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下来的很多天，陆老太太都与铃铛不说话了。铃铛也不理她。陆小壮如期如
数交了医药费，陆老太太也不问他的钱是从哪来的，差多少，又借了多少，她就不
明白，两个挣工资的人怎么攒不下钱呢？怎么就不知道省吃俭用呢？想想陆小壮跟
年轻时的老陆真是没法比，铃铛跟自己当年就更没法比了。陆老太太安排铃铛在家
做饭，然后由她送到医院，其实，老陆渐渐好起来也只能吃些米粥鸡蛋糕类的流食，
带到医院的荤素搭配的菜主要是给陆大壮补身子的。

    一日，陆老太太给老伴喂完小米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时的老陆已经能半
坐着吃些东西了，胳膊和腿都能自主活动，就是说话含混不清。

    陆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姑娘对陆大壮道：咋样？就是她。

    陆大壮看了一眼，好像也没太看，便皱了下眉头。

    陆老太太：人是长得一般了点儿，可看着朴实，踏实。然后他又递在老陆的眼
前，你再看看。

    老陆说了句什么，陆老太太没听清，老陆又重复了一遍，陆老太太这回听清了，
他说的是，人家干不干呐。

    陆老太太说：我想好了，咱先拿点钱出来给大壮兑个蔬菜床子，卖菜总比伺候
人体面吧。那也叫生意。剩下的钱给他结婚，媳妇进门了，两口子一起做买卖呗。

    陆老太太是冲着老伴说的，可也是给儿子听的，谁知陆大壮脱口而出：我不结。

    陆老太太一愣：这姑娘，妈看了，人挺好，你别要求太高了。

    陆大壮：好不好，我都不结。

    陆大壮说得坚定，让陆老太太不解，为啥呀？

    陆大壮起身出了病房，陆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照片上，不用说，眼前这姑
娘的长相跟铃铛没法比，陆老太太叹了口气，但她不灰心，儿子这么大岁数了，早
晚有想通的时候，说不定老陆一出院他就要求见面了呢。

    让陆老太太没想到的是，姑娘在中间人的带领下有一日突然出现在了医院，弄
得陆老太太措手不及，赶紧打电话让陆小壮把苹果手机送来。姑娘坐在病房里，陆
大壮基本没正眼看过一次，只顾不停地给老陆端水喂饭擦洗，整整一个中午，两人
说了不到十句话，也都是姑娘问陆大壮答，像考试一般。一点的钟声刚一响起，姑
娘便起身告辞，陆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送走姑娘就埋怨儿子不懂事，不会讨
好。陆大壮也不吭声。就在陆老太太心凉了半截，心疼起给出去的手机时，农村亲
戚来了电话，说姑娘对陆大壮特别满意，她就想找一个言语不多的实诚男人，都老
大不小了，该处就处，该结就结吧。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马上说给老伴听，老
陆也乐了。老陆一乐，嘴角不自主地淌出一串口水。

    可是陆大壮听了妈的话，再次表示反对。

    我不结。陆大壮说。

    陆老太太耐心地劝着：咱家有钱，爸妈给你攒结婚的钱了。

    陆大壮：有钱也不结。

    陆老太太试探地问：因为铃铛？

    瞎说什么呀，陆大壮不再理妈。

    陆老太太离开医院回到家，坐在厅里寻思半天终于明白大儿子为什么不想结婚
了，她环顾这套三室一厅，是啊，这样的环境咋结婚呢？又是几夜没合眼，思前想
后，陆老太太想不出别的辙，只能将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一天，趁铃铛还没下班，
陆老太太把小儿子叫到跟前，道，妈求你个事儿。一个“求”字把陆小壮吓了一跳，
问，出啥事了？陆老太太将哥哥的相亲情况及眼前的住房窘境摆在桌面上，然后问，
你说咋办？

