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聚合”柜上,达子指挥着伙计们,给掌柜的撅大腿,掐人中,一声声喊叫
着,二爷,尚二爷,掌柜的……达子又叫人去请大夫,伙计急急忙忙地出门,挑门
帘子往外蹿的工夫,与进门的人撞了满怀,是富三爷。
富三爷说,怎么着呀这是?哎哟喂,我的尚二爷,是为这个吧。他举着核桃木
雕花的鸟笼子,蓝布罩子洗出了白边。
达子眼尖,说,是,是我们掌柜的鸟笼子。又大声跟掌柜的说,富三爷把咱家
的鸟,给您送回来了。
尚二爷啊的一声,出了一口长气。达子一边给尚二爷抚弄着胸口,一边说,富
三爷忘了跟您说了,这不,给您送回来了。
富三看着缓过神来的尚二爷说,怎么着尚二爷,不兴这样儿的,说好不恼的,
要这么着,我把鸟再给您送回来,这怎么话说的。
富三送回来的,归了齐是只空鸟笼子。茶馆里说的只是鸟,鸟笼子也是尚二爷
的心爱之物,没说下归属,富三爷就把鸟笼子送过来了。尚二爷看着空荡荡的鸟笼
子,如同看到空洞的金屋,越发懊恼一时分心。定定神,嘱咐达子给富三爷看茶,
又对富三说,算你能个儿,笼子也归你了。先说下,用不着搭我的人情,为了这鸟,
这笼子,它用惯了。还有,我有做好的面食,呆会儿一并拿走,够它吃十天半个月
的了。那什么,你也不用净心鼓捣了,过些日子,我做好了再给你送过去。
达子说,事儿闹大了,富三爷,您还是把鸟给我们掌柜的送回来吧。
尚二爷抬手拦了,别价,我姓尚的就是一贱命,可自己个儿拿脸面金贵着呢,
我说归你了,你心就踏踏儿拿着。喝茶吧。
喝了几口茶,富三要走的时候,尚二爷又嘱咐,红颏儿好干净,垫着的草纸勤
换着点,每天给洗洗澡……
富三连声应着,心里酸不叽儿的。
尚二爷午觉醒来,洗了把脸,出门抬头看鸟,这已经是他一年多养成的习惯,
猛然间见到一条条暗红色的木椽子,鸟去笼空,空落落的像半个北京城都静了街。
他估摸着此时伙计们正留心他的神态,转过身对达子说,去订桌吧,晚上请顺子哥
儿几个吃饭。
达子仰着脸,要不,养足精神再说?
尚二爷知道他的意思,没事,就今儿吧,定规好了的。
酒桌上,顺子一再给尚二爷敬酒,被达子拦了。达子说,尚二爷的酒我替了。
双手举杯,老少爷们儿辛苦了。顺子知道尚二爷的酒量,揣摩着还是为古爷离去伤
心,说,我们哥儿几个宾服您跟古爷的交情,交上您这样的朋友,古爷这辈子没白
活。杠房的弟兄们都举起酒杯,顺子说的是:古爷好运气。
尚二爷说,说起我跟古爷的交情,可说是一生的缘分。我小时候跟老家儿逛琉
璃厂,古爷还在学徒,铁杆庄稼指不上了,也就没闲钱淘换玩意儿,再见古爷也难
了。后来老家儿走了,自己想挑买卖的时候,帮着张罗这事的,就是古爷。是古爷
手把手帮我把“永聚合”的字号立起来的,这份交情无异于再生父母吧。
各位听出了神,啧啧叹服古爷的仁义。
古爷爱养百灵,常说,好汉子熬不过仨百灵。尚二爷接着说。
见各位不解的眼神,就解释说,从雏子到压叫,再顺成十三套,这功夫可就深
了去了。百灵能活,一只百灵精心喂养着,活个十几年不算什么。三只百灵,三个
十几年,那得多大造化。呵呵,眼面前古爷的百灵就是古爷第三只,刚有叫,就成
了我那只红颏儿的先生,呵呵,一天为师,终生为父,鸟不尽孝人尽孝,是不是这
理儿?
