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宪兵队的汽车停在“永聚合”的门口,达子门前打帘子,让进小岛父女,还有
跟在后边的富三爷。有宪兵队的日本兵守着店门,人群便远远地站了。此时人们方
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鸟语花香的太平年月,要是为了看热闹搭条命,忒不值了,
想到性命攸关这一层,街面上也就渐渐冷清了。
伙计擎着托盘给客人上茶。小岛打开盖碗,贴着闻,连声说,好清香。小岛的
中国话说得很地道,带有很浓的东北味儿。他的言行举止就像他喝茶的姿势,让人
看了,很容易想到怯勺这个词。富三爷听着他的口音耳熟,几次想学着玉书那样问,
你是东北哪疙瘩的?蓦然想到不对,他们家跟玉书家不挨着,便把这话咽了。富三
爷说,门口要是没那几位戳着,嘿,还真以为您是东北来的老客呢。
富三爷的话有点愣,却也是实情,几位听了笑。尚二爷说,战争年月,又是远
道而来,招待不周啊。小岛客气地欠身,说声打扰了。又听说尚二爷去过日本,而
且曾经营过日本的商品,无形中又多了几分亲切。小姑娘睁大眼看着陌生的男人,
拘谨地依偎在父亲的身边,尚二爷见了,就嘱咐人去请玉书。玉书就在后边运气呢,
突见小岛,两眼发狠,心里愤然道,说什么冒昧打扰,说得好听,干的事却是冒昧
得没边了。待见了小姑娘,立即又表现出难见的温柔,她哄这小姑娘说,等等啊,
姑姑给你买糖葫芦,又酸又甜嘎嘣脆。
尚二爷通过小岛的行为判断,小岛是在政府当差的,而且是文职,闲着没事弄
只鸟玩玩,也未可知。小岛来访不像有恶意,他也许要在紧张的战争中寻找一份散
淡的生活情怀,切磋养鸟心得也说不定,如果说鸟呢,那就更拿分了。玩玩意儿是
人,战事来了也挡不住。遗憾的是尚二爷想错了,小岛说了许多的买卖道儿,问伙
计们在柜上学徒将来的出路;问东问西,点头哈腰地说友好,说王道,没有一样跟
红颏儿挨着。这让尚二爷很是失望,因为尚二爷最露脸的是他的红颏儿,若真能跟
日本人交流一下养鸟的经验,不仅会拓展他侍弄鸟的思路,闲暇时,尤其到了茶馆
里也是一份谈资。谈资可以烘托某人在某个领域的地位,玩意儿傻练不行,还需要
好口才,能说能练才是好把式,这是追求。
尚二爷要炫耀他的成就,寒暄过后就掀开笼罩,红颏儿似乎受到环境的刺激,
扇动这翅膀欢叫起来。尚二爷一边指点着,听出来了吗?小水车吱扭吱扭的声,狗
叫,还有……
小岛皱着眉头,它怎么学猫叫狗叫,不是鸟吗?强迫症的不要。
尚二爷解释说,这叫压叫、灵性、天地音儿懂吗?见小岛还是皱着眉头,脸上
强挂着笑,就接着解释说,你们的汽车声,枪炮声,我的鸟学不来。哎,你要是督
着它学,呵呵,按我们养鸟的话说,那就是脏口。鸟是善良圣洁之物,不能教它欺
负谁。强迫症?心说,怎么琢磨的,跟外行打架都难,任嘛不懂啊!于是呵呵地干
笑,不是一回事,呵呵,喝茶。
重新坐下,小岛看着供桌和五尺高的两堂蜜贡,笑道,养鸟的规矩很多吗?
