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茶馆里,伙计挂上鸟笼子,尚二爷拿出水晶玻璃瓶沏茶。红颏儿又到了尚二爷
的手里,茶馆几位老茶客一点不奇怪,叽叽咕咕了一阵子,像是有意背着尚二爷。
尚二爷见了不舒服,就说,老几位是说富三爷呢吧,他是把鸟送过来了,这怨不得
富三爷,他那儿乱,怕惊着鸟不是。鸟被惊着了闷几天也就过去了,人的神儿要是
乱了,嘿嘿,那不是一两个节气能扳过来的。
一位凑过来说,富三爷这回草鸡了吧。当初,啊,他拿着一把日本旗子,家家
户户发,哎哟喂,您没见那神气,不插到显眼的地方就瞪眼骂街,弄得整个闹市口,
全成他们卖膏药的了。
一位过来说,这怪不得富三爷,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是,方巾巷那儿有家没挂,
怎么样,就这顿臭揍,不值。
尚二爷说,挂了旗子,攥着良民证,你就是日本鬼子的良民啦?这虚招子连日
本人都不信,日本人走了,怎么自己又撂上跤了。
一位说,人这嘴还不如屁股呢,想拉什么拉什么,一点谱没有。可话又说回来,
富三爷一手拎着尚二爷价值连城的红颏儿,一手盘着僧大帅的核桃,最遭人恨的是
身后跟着二十来岁的小媳妇,他不是汉奸,谁是?
哪位又插话了,还有,带着日本宪兵队长四九城地转,那股子王道劲儿,尚二
爷这是跟您说,他压根儿就没长后眼。
尚二爷听人这么一说,知道富三爷这回已经是在劫难逃了,就说,几位都是好
友高邻,就别落井下石啦。呵呵,他要是汉奸,我尚字倒着写。
正说着,达子撩帘子撞进茶馆,哎哟喂,尚二爷,您快去劝劝吧,富三爷在十
字街上,要剖腹明志呢。
闹市口围着一圈儿人,中间是富三老公母俩,外搭这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
玉书,俨然一个画场子撂地的场面。起哄架秧子是城市贫民的天性,平日里闲极无
聊,看狗打架都能围个水泄不通。富三在街面上也算个人物,落难了,这气派跟出
红差也差不了哪儿去,闹市口街面上,难得一见的热闹,这哈哈笑,人们不看白不
看。
富三不想轰这帮人,没用,越轰越有玩意儿,就越招人,既然场子有了,索性
就来个撂地儿献艺。落难一时这就别说了,借一方宝地混个盘缠,正符合此时的身
份。富三拱手抱拳,对围观的街坊和四处聚来的商贩说,人来了不少。
玉书心说,真有心大的,还管人多人少啊。就接茬说,就等你耍骨头呢。
富三说,耍骨头也不简单。
玉书说,有说道?
富三想乐,这上一句下一句的,还真是撂地那意思呀。得嘞,都到这份上了,
索性就接茬练。大声说道,那是穷家门叫太平鼓,上挂着十三个铃铛,坠着黄穗子,
噼里啪啦一敲,保你吃十三个省,没人敢拦。
玉书说,那么邪性?
这叫江湖。富三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富三一夜之间穷困潦倒,已经到沿
街乞讨份儿了,可不能坏了江湖的规矩,急着拜朱洪武容不得那工夫了。
玉书知道朱洪武是丐帮的祖师爷,就说,再者说了,朱洪武也是位势利眼,这
日子口,也不见得收你。
围观的市民也纳闷,这老夫少妻说说道道,原以为他们会寻求怜悯,至少也要
感叹世态炎凉,民国政府办事不公,怎么还说起笑话来了?他们想错了,富三一家
看透了世态炎凉,凡事漠然已出人意料,不知不觉跟着富三的情绪走,富三爷的心
胸令人仰视。
富三说,谁都清楚我不是汉奸,那范儿太大,我就一贱民。
你发过日本旗子,发过良民证。玉书说。
我不想发,可是谁都清楚没有那张膏药,良民证,是什么罪过。
你领着日本人四九城地跑,办礼品看鸟。
富三乐了,那是,中国人的宝贝,不能白看是不是?
围观的人开始搭腔了,是这理儿,不能便宜了小鬼子。
突然有个人叫嚷,你还拐了一大姑娘呢,怎么不说了?
富三指着玉书说,你是说我拐她?我有这能耐?看来是光说不行了。
玉书说,干吗,你还要练练呢?
富三本来一肚子委屈,话到嘴边了,听玉书这么一说,自己倒是先乐了,心说,
玉书你要是不到天桥,真糟践了一身的才能,这小话接的,不洒汤漏水,拱着你使
出绝活来。此时就说,我说内掌柜,把切菜刀拿出来。
玉书说,怎么着?