顺子听入了神,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的说道,为这份尊重,哥儿几个叫声
好吧。
好——兄弟们齐声应和。
顺子又说,听说您那只红颏儿是只百年难遇的名禽,改日让侄子们开开眼呢。
尚二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怎么,不方便?顺子疑惑地问。
达子说,别提了,富三爷总惦记着要,掌柜的不给……那什么,这事儿也怪我,
闹大了。没想到富三爷,还真差点意思。
尚二爷狠道,别胡说,那也是位爷,是我说下的,想买,我不卖,能“荣”走
就归他,一不留神……我说的,不怨富三爷。
顺子也知道尚二爷与富三爷的交情,就说,您老哥儿俩的事还不能说,咱也一
摩挲脸,就不认头,他能怎么着,要不,我给您说说。
呵呵,不必了。尚二爷只是恨自己眼力不够用,他不埋怨富三爷,说,人这一
辈子,有时候这脸可禁不住摩挲。
夏景天,孩子脸。这一宿,雨下得紧一阵慢一阵。尚二爷厌烦伙计们劝慰、伺
候,早早就让他们歇了。自己在灯下翻了会子账,很晚才躺在床上,又禁不住折饼,
迷迷糊糊睡着了。天没亮,抽冷子醒了,再无睡意。
没有了鸟笼子,尚二爷脚底下发飘。响晴的天,水洗似的蓝,麦子到了收获的
时候了,鼓胀的麦穗子,散发着新麦的香气。空气清爽得让人悦动,几位票友在城
墙根吊嗓子,那一位,有时候冒出两句唱,荒腔无板的让人听了起急。那时候尚二
爷手里拎着鸟笼子,逢到听他唱,必要紧走几步,怎么呢?怕鸟儿学了去,那叫什
么口啊!今天不怕了,没鸟,身上松快得没着没落。他想走近了看看这位吊嗓子的
兄弟,一年多了,光听蹭了,还没叫声好呢。
老远他就见一个人提着鸟笼子悠达,那鸟笼子看着眼熟,没错,就是自己那只,
再看,还能是谁,富三爷。
三儿,这么早。
看您说的,您说的人勤鸟不懒,这不有制子吗!富三嬉笑着说。
尚二爷见了高兴,就示范着怎么拎鸟笼子。说,中指勾住挂钩,如此勾得结实。
还说,笼子用不着大亮底儿,红颏儿是文鸟,贴着草皮走就行。
富三说,是嘞。见尚二爷已经平静,一边给尚二爷领着道,一边献勤儿地说,
让您说着了,亏了没换笼子,到我那儿,就跟到亲戚家串门似的,一点也不认生。
尚二爷无可奈何,苦笑道,经点心兄弟,不是哥哥不让着你,再金贵的东西哥
哥什么时候含糊过?养鸟可不比斗蛐蛐,好歹一百天就完了。这鸟弄好了能活十来
年,想养出玩意儿,不下大功夫不行。心里还得干净,什么名利“荤腥”的,躲远
着点。为什么?养鸟是养人的心性,那些玩意儿跟鸟不沾边。
富三接茬儿说,是嘞,我听您的。蓦然有了醒悟,说道,不对,哥哥,我最近
可没沾荤腥。
尚二爷说,不打自招了吧。呵呵,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店里的大姑娘住多
少日子了,还没要店钱吧?嘁!他见富三低头不语,就撇嘴说,你小子一撅屁股…
…懒得说你!
富三儿委屈地说,是我屋里说的吧?她知道什么?富三不情愿说这事,可如今
不能不说了,姑娘没给钱是真的,孩子不是花光了吗?要不这么着,我回去就把她
轰走,什么东北逃亡的,抗日救亡,这是买卖,住店拿钱,没钱走人,别的咱犯不
上念攒子,是不是您说?
尚二爷听出话里有话,怎么,那姑娘哪儿来的?
东北呀,小日本把东北占了,这不,跑北京投亲戚来了。
亲戚呢?
没找着不是。
尚二爷点头说,得,算我没说,缺钱了柜上拿去。
富三儿说,免了吧,我怕达子找人凿我一顿。又说,二哥,呆会儿茶馆喝茶呀,
我带着呢,龙井,明前的。
尚二爷遛鸟回来吃早点,往常,一碗豆浆两个糖油饼;要不就是两个烧饼,一
碗炒肝,吃完早点进茶馆。在茶馆里,红颏儿笼子挨着古爷的百灵,听着吱吱喳喳
的叫。那时候,茶馆里飘着茉莉花的茶香,阳光徐徐射进玻璃窗,外边吱吱扭扭的
小推车的声音,汪汪的犬吠声,都是鸟的学口。古爷逢到这时候,常会闭着眼听鸟
儿顿挫有序的鸣叫,那神情像是跟着鸟儿们飞进广阔的天宇,湛蓝、开阔、无拘无
束。后来,红颏儿揭开半个笼罩子,听红颏儿学叫,古爷会情不自禁地说,真好,
名角儿呀,模样、身段、嗓子都绝了。
您是说谁呢?