尚二爷猜想,小岛对养鸟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一定不是探讨这些规矩的来由,
就说,是,看鸟送礼,表现的是对养鸟人下的功夫的认可。任事都有规矩,比如咱
俩要是撂跤,那就非得穿上褡裢才能比试;我有好东西,你想要,怎么样?生抢不
行,夺人所爱不是丈夫行径;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规矩,世道轮回的规矩
;多了,中国人最讲究的是规矩。
衰败沦落、战火硝烟的还有心思讲规矩?小岛说。
尚二爷像是想到了他会问这个,巍然说道,小岛先生有学问,十年河东十年河
西!听说过吧,还是规矩。所谓天道轮回,不分什么时候,不管你心里有没有,这
规矩是老天爷定规下的。
小岛不侍弄鸟,两人的话语很快就枯竭了。小岛以一个养鸟爱好者的身份,会
见一位养鸟名家,讨教的不再是养鸟的经验。倒是尚二爷身上那种生活的欲望,战
乱中的淡定,莫名的旺盛的人间烟火气,让他感到自己就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威武
得没着没落。转眼看着中堂摇曳的烛光,不禁神魂摇曳。与他会谈的是位爷,不仅
仅人们称呼他爷,而是他骨子里透出的做派,他是位普普通通的买卖人,更是六朝
古都的市民,不靠近身边,极难体会到,这些人身上流淌的几百年薪火传承的情怀。
恰如这片皇城,威严内敛,平实中又让人够不着底,言谈举止迫使你不得不宾服。
小岛的女儿跟玉书玩熟了,像是很喜欢这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姑,走的时候
竟然有些恋恋不舍。
尚二爷像是很喜欢这位有礼貌的小姑娘,送给她一个料器的鼻烟壶作见面礼,
水晶般剔透的器身,珊瑚红包银顶盖,内画一只鲜红羽毛的绶带鸟,笔触细如毛发,
甚是灵动,这份功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小岛又让女儿给尚二爷行礼,说,由
子,你一直想在中国交朋友,他们就是,记住啦。
小姑娘真就点点头,尚二爷看得出来,小姑娘的眼神很真诚。
小岛哈腰鞠躬地走了,前脚走,桌上的茶碗还没撤,一个粗粗大大的巡警,晃
着膀子撞上门来。达子刚要上前询问,谁知这人二话不说,朝着丹凤朝阳的中堂跪
下就磕头,脑袋磕得方砖地面砰砰作响。尚二爷上前,不知道怎么还礼,问道,这
位警爷,您这是……
这人磕过头,没急着回答问话,抄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嘴里送,一咧嘴,险些把
茶碗咬下半边,说,达子,再给哥哥续点水。见屋里的人一脸疑惑,就又说,不认
识我姚夯哥了,嘿,您跟宪兵队长聊天,我得外边伺候着不是。
达子仔细一看,可不是杠房缺调少教的姚夯么。问,怎么茬儿?杠房多会子改
班房了?
姚夯嘿嘿一笑,哪儿能呢,不过也差不了哪儿去,都是扛活,对吧。现如今让
鬼子一闹,那些个娶媳妇出殡的,谁还有心思大操大办,没有了大爷大奶奶的赏钱,
我这等着杂合面下锅的穷小子,得变法儿混嚼谷不是。
你这心眼不少啊!尚二爷说,见小岛进门,是不是闻着什么味儿了?我可告诉
你,这小岛可是私闯民宅,现如今是他的天下,我惹不起。你小子要是跟着充大尾
巴狼,别看我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几招擒拿手还没撂瓷实呢。
见尚二爷瞪眼,姚夯立即垂手站了,嘴上不闲着,您要是赏我口好的,那算心
疼我。又朝富三说,三爷,咱自家的事,我姚夯什么时候含糊过……今后还靠二位
爷提携呢不是。
富三说,别拿自己不当外人,有话说,有屁放!
尚二爷让达子掰了块蜜贡给姚夯,姚夯嘻嘻地笑着接了,嘴里叨念着,捞块蜜
贡,没灾没病,嘻嘻。出门的时候说,尚二爷,小岛这一来,嘿,您这脸可露大了,
往后街面上有事,听您一句话。
说不清为什么,尚二爷很烦这个叫姚夯的。他记起来,在古爷出殡的那天晚上,
饭桌上说到鸟丢了,隔着桌,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扭着脸,正唧唧缩缩地窃笑。
尚二爷没想让谁跟着别扭,这见人倒霉的坏笑,显然触怒了尚二爷。此时有人说,
跟小人治气,不值当。这话也许是顺子的手下说富三,富三不是小人,尚二爷心里
明镜似的,却也化解了尚二爷一时的怒火。那以后尚二爷跟姚夯对不上牙,没掰扯。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混成巡警了。胡同里常见这么一种人,明明一根筋,还就
愿意在人面前抖机灵;遭人戏耍了,还咧着嘴跟着人笑;喜欢占便宜,这便宜可是
不能忒大,怎么呢,忒大了能生生把他烧死……这次姚夯是闻着味儿来的,尚二爷
见了,胸口不舒服,朝他拽了一句,以后进我这门,先脱了这身黑皮,我看着闹得
慌。
是了,尚二爷,我听您的,小岛都拜望您了,这片巡警,我敢说,您怎么说怎
么是,是不是,您说。
达子送他出门,说,是不是都让你说了。回见吧您呐。
这年开春,达子带人卸货的时候,尚二爷跟着来了。他听说玉书这些日子经常
早出晚归,心思早已不在红颏儿身上,就借着看货的机会,问问富三。富三像是知
道尚二爷这几天会来找他,他几天没去茶馆了,街面上也显得惶惶的。富三见了尚
二爷就领到后宅,说,小日本要完了,玉书跟学生们准备庆祝胜利呢。
尚二爷说,为这个,应该!嘿嘿儿地笑了阵子,身上的筋骨松快了,说,我就
知道小鬼子长不了,应验了吧。中国啥地方,万方来朝,小鬼子弹丸之地就想灭中
国,姥姥!
