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馆。
尚二爷看着“莫谈国事”的标语别扭,就把目光集中在鸟笼子上。没有了古爷
的百灵,就显得黄鸟的队伍越发庞大。尚二爷留神听了听黄鸟的叫口,说不上多好,
倒也没有“啦——喳喳”的脏口。尚二爷挂上鸟笼子,就算默许了。尚二爷心里明
白,这几只黄鸟都是冲着红颏儿来的,他们来得多比尚二爷早,等尚二爷拎着鸟来
了,几位养鸟的朋友都站起来,众星捧月般请尚二爷上座,笼子有人接过去,挂好,
茶点也已经预备下。尚二爷自己带茶叶,沏好的香片香气四溢,尚二爷起身,请朋
友来品,朋友们纷纷起身,谢了。
黄鸟有三大叫:喜鹊、红子、油葫芦。三大叫凑齐了,这黄鸟也算是上品了。
京城人喜欢养黄鸟,一是黄鸟多,赶上过黄鸟的时候,城外树多草密的地方,呼啦
啦如飘过一片云彩。黄鸟没钱人养,铁丝竹条编个笼子,放上个盛棒子面、清水的
家什,几口本叫也不难听;有钱人也养,红子、油葫芦压叫,还不难,那口喜鹊怎
么压,这就要看养鸟人下的功夫了。讲究的人家顾鸟把式,天不亮,鸟把式拎着黄
鸟来到有喜鹊的大树底下,为的是听喜鹊叫早。喜鹊出去觅食、回来喂小鸟、遇到
鹰雀来犯,喜鹊的叫声更是另有一番韵律;等小喜鹊慢慢羽翼丰满,到处乱飞的时
候,天儿晚了,大喜鹊要招呼它们回来,喳喳叫声充满关爱,听去让人心酸。一个
喜鹊的叫声,从早到晚各种情景的叫声都能学来,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付出。常言道,
为了学口喜鹊叫,就得跟着喜鹊跑,说的是人情,也是养鸟人的实情。
老几位是奔着红颏儿的喜鹊叫来的,红颏儿有这口,这些日子天天到茶馆,还
有了油葫芦叫、蝈蝈叫,红颏儿的灵性让养鸟的同行惊叹不已。一位问,二爷,您
也教教我们,您这鸟是怎么调教的?
尚二爷抿口茶,准备使用平生所学,说说养鸟与做人之间的一些根由。这当口,
达子风风火火地高挑着棉门帘子,叫,尚二爷!掌柜的,那两口子打起来了。
尚二爷摆手,示意赶紧把帘子撂下。说,哪两口子,说清楚。
按住了达子的火气,又说,好不容易攒的热乎气儿,转脸儿让你呼扇没了。多
大的事儿?赶上八国联军进北京啦。
嘿,比那热闹,富三爷跟那位小姑奶奶,戗戗上了,跑到咱柜上生啊死啊的,
您不出面,怕是没解了。
为什么呀?
听说是为了什么维持会……
尚二爷说声,得嘞!没让达子再说下去,缓缓起身,等伙计挑下鸟笼子,达子
接过去,尚二爷抱拳拱手说,我这位兄弟不省心,嘿嘿,上辈子我欠他的。老哥儿
几位,告个假。刚说什么来的?怎么调教鸟,这不样子来了,老琢磨添小的,还有
精神伺候鸟啊,是这么个理儿不是?
几位也起身,呵呵地笑着。
路上尚二爷嘱咐达子,人多嘴杂,有些话要捂得住。达子连连应着,说,刚才
一急,就把您嘱咐的话给忘了。
日本人发良民证,搞强化治安维持会,百姓们慑于日本人的淫威,捏着鼻子任
日本人摆布。闹市口的人见识过大刀队的威风,威风凛凛如天兵一般,结果呢,还
是没挡住日本人进城。从而尚二爷想到了,想骟几个日本兵绝非易事,他跟富三爷
说,光靠大刀片儿不成,人家有飞机坦克,咱这血肉之躯不能犯傻,听好了,别惹
事。并鼓励他说,咱中国就是个大熔炉,慢慢就把这帮兔崽子化了。
富三爷说,我听您的,我给丫来个蔫奸带溜边,装孙子还不会呀,嘁。
富三爷一定是把孙子耍大了,一进门,就听见玉书说,门口插了一溜日本旗子,
知道的是大车店,不知道的以为是卖膏药的呢。
我是维持会的会长,有这膏药幌子,咱这大车店就安稳不是。
安稳?玉书又把秀眼瞪圆了,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你点头哈腰的奴才样,
亡国奴什么模样,你就是什么样。
二爷,您。富三爷指着玉书说,啊,我这不是养一狼吗?转脸对玉书说,你还
甭跟爷玩什么人杰鬼雄这一套,有本事撂倒几个!你也就是嘴上的功夫,我上东直
门保家卫国的时候,您还不知道在哪儿转筋呢。
尚二爷怕富三再说出什么不雅的话,拦住说,好汉子不提当年勇,也不能为一
时安稳,就非要当什么会长,这可不给祖宗露脸。
富三说,谁想当王八会长谁他妈爬着走,那帮孙子贼上你了,能怎么着?他拉
着尚二爷到书房,尚二爷怕玉书又闹,就让达子领着玉书跟她嫂子说话,玉书没执
拗,跟着去了。富三坐下说,尚二爷,我倒想了,在维持会当差,不见得就是坏事,
真赶上点什么事,咱也能有个周旋。再说,缺德的事儿咱不干,您说,咱还怕什么?