红颏儿呀!宽、囔、隆、勤、多,鸟经上的要求咱占全了。难怪会有这么多人
惦记上了。
转瞬间,人走了,鸟没了,尚二爷懒得进茶馆子,不是富三爷叫洋车接,尚二
爷真想缓缓这别扭劲儿。
茶馆里出奇地热闹,几十双眼睛,巴巴接着尚二爷进门。富三迎过来,伸手搀
扶尚二爷坐在上座。尚二爷面前是张八仙桌,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老红木包浆莹
润,阳光一照,那颜色让人想到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桌上盖着块红布,猜不出盖着
什么。尚二爷知道富三爷爱显摆,能在众人眼皮底下把鸟偷到手,这份能耐还小吗?
尚二爷知道富三还会变什么戏法,稳稳坐定,静等着他开口。
富三等茶馆的人坐稳了,起身,抱拳,说道,各位街坊朋友,我昨天把尚二爷
的鸟给拎走了,呵呵,尚二爷出鼓(生气)了。转身给尚二爷作揖,尚二爷,恕富
三鲁莽,兄弟给您赔罪了。
尚二爷欠身,摆手说,得便宜卖乖是吧?免了。
富三接着显摆。那年我跟尚二爷要了条蛐蛐,斗了三盆,那蛐蛐儿厉害,勇闯
三关,挣下一兜银子,您问那钱呢?有一说,来得容易去得也快,香了嘴臭了屁股,
爷们儿的那点乐子也就不一一细表了……呵呵,你想听?哪天鸿宾楼我伺候您一段,
今儿这场面咱就是清茶。他嘻嘻哈哈地往下说,再想那蛐蛐挣钱,尚二爷不让了。
尚二爷仁义,往日里,尚二爷手里有的,我喜欢什么要什么,再心爱的玩意儿,只
要我张嘴,没有不允的。尚二爷,当着诸位街坊朋友的面,我得埋怨您一句,我这
撒泼耍赖的毛病,是不是您给惯的,嗯?
尚二爷身子往椅背上靠靠,也打着哈哈说,呵呵,这辈子摊上这么一兄弟,我
认头。
茶馆里有不少知道他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说,弟兄情意,没比的。
富三说,红颏儿让尚二爷侍弄得有叫了,我见别人喜欢,我也跟着喜欢,想要,
尚二爷这回咬牙了,出多少钱就是不让。二爷磨不过我,就说,除非我偷走。我就
想了,干脆就跟尚二爷下作一回,哥哥要是生气,我再哄呗,呵呵。
众人跟着笑。
今儿早晨遛鸟,看着尚二爷五脊六兽地沿着护城河边游荡,我真怕把尚二爷气
出个好歹来。得说尚二爷的肚量,一早清儿,跟我说了不少侍弄鸟的道道,从提了
鸟笼子遛鸟,到换毛时候的喂食,絮絮叨叨也不怕我烦。我知道了,二爷不是不愿
意把鸟给我,而是怕我贪图名利,亏待了二爷精心调教出来的玩意儿。转身对尚二
爷说,哥哥的话我记着了,话又说回来,让我立马修炼出道行,还得些日子不是?
那什么,这鸟还是您的,原本也是想弄点乐子,乐子玩大了,哥哥别生气。这是名
禽,就我这主儿,有空您淘换只好黄鸟,兄弟也就知足了。
尚二爷剜了富三一眼,怎么着,富三爷,想当着大伙的面撅我?
富三连忙说,瞧您说的,我哪儿敢呢!
尚二爷起身说,话是我说的,说话算数是祖上教给的德行。鸟叫差了音儿就脏
口,那鸟就要不得了。人要是说话不算数,那还活个什么劲?
