成想,半夜,
小儿子那屋突然传来吵闹声,接着,门咣的一声推开,又咣的一声关上,陆小壮一
屁股坐在沙发上,冲那屋喊,我告诉你,我不但买,我还自个添钱,我给她买个好
的,买苹果。陆老太太和老伴闻声披衣来到大厅,铃铛也推门冲出来,指着陆小壮,
你有种,你真有种。
陆老太太问儿子:咋的了?
陆小壮:您甭管,就是因为要给那个农村来的买个手机,跟我翻了。他不看妈,
又抻着脖子冲铃铛喊,我肯定给她买苹果了。
铃铛被他气得转回屋趴在床上就哭,一边哭,一边叨咕:我一年前就想换手机,
到现在还没换呢,再说我第一次到你们家时给我什么了?我不是人吗?
老陆捅了下老伴,示意她去哄哄,可陆老太太没动地方,铃铛的话这是说给她
听的呀,有这么跟老婆婆说话的吗?陆老太太坚决不理。老陆只好亲自走过去,可
刚到地方,铃铛就起身把门摔上了。老陆还是头一次见到铃铛这个阵势,尴尬地站
在那儿,半天才让老太太一把拉进自己的屋。陆小壮也不再吵了,整个家就能听见
铃铛一个人的哭声。
第二天晚上,陆小壮果然拎了一个苹果手机回来。铃铛此时正躺在她的房间里
不肯出来吃饭。陆小壮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老陆赶紧拿起来往卧室走,陆老太太倒
是露出一丝笑意,问陆小壮,苹果?
陆小壮,嗯。
陆老太太把门关上,行,你哥倒是没白疼你。
老陆压着嗓子:行个屁。那屋那个怎么交代?退回去,换个三千以内的。
陆小壮:爸……
老陆:我叫你退回去。
陆小壮不满地:退不回去了。
陆老太太:退啥?这也是弟弟的一点心思。
老陆指着那只苹果:这以后,这以后等着事儿多吧。
老陆说完摸了下头,陆老太太看见他的脸微微发红,她说,别的现在都不重要
了,关键是得给老大娶个媳妇。
她的话音还未落,她看见老陆又摸了下头,接着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在去往医院的120 急救车上,陆老太太用眼睛不停地剜着铃铛,她想起一句老
话,家有贤妻男人免遭祸事。若是老伴真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她都得跟这个媳妇
系着这个疙瘩。
老陆很快被确诊为急性脑出血,被推进手术室抢救,三个小时下了手术台又被
推进病房,其间,陆小壮一直不停地打陆大壮的手机,却始终关机。老陆被手术室
的平车推进病房后,需要挪到病床上,值班护士让家属配合她一起挪,可是陆小壮
由于慌乱加上没有经验,根本完不成任务,这时护士就冲另一床的陪患喊道,去让
那个大个子来帮忙。只听走廊一阵杂乱后,旋即房门被再次打开,几双眼睛相视,
一时都愣在那儿,来人竟是陆大壮,他手里还端着刚刚倒净的尿盆。护士喊他,快
过来,帮忙抬一下。陆大壮放下尿盆跨上前,才发现床上躺着的竟是父亲。
陆大壮呼唤着,爸,爸,他又回身冲妈,我爸咋了?
脑出血,陆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陆大壮回答,随后进来的陪患夸赞道:这小伙子能干,人又好,全疗区都
知道他,活儿就没断过。
陆老太太感觉心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待陆大壮熟练地和护士一起将老陆移
至床上,她转身跑出病房,站在走廊捂着脸哭,陆大壮也跟出来却不知如何开口,
陆老太太捶打着儿子宽厚的肩膀,道,你为啥干这个呀,为啥呀。陆大壮解释着这
工作有多挣钱,陆老太太不听,她一边捶打一边哭,眼泪和鼻涕蹭了儿子一身。老
太太再回病房时冲铃铛就更没好脸儿了,老伴让她气得住了院,生死未卜,大儿子
让她挤兑得只能在外找宿干这种下三滥的活儿,这是什么女人?她甚至怕铃铛起歪
心眼儿不好好照顾老陆,就命令她离开医院。铃铛也在陆小壮和婆婆的对话中得知
公公的倒下跟手机有关,便知闯祸,坚持要留下来陪床,陆小壮大喝一声,滚,并
往外拉她,两人在走廊里吵了起来。陆老太太推开房门,冷冷地说道,你们回家打
去,让你爸清静会儿。
陆老太太守在老伴的床前,抹着眼泪喃喃自语:你是咱家顶梁柱,你可不能倒
啊,再说你还没看着大孙子呢。
陆小壮脸色铁青地道:我爸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她离婚。
谢天谢地,老陆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晚上,终于自主睁开眼睛,大夫说因
为出血量不大,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愈后如何只能看造化了。陆家几口人长长地
出了一口气。陆大壮辞了手头的活儿专门照看父亲。陆老太太则回家跟二儿子两口
子谈医药费的问题。
陆老太太说,医院催款了,你爸住院这钱,你们就全拿了吧。当天我交的钱,
你们得还我,往下,大夫说还得两三万吧。
陆小壮支吾着:啊,行。
铃铛看了眼婆婆,又看陆小壮,然后低下头。
陆老太太:怎么着,你们还不乐意了?
陆小壮:没有,没有,就是,手头可能没那么多。
陆老太太:没有就借去。你们那么多哥们姐们的还借不来吗?这钱你们拿是应
该的,一,躺床上那是你爸你老公公吧?二,他怎么躺下的,我没告诉你们大哥,
不等于事儿就没发生吧?
铃铛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陆老太太看见她的眼泪就更来气:你哭啥?
铃铛不说话,只顾擦眼泪。
陆老太太又补充道:你们大哥这些天在外面又遭了不少罪。
铃铛不抬头,低声道:妈,您不会把这事也记我账上吧。
陆小壮狠狠地:不因为你还能因为啥?
陆老太太瞥了眼陆小壮,他总算能分得出里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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