尚二爷说,越是德行不值钱的时候,咱越得有德行。是,德行当不了钱花,更
不能说你有了德行就能给日本人当爷,那做不到。让你有德行,是让你不甘心情愿
地给倭寇当孙子!记住了,听我的,你还是我兄弟,我什么都护着你,好玩意儿可
劲儿让你玩;不听我的,别说我不认你,就是这话。
富三还想解释,尚二爷接着说,人有时候不能光顾眼面前,长只后眼吧。
富三沉默半晌,磨磨唧唧地说,硬生生回了,怕更没什么好。
两位爷思摸一阵子,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觉得玉书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又想到玉书寻亲无果,这么好的姑娘,这么下去不是事,往后真找到他女婿,怕也
无法交代。尚二爷又问找人的事有点头绪没有。富三想起,前几天跟古爷的儿子说
过这事儿,他的老家是在蓟县,没听说有姓顾的。还说,娃娃亲这事儿不靠谱,他
小名也叫柱子,叫柱子的多了,他大爷也订过娃娃亲,古爷压根儿就没拿它当过事
儿。
尚二爷想起来,古爷说过,哥哥在东北遇难。生逢乱世,没凭没据的老章程越
发软弱。想到玉书是挺好一孩子,别这么耽误了。就说,玉书这孩子不错,实实在
在对你,你就圆房收了吧。
富三一听就急了,我这不是四下里找姓顾的呢吗?您得容功夫不是。
尚二爷说,真事儿,你别瞎劳神了,我看玉书是真心跟你。
富三显得十分为难,解释说,就算我有这贼心,我也不敢收玉书呀。就那位大
奶奶,哎哟喂,日本人治不了我,我先让她治趴下了。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得给她
找个年龄、学问、家境、人品知根知底的……慢慢踅摸着,不难。
尚二爷从玉书急赤白脸骂富三的神态,看出了她对富三的关心。富三已是五十
大几的人了,按说年龄不甚相当,玉书这两年,出出进进大车店,甭管是什么境遇,
富三没难为过玉书,一来二去玉书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女人的心思说不清,开始,
帮着富三拾掇家务,后来就把大车店当成家,富三也成了世上唯一的亲人。直到街
面上闲言碎语让富三熬不过了,怕坏了玉书的名声,才谎称是新收的二房太太。让
人琢磨不透的是玉书,这种不伦不类的搭帮算什么呢?她不怪富三爷,甚至对自己
的新身份还有几分得意。她的话多了,小脸儿也滋润了,身材边式、举止大方的俏
模样,成了大车店的一道景致。富三呢,也从一个浑不吝的主儿,成了一位有造化
的能人。尚二爷确信富三说的,他配不上玉书,帮忙找姓顾的是尽一份本分,实在
不行,找个合适人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尚二爷知道富三爷有个算计,这段时间
屋里多个女人,多个帮手,多个人惦记,他不亏。
想到这一层,尚二爷对富三说,常言道旁观者清,当事者迷。你也省省心,你
这儿给姑娘找婆家,费劲巴拉地找到了,到时候来个非你不嫁,哭着喊着寻死觅活,
你不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富三吃惊地看着尚二爷,想知道尚二爷这话应该打多大的折扣。尚二爷没跟他
打哈哈,倒像是对自己的判断有着十分的把握,富三自己先笑了,呵呵,您也别吓
唬我,我俩不合适,真真儿的不合适。
这年,轮着富三喂红颏儿。刚过秋分,富三就把鸟送过来了。坐下,还没来得
及说话,玉书也跟过来了。尚二爷见两口子一脸愤恨,知道又是跟日本人治气,就
说,这帮兔崽子又招咱们了?我一猜就这事,摊上这倒霉差事,没好。
玉书气得咬牙,说,我就说了,与狼搭伴,早晚让狼咬了。不听啊,这回应验
了吧。
富三更是一脸的无奈,摊着手,说,没见过这么亲善的。我说这鸟是别人的,
我以为就过去了,今儿倒好,听见红颏儿叫得好,非要拿走,说是他们当官儿的也
喜欢鸟。刚说不合适,哗啦哗啦地拉枪栓,那架势,不给就要玩黑的。我富三怕过
谁?我说,要么容我跟本家商量,要么今儿你就打死我,打死我也别想从我手里拿
走这只鸟。他们也许觉着这么友善不合适,气哼哼地走了,鬼子前脚一走,我这不
赶紧过来,跟您要个主意。
尚二爷安慰说,没事儿,他要是真喜欢鸟,咱就按行家的道走。不就是想听叫
吗,好啊,得有听叫的规矩吧。
玉书说,我的二爷哟,这帮人是讲规矩的主儿吗?我看还是去昌平躲些日子,