茶馆里的人们有叫好的,有鼓掌欢呼的,茶馆爆棚的还不多见,街面上走道的
人,还以为茶馆里添了评书呢。
富三爷说,要这么着,我富三说的哥哥您也得应。
尚二爷坐下,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你说。
富三走近八仙桌,唰拉掀开红布,一桌子耀眼的银元,整齐地摆在桌上。他说,
这个归您,红颏儿您放心,打今儿起智化寺里又多了一位俗家弟子,我远离红尘,
精心侍弄咱这鸟……
尚二爷起身,叫声,达子,叫车,咱赶紧躲开这儿,富三爷要买前门楼子呢。
富三爷连忙拦住,别价尚二爷,您这是骂我。
尚二爷起身,说,是把大车店压上了吧?这不明摆着置我于不仁义吗?得嘞,
打今儿起,我没富三这兄弟。
富三双膝跪地,叫声,二爷,没什么不能没您,哥哥。
尚二爷不再追问鸟怎么丢的,富三的脸大,门子多,越是这样越捂得严实,尚
二爷觉得他不该让富三为难。
早清儿遛弯儿,回头进茶馆子,时不常能见到提着鸟笼子的富三爷。蓝细布鸟
笼罩子洗得渐渐捎了色。见了尚二爷,富三会把鸟笼子递过去,二爷,那口喜鹊叫
真就压上了,呆会儿咱到茶馆听听。尚二爷掀开罩子一眼,杠子、布垫干干净净,
鸟儿羽顺油光,见了尚二爷又是歪着头请安。尚二爷就放下布罩子,说,天凉了,
晚点遛,不碍事。
都说富三爷得了鸟后像换了个人,说话规矩了,办事秀气了。老话儿,江山易
改本性难移,富三爷对鸟比侍弄买卖还上心。尚二爷信大伙说的,富三打小就有股
子横劲,甭管干什么,只要自己认准的,一准儿能把它思摸清楚。这正是尚二爷能
把心平和下来的原因。有时候见到富三还要嘱咐一句,别误了买卖,玩物丧志,玩
人丧德,二哥我可没教你这个。
放心吧二爷,我还得混嚼谷呢不是?又说,最近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都说关外
来的,大炕恨不能起二层了,您说这小日本要干吗?
尚二爷说,说不好,反正不像是向着康德(溥仪)皇上。
富三眨么眼,压低了声音说,他要是憋坏,咱就骟他几个。
尚二爷呵呵笑着,主意不错,就这么着了。
几天后,尚二爷见了富三冷冷地说,恭喜呀三爷,我尚二爷的眼没瞎吧?
富三抱拳,嘬着牙花作揖如捣蒜,叹气说,二爷寒碜我,都是被逼无奈,这不
正想跟您说呢嘛。
尚二爷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可没好色。不敢,三爷,老牛吃嫩草,除非是您
这身份,多大的福气!没累着吧?好日子别紧着一天过。
富三知道已经是让尚二爷看不上眼了,一劲儿摇头,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儿,
二爷。富三想原原本本说出事情的根由,眼珠一转,不对,尚二爷不会是惦记那只
鸟吧?我娶不娶二房,不至于让二爷脸上挂色儿。就说,即便我娶了三宫六院,我
也忘不了您那只鸟,真要是不放心,那您就屈驾,那小的,就您说的二房,伺候爷
似的伺候着呢。
二爷说,照你这么说,我是非见见我这弟妹不可了?
三爷嬉笑着,等您定规矩呢不是。
大车店里人欢马叫,尚二爷进门,就让伙计引进后院。
新人儿长得说不上多俊,眉眼还算周正,尤其水灵灵的一双眼,忽闪着,看去
很是清澈透亮;脑后盘着大丽花般的发纂,油黑明亮,见了尚二爷,落落大方地鞠
躬,说道,问尚二爷安!举手投足显然是位见过些世面的新派女子。尚二爷再仔细
端详那女子,常说,一白遮三丑,这位新弟妹,白白嫩嫩的一张脸,一身碎花蓝布
旗袍,不扭捏,不做作,透出几分的灵秀。尚二爷等新人递过茶,就把红包放到桌
上,欠身说,恭喜了。见女子抿着嘴,含笑远远站在了一边,又说,你嫂子在昌平
乡下呢,等她忙过了这阵子,你们姐儿俩说话。
女子应声,是。转而似乎对昌平有些兴趣,说,嫂子是在昌平呀?多咱过去捎
上我,我可喜欢在乡村玩了。
富三听了,不住地皱眉头,见女子还要说话,就说,行了,忙你的吧。翻了女
子一眼。
尚二爷就笑了,端起盖碗喝茶,不碍事,不碍事,本来岁数就不大,正是喜欢
玩的时候。转过脸对富三爷说,正经说,我也喜欢乡下,水甜,出气儿都舒坦。这
时候新棒子刚下来,贴锅饼子,焦黄酥脆的饹馇,我干嚼能招呼它俩。又突然转过
来问女子,还上学呢吧?