富三知道尚二爷是极讲理,极豪横的主儿,什么时候判断出小鬼子长不了的,
生许是大半辈子的经验,倒是玉书经常不断提醒他,这天下轮不上日本人。玉书从
跟他有了夫妻名分,渐渐跟他有了些亲昵的举动,烫酒、送饭、打洗脚水甚至叠被
子焐被窝的事,她也要干。人非草木,面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富三一再告诫自
己,千万别当真事。可架不住整天的是磕头碰脸,富三心里猫抓似的,日子过得让
富三很不安。
玉书回来,脸上泛着红光,富三说,洗把脸吃饭。还有啊,尚二爷惦记着那鸟
呢,别把正事耽误了。
玉书回屋把出门的棉袍换了,走出里屋门的时候,换了件月白地的碎花夹袄,
转着身对富三说,我就俩爷,哪个也忘不了。富三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跟红颏儿,嘿
嘿儿一乐。玉书说,哎,看,合身不?
玉书满面春风,夹袄做得掐腰可体,细高的身材跳荡着诱惑,惹得富三眯起眼,
说,臭美吧,留神冻着。富三媳妇见了嘿嘿笑,她也许更能体会女人的心思,说,
这又挺又撅的,呵呵,是生儿子的好料。玉书脸涨红了,说,姐,不带这样的。
富三媳妇愿意让富三收了玉书,原因很简单,富三无后,这是大事,富三媳妇
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像犯下天大的罪孽。玉书模样好,跟富三对脾气,有
见识,能娶玉书,不仅是富三的造化,更平复了富三媳妇心里的伤痛,更何况玉书
流亡在外,没有挑唆多事的娘家人,富三摔一溜跟头,也没地儿捡这么可心的人儿
去。
只有一样富三媳妇闹不明白,富三的小买卖,也就是混个吃喝;脾气古怪,混
账起来,简直就是没带笼套的倔驴,哪儿好呢?这么个花骨朵,怎么会看上一个混
账老头子?女人的心思,自己不说,任谁都思挠不明白。
日本投降的喜兴劲儿没过,街面上像放了羊,一些泼皮无赖更是趁机偷抢,搅
和得人心惶惶。尚二爷嘱咐达子,把门看紧了,没事别惹事,有事来了也别怕事。
这么些年了,就一直没消停过,乱世呀,怎么好呢。
达子劝慰说,老掌柜,有谁还横过日本人?日本人都缴枪了,咱还怕谁?
尚二爷说,小子,这你就看不明白了,日本人横,只能耍胳膊根,想玩阴损坏
就不成了,地面不熟哇。坏事的是窝里反,不信你等着瞧。
达子还真就糊涂了,有民国政府呢不是。
尚二爷嘿嘿一笑,小子,我活了一辈子了,还没见哪个政府是真真为老百姓办
事的呢,这比写的都准。
达子说,西山上有八路军,那是咱老百姓的队伍。
尚二爷说,听说过,有那么一说,要真有为老百姓办事的,那就是菩萨睁眼了。
小子,多咱,那梁山的好汉来了……
达子说,玉书姐说是西山!
甭管什么山吧,他们来了,我当街摆香案,跪迎啊。
正说着,玉书撩帘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姑娘。玉书说。尚二爷,您快
看看,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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