    陆小壮看了妈一眼，您说，您都想好了吧，您就说吧。

    陆老太太：你们，你跟铃铛你们先搬到她娘家去住。

    陆小壮：回西山？

    陆老太太：啊，不行吗？

    陆小壮有点突然，他抹了下鼻子：行，行，咋不行。

    陆老太太：是委屈了你，可你说还有啥别的办法？你哥不易啊，为了咱这个家，
为了你。碰上这么个姑娘也不易。

    我知道，我知道。陆小壮措了半天的词儿：那，以后呢？

    陆老太太：其实啊，铃铛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姑娘，将来你就是跟他们家过，也
没什么不行。我听说了，她爸这几年跟人拆房子也挣了几个，你再凑点儿，看看能
不能买个房？

    陆小壮对这种安排实在突然，接不上话。

    陆老太太也觉得这么对小儿子不公平，想了想，又道：说实话，将来的事，妈
也没想好，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过一个坎是一个坎呗，她家解决不了，哪天你再
搬回来。眼前总得让你哥把婚结了呀。见儿子不说话，她又道，怕铃铛不干，是不？

    不是，陆小壮咬着牙：她不干也得干。

    小儿子嘴上这么说着，可陆老太太知道，他们两口子之间的战争是不可避免了。
为了多少平息一下矛盾，老太太决定亲自上街给铃铛买点什么，本来她最初想再买
个苹果手机，可终究还是舍不得。隔了一天，陆老太太拎着一套连衣裙回到家，发
现铃铛的脸色很难看，看来陆小壮已经摊牌了。陆老太太询问地看了眼儿子，陆小
壮点了点头。老太太走到铃铛跟前将裙子塞给她，脸上挂着笑，试试，我给你买的，
人家说了，大小可以换。

    铃铛接过裙子放在茶几上，没试也没看。

    陆老太太又说：铃铛，回你妈家住一阵儿，等大壮结完婚，过了热乎劲儿，你
们再回来，啊。

    铃铛不说话。从这天起，铃铛进到家门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陆老太太问陆
小壮，他们到底搬还是不搬，陆小壮说，当然搬，下个月大宝幼儿园一毕业就搬。
陆老太太松了口气，虽然老伴入院是件坏事，可也因此拿了铃铛的短处，要么铃铛
怎会轻易搬出这套明亮的三室一厅？对于铃铛，陆老太太倒没有多余的情感，她不
作不闹就万事大吉了，只一想起小儿子又回到西山，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
得劲，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儿子的婚事迫在眉睫，她跟
老伴商量，只待他一出院，就给农村打电话，会亲家。

    老陆的身体也真是争气，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说话虽然仍旧含糊不清，但居然
能在人搀扶下行走了，大夫连称奇迹，陆老太太说，你这是替儿子着急呢。老陆又
笑出了哈喇子。陆老太太在农贸市场给陆大壮兑了个菜床子，陆大壮去看了一次，
虽不想让父母贴补，可又无计可施，总不能干一辈子陪患吧，他也只好接受了。眼
见着一天的云彩就要散，陆老太太连会亲家那顿饭的菜谱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出事了。正是这件事让陆老太太追悔莫及。

    这天老陆出院。陆小壮打杂的那家公司有大活，要给一家事业单位上局域网，
他不能离开；陆大壮则要请工商的一个科员吃饭，想将菜床子的位置向前跨一米，
也不能去医院。陆老太太说，你们谁也不用去，你爸不用人背不用人扛，我一个人
儿扶着他就回来了。可是，陆老太太乐颠儿地扶着老伴推开家门，却看到了让人不
堪入目的一幕。

    铃铛衣衫零乱地坐在厅里的沙发上抹着眼泪，见公公婆婆进来，忙乱地系着衣
扣，陆老太太以为小两口又打架了，就喊道，别吵了，快出来接你爸。可是听不见
陆小壮的动静，铃铛的哭声更响了。陆老太太脱了鞋把老伴扶在沙发上，然后跑到
儿子的卧室，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老太太嚷道，听不见我召唤你呀。可是，她看见，
从床上坐起来的，分明是赤身的陆大壮。陆老太太回身又看铃铛，眼一花，险些晕
倒。陆大壮晃晃当当满身酒气地下了床，站起身，毛巾被从他的身上滑落。