女子觉得尚二爷是向着她说话,高兴了,说,是,尚二爷,我是随请愿团来的。
什么团?
女子说,请愿抗日呀,眼瞅着就要亡国了,不抗日,能行?
富三真急了,说,能不能消停会儿?左一出右一出的,就你能,再浑说,干脆
给你送局子,国家大事用你操心?那口气哪里是对小妾说的,倒像是对自己的亲闺
女。
女子说,您也不愿意当亡国奴不是,中国人得有骨气,是吧二爷?
尚二爷真看明白了,这女子不简单,说不定,这婚还是为女子结的呢。他听着
富三跟女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闷头捻了锅烟,女子麻利过来,划根洋火,点了。
说,我爸爸也抽烟,每次我都抢着点,现如今,没机会了。
尚二爷见姑娘眼里噙着泪,就抽了两口,磕了。说,三爷跟我说了,有三爷疼
你呢,就别难受了。又说,听说你在这儿找人?
女子点头,这话正触在痛处,无奈地说,是,二爷。
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子平复了一下说,老家儿定的娃娃亲,没见过,只知道姓顾,小名柱子。还
有,亲家的老家是蓟县的,听说他爸爸在北京开了买卖,一家人就跟着来北京了。
尚二爷说,没问是什么买卖?
女子摇摇头,家里人说,就在闹市口这块儿,一打听就知道了。谁承想,问遍
了,这儿就没有姓顾的买卖家。
尚二爷说,北京有好几个闹市口,慢慢打听着吧。还想再仔细问问,转眼工夫,
女子提着鸟笼子进屋了。女子说,尚二爷,您看看我把鸟伺候得怎么样?
尚二爷说,进门的时候我就看了,好着呢。呆会儿得跟您告个假,让富三爷陪
我出去一趟,还没喝你们喜酒呢。
女子应声说,嘻,跟我告假?这可是我们家掌柜的。剪手站在一旁。尚二爷走
过她身边的时候,似乎听见女子在抿嘴乐呢。
普普通通的二荤馆子,尚二爷得意这里的溜肥肠,老哥儿俩时常来这里喝两盅。
掌柜的见他们来了,亲自下厨掂勺。上菜的时候,饭馆掌柜的说,富三爷,大喜日
子,您这是糊弄二爷。尚二爷连忙说道,辛苦您呐,我挑的地方,几天没吃着这口,
还真想。
掌柜的带手抹着桌子,笑道,二位爷是照顾我,呵呵,二位爷慢用。
富三爷有点抹不开面。说,邪性了,愣是没捂住,这是怎么话说的。
尚二爷也猜到了富三的心思,别看富三平日里愣个腔的,见到别人落难,还真
能伸把手,也就打趣说,那女人不错,这么挺好的,你有人解闷了,女人也找到根
枝儿落下了,两全其美不是?
富三听了,苦着脸摇头,二爷,要不把她匀给你得了?嫂子不在跟前,正好让
她给你焐脚。真佛面前不说假话,我根毛没动过她,这孩子新派,原意是怕她闹出
事来,这回她没事了,我瞎了。
尚二爷黑着脸,浑说!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着调。
没有啊。富三拦住尚二爷的话茬,全是假的,不冤您。他低声说,您没留神街
面上这阵乱吗?好歹给那孩子个身份不是。
尚二爷嗯了声,我明白了,你是找了个不花钱的使唤丫头,卖身还债呀。
哎——明白了吧,呵呵,无利不起早不是。
我明白什么了?尚二爷说,想过没有,以后姑娘还怎么嫁人?
富三对此早有打算,说,是不忒地道,我给自己定规下了,保管姑娘出阁的时
候全须全尾儿,别的……他嬉笑着看二爷,那什么,二爷是高人,您给指条明道。
尚二爷真拿不出上好的主意,时局这么乱,给姑娘盘缠回家?哪儿是她的家?
姑娘的家被日本人毁了,逃亡无路,投亲无门,把姑娘轰走?十有八九去不了好地
方。左思右想,尚二爷还是拿不出比富三更好的办法。
姑娘是个灵透人,几次来往,她就看出尚二爷与富三爷不一般的交情。有时候
她会到“永聚合”的柜上串串,跟伙计们扯扯闲篇。这帮伙计也喜欢这位快人快语
的年轻女人,见面了,就会说,来了您,二奶奶,您是看看鼻烟壶呀还是烟袋嘴呀?