过去这阵子再说。
富三也觉得玉书的主意不错,他可以托关系弄个通行证。
尚二爷不想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日本人要是贼准了,直来直去肯定不
行。尚二爷说,就按我说的告诉他,玩黑的,大不了把鸟放了;要切磋交流,那就
按咱玩玩意儿的规矩办。
富三,就这蛮夷小国,哪懂规矩……
你教给他,让鬼子也长长见识。
这个区有个宪兵队长,五十来岁,名小岛,祖上曾在皇宫当差,见过许多珍稀
名禽。儿时的记忆让他终生难忘,在珠光宝气的空间里,那些五彩斑斓的羽翼,争
相炫耀的鸟鸣,成了他心中无法挣脱的纠结。参加圣战,或许是人生的不得已,或
许认为马革裹尸远比侍卫皇权更像个男人。他踏上中国的土地,那一天,他感觉圣
战中的人生,如同丢了灵魂的野兽,远比失去自由的鸟儿更加可怜。来到北平,时
常望着城门楼子不住聒噪的昏鸦,更觉得活得浑浑噩噩,禁不住思亲心切,就把妻
子女儿接来了。小岛相貌儒雅,西装笔挺,手持一把小扇,谦恭之态跃然。他听富
三说了些规矩,不住点头称是。
富三说的一些规矩闻所未闻。凤凰你见过吗?富三说,没有吧,你们弹丸小国
哪儿见凤凰去。富三仰着脸,鄙视地看着小岛。
小岛身边站着个十多岁的女孩,一张稚嫩的娃娃脸,白地儿蓝道的童子装,看
去越发可爱。她问富三爷,你见过凤凰吗?
富三咳了声,小岛便把孩子揽到身边,嘱咐她认真听大人说话。小岛眼里充满
慈爱。富三本来一肚子怒气,竟让小岛的这个举动卸掉了一半。
富三说,凤凰是天上的神物,我们肉眼凡胎哪儿就见到凤凰了,是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说,什么是肉眼凡胎。
富三说,我跟你爸爸都是肉眼凡胎。虽说胳膊根不那么均等,呵呵,不过也强
不了哪儿去。又说到鸟。咱们要看的这只鸟,也算是人间极品了,早年间,老百姓
见不到这个,怎么呢?不是老百姓玩的玩意儿不是。您想听叫,门儿也没有啊,死
乞白赖,行啊,先要进得去皇宫大内,至少也得是王府豪宅。怎么进?得有见面礼
儿吧?那时候,番邦来朝,见大清皇上是怎么着来的,想你也有所耳闻。得了,落
帔的凤凰不如鸡,咱就不说这个了……他瞥了一眼门外全副武装的宪兵,说,你们
枪炮厉害,横,为了见鸟不兴玩这个,是这理儿吧,不行咱就一拍两散……那鸟说
不上多金贵,却也是灵物,最是见不得这些杀人的家什,亵渎神灵不是。
小岛一直是谦恭地听富三说话,此时就说,先生说的是,我们只是民间拜访,
朋友,没抢。
富三见了回应,更加放开了胆子,说,旗人礼儿多,你也听说了吧?您要是听
我的呢,就到北新桥吴裕泰办两斤上好的香片,前门外月盛斋约二斤酱羊肉,五尺
高的蜜贡要两堂,时新水果要两篮子,这四样礼品必不可少。有道是礼多人不怪…
…小岛还是点头称是。富三给小岛画道儿,是想让小岛知难而退,谁知更激发了小
岛对市井文化的兴趣,身边的女儿也是听得入神,父女俩跟着富三,坐着洋车,四
九城采购礼品。
日本宪兵队长四九城办礼品,为的是欣赏尚二爷的红颏儿。这消息,如九月的
秋风,飒飒地在闹市口的街面上飘过,人们的心头美滋滋的。与日本开战以来,京
城里能拿日本人一把儿的事情不多,像古北口把鬼子凿了,朝阳门外撂跤让鬼子吃
了一坡脚了,这样的话茬只背后说笑。这日子口说鸟行,鸟儿是善良吉祥之物,敞
开说笑不犯忌,于是“永聚合”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卖糖葫芦、风车、
吹糖人的小贩们也跟过来了,真不知道今儿是什么集。
尚二爷不含糊,从古爷铺子里请了张凤凰牡丹图,郑重其事地挂在中堂,下面
是半人多高的红木起肩条案,两盏烛台分放两侧,烛台上插着一尺多高的红蜡烛,
手指头粗的烛光映透出红玛瑙似的光亮;靠里放的是两尊花瓶,取平平安安之意;
中间一大号的香炉,似圆实方,也有一讲,叫天圆地方,炉身是栗色紫铜,包浆莹
润,香烟袅袅,气氛神秘肃穆。几位十多岁的伙计,雁翅排开,衣着齐整垂手肃立,
尚二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隔窗看去,犹如要开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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