    陆老太太大喝一声：赶紧把衣裳给我穿上。王八蛋。

    陆大壮走进商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铃铛所在的服装组。他上了滚梯，远
远地，铃铛就看见了他，铃铛好像想躲，却被快步上前的陆大壮堵了去路。

    铃铛不看陆大壮：你来干啥？

    陆大壮：你说呢？

    铃铛：你还有脸来？

    陆大壮：你都有脸做呢，我有啥没脸来？

    铃铛一怔：你啥意思？

    陆大壮：我酒喝再多，我干啥，没干啥，我也知道。

    铃铛：你咋这么无赖？

    陆大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我就干不了那个事。

    铃铛一怔。

    陆大壮：听不懂？在里边的时候，全骨盆骨折，下边也坏了。听懂没？

    铃铛将手里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那你为啥不跟他们说？

    陆大壮：说什么？告诉我爸我妈，你是个害人精，你卑鄙下流？告诉我弟弟，
你是个阴险的老娘们儿？他费劲巴力追到手娶到家的媳妇是个蛇蝎心肠？行，牺牲
我一个，你们好好过日子，这不挺好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铃铛舒了口气：你够爷们儿。

    陆大壮：铃铛，我就不明白，这房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铃铛：重要。

    陆大壮：想让我走，你可以明说。

    铃铛：明说，你能走，他们能让你走吗？

    陆大壮：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

    铃铛：报应是啥？报应就是不好呗，我现在好吗？你，他们，你们全家压得我
喘不上来气，逼得我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

    陆大壮：别为不要脸找理由。我来就是告诉你，善待我爸妈善待我弟弟。要么，
别说我不客气，惹激了，我要你的命。

    铃铛不说话。

    陆大壮：你不信？

    铃铛：信。替人顶罪的事能干，被弟媳妇冤枉了又不澄清的事能干，杀个人算
啥？

    陆大壮盯着铃铛看了半天：你明白就好。

    陆大壮说完扭头就走，他的余光发现有两行泪从铃铛的脸上滚落。他相信，那
眼泪不是缘于恐惧。

    陆大壮没有回家。从那天起，陆大壮就再也没有回家。按照陆老太太和老伴的
想法，那一幕没有告诉陆小壮，老太太不希望兄弟反目。老太太事后问陆大壮，是
不是一想蹲了六年的大牢，而弟弟却跟自己喜欢的女人结了婚，心里过不去？陆大
壮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的回答，低头不语。陆老太太把手里的存折交到陆大壮手上，
说，糊涂啊，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并说，妈真后悔要这三室一厅。陆大壮推脱着，
陆老太太说，你非让妈死都不瞑目吗？陆大壮只好接在手里。

    后来，陆大壮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吓了他一跳，十万零几千。这是陆家几十
年的全部积蓄。陆大壮难以想象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怎样攒下的这么多钱。

    陆大壮沿着吉林大街一路走下去。太阳落山的时候，陆大壮竟拐上西山。西山
还是六年前的西山，一条臭水沟，一排排破旧的平房，还有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吵
骂声。正是晚饭时分，炊烟袅袅，陆大壮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柴火味道。煤气管道铺
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却千方百计地绕过了西山。

    陆大壮来到那块突兀的岩石上，岩石的下面是那条穿城而过，分割西山与这座
城市的火车线，对面高楼林立，身后房影依稀，岩石已被夏日的阳光烤得温热，陆
大壮躺在上面，晚风拂过，惬意无比。

    地当床，天当被，陆大壮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月亮正当空照。他看见月
光下的弟弟正弹着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一把二手市场买来的老旧吉他；他看见铃
铛穿着花裙子围着吉他连蹦带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陆大壮又听见，妈扯着嗓门喊着：老大，老二，回家吃饺子了，韭菜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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