女人也不客气,先上茶呀!找地方坐稳了,才说,知道我什么也不看,就别假
眉三道了,我是来叫你们去卸货的。缓了口气又说,跟你们说多少遍了,怎么就是
记不住?我叫玉书,宝玉的玉,书本的书,玉书。愿意呢,叫我一声姐姐,本来就
比你们大,我可没占你们便宜。不愿意呢,就直呼其名,只要不叫什么二奶奶,随
你们。
伙计们连忙说,是了,玉书姐。那什么,我这就给您沏茶去。
达子听了,狠声道,玉书姐是你们叫的,一点规矩没有。之后,细着声跟玉书
说,玉书奶奶,别生气,小的们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玉书秀眼圆睁,滚一边去,奴颜婢膝,没有一点男人的骨气。
达子听了,更是呵呵地笑,骨气?顶饭吃还是顶钱花?
玉书骂道,鬼子来了,你头一个当汉奸。
达子说,这是买卖道儿不是。二奶奶是女中豪杰,我们服,真轮得上我杀敌报
国的时候,咱爷们儿也不含糊,咱也杀他个七进七出。
玉书乐了,你赵子龙啊,就你这小身板,呵呵,当你的伙计吧。
柜上有玉书接长不短的光顾,伙计们话透着多了。
这天玉书问,尚二爷呢,是不是又上鸟市儿了?
没有。达子像是有意在玉书面前诉苦。自从那鸟被富三爷偷走,尚二爷伤透心
了,没见过富三爷这么不讲理的。
玉书说,不就是一只鸟嘛,男人要小气起来,看什么都金贵。
达子连忙拦住说,您慢点说,二奶奶,这鸟跟鸟可差远了。他指指玉书又指指
伙计们,人跟人不能比,您落难了,还是二奶奶,这叫贵人贵命。二爷的红颏儿在
四九城独一份,按过去说,只有王爷的身份才配得上养那鸟,您琢磨,被人偷去,
能不伤心吗?
玉书点头沉思,怪不得常有人到大车店去看鸟呢,去的时候大包小包的礼品,
比串亲戚还隆重,我以为是跟三爷的交情,敢情是为了看鸟啊。
达子说,可不是嘛。
冬至这天,富三爷身穿灰色棉袍,头戴黑色棉帽,手里提着鸟笼子,来到“永
聚合”柜上。伙计们连忙给富三爷看座、上茶。没等富三爷说话,跟着进来的玉书
两眼迅速地在客厅一扫,先张嘴了,尚二爷呢?
达子说,回二奶奶话,掌柜的去天桥了。
玉书穿着枣红缎子棉袍,两手揣在手焐子里,黑亮的发纂,脸色红润,真如戏
里说的,好一个面如挑花的娇娘。达子只顾想得出神,玉书问话也没听清。
富三爷说,达子,问你话呢,你怎么没跟着掌柜的?
达子说,掌柜的说,想自己转转,心里闷得慌不是。
富三呵呵地笑了,她看了玉书一眼,对达子说,我就知道是你们这帮崽子们撺
掇的,这回好了,鸟这不是送回来了,打今儿起,尚二爷就不闷了。
说着,就听见屋外掸子拂尘的声音,达子连忙打帘子,尚二爷脸冻红了,搓着
手在火炉子边烤火,说,二位坐吧,今儿这么闲在,请我吃饺子呀?
玉书抢在头里说,怎么敢跟您比,大冷天的还有闲心绕世界逛玩意儿。
尚二爷呵呵地笑,比不了你们年幼的,老胳膊老腿的,不活动就抽抽了。
富三爷瞪了玉书一眼,说,能不能消停会儿。见玉书噘嘴,就哄着说,哎,对
了,你嫂子来了,后边看看去。
玉书笑了,好啊,尚二爷,嫂子来了也不言语声,我今儿不走了,让嫂子给我
包饺子吃。
尚二爷说声好,还有月盛斋的酱肉,再拌个白菜心儿,饺子酒……
富三爷拦住话头,二爷,跟您说个事儿,鸟,给您送过来了,今儿冬至,该您
玩儿些日子了。
尚二爷一惊,心说,富三今儿是玩得那一出呢?不过瞬间他就明白了,鸟是尚
二爷的,归谁玩儿富三说了算。尚二爷咧嘴笑了,那咱就一对一年着,明年这时候,
我给你拿过去。
富三说,要不您是爷呢,我听您的。
尚二爷呵呵一笑。转身叫,达子,温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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