富三说,当着老街旧坊各位老少爷们儿的面,我干脆就把一肚子杂碎掏出来。
玉书也笑了,说,好主意。
达子正想把富三爷接到“永聚合”,见富三爷要动家伙,赶紧跑到茶馆叫尚二
爷拿主意。尚二爷赶来的时候,富三爷正要往“永聚合”去,看见尚二爷风风火火
地赶来,知道伙计们已经通了信儿,呵呵地坏笑。
尚二爷接他们进了屋,说,窝都让人家端了,还有心思打哈哈?
富三摊着两手说,穷欢乐,我不乐人家就看乐。您说能怎么着,生真气,那还
不得气死。见尚二爷不似刚才那般着急,就说,是想告诉您,我这一走,我那大车
店不知道便宜谁了,以后永聚合来货,又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儿落脚?二爷您早拿主
意吧。
这你就别惦记啦,先说你打算去哪儿吧。
富三早就想好了,毅然对尚二爷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我想先到老爷子坟上
看看,告个别,这一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富三爷已是感伤。
正说着,古掌柜又赶了来,进门就说,富三爷慢行,容侄子问一句,您有没有
高就的地方?
富三说,您就别寒碜我了,高就?我蹦高吧,这不正说这事呢。
跟你回个事儿,您那店,我给盘过来了。见几位睁大了眼,就笑着说,您想啊,
给富三爷栽赃,为什么?不就是想捞点钱吗,我找人一说和,结了。我看了,店里
的东西还全着,我让伙计们收拾了一下,就等您打道回府呢。
富三说,得了,多少钱,我还。“谢”字,这时候说假了,什么也不说了,我
这就回去。转脸对达子说,等我收拾利落,记住把红颏儿给我送过去,还没到冬至
呢不是。
姚夯什么时候进的“永聚合”,谁也没注意到,他脖颈子梗梗着,哈腰对尚二
爷说,尚二爷,这鸟能给日本人哨,今儿个也该伺候伺候咱爷们儿了吧?
没想到尚二爷怒目圆睁,喝道,换了身皮爷我就治不了你了,是吧?玩阴损坏
你行,这鸟叫让不让你听,那得听我的。
姚夯也要瞪眼,梗梗着脖子想耍横。富三正有气没处撒,上去照屁股给了一脚,
姚夯仗着身大力不亏,翻身就要抓挠富三爷。
尚二爷说,别脏了咱的手,达子,叫街面上的人去,就说有个上赶着给日本人
溜沟子的,这会子又跟老街坊耍骨头呢。
达子应声,就要往外走,姚夯拍着屁股说,你行,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别犯到
我手里,嘿,等着的。
大军进城的时候,尚二爷真就是备了香案的,他跟达子说,有句话是怎么说来
的,叫作一福压百祸,毛主席坐北京,什么神啊鬼呀全镇住了,你小子赶上好时候
了。
这年又轮到富三玩红颏儿的年份了,尚二爷躺在炕上,让达子把富三爷叫了过
来。见了富三爷,就打发达子出去了,喘着气说,今年你把鸟拿了去,就别送过来
了,多好的鸟啊,哄咱老哥儿俩玩了十几年。喘了会子,又说,好好地待玉书,菩
萨一样的兵,在京城坐了天下,往后就好了。记住,别亏待了咱家的红颏儿,好不
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就让它痛快儿地叫几年。
富三爷听出尚二爷的意思了,这是要交代后事呀,心先就苦了。
尚二爷又说,还有个事呀,得让玉书跟达子说说,这小子如今是掌柜的了,是
不是心大了,看不上日本女人了,怎么结了婚就不圆房呢?人家娘家不在跟前儿,
就更不能亏待了姑娘不是?
富三应声,二爷,说不定到不了冬至,您就急着要鸟呢。达子懂事,我看他对
由子姑娘不错呢,咱们都上了岁数,人家圆房的时候,也没让咱知道不是,呵呵。
老哥儿俩说着笑。约定着,努把劲儿,有好日子过了,就该净心舒坦几年。
富三跟玉书到了没圆房,多少年了,两人出出进进就那么拖着,盘算着想着水
到渠成瓜熟蒂落。谁知道,越是这么着,亲近是亲近了,可离着圆房的状态越来越
远,再找那意思,没影了,什么事儿呀!
尚二爷最后那些日子都是达子伺候着,有一天,达子见尚掌柜精神好些,就问,
掌柜的,富三爷偷走您的鸟,您真没生气?
尚掌柜咧嘴笑笑,呵呵,不生气是假的,生自己的气呀,话说满了,不怪别人,
不怪。达子看着掌柜衰老的样子,鼻子一酸,泪水不自主地流了下来,您不问……
尚二爷拦住说,玩意儿是闲情,也是做人不是,慢慢品吧。
尚二爷是那年开春去世的。夏景天,富三爷坐在院子里喝茶,他叫过玉书说,
尚二爷这一没,我就跟塌了半边膀子似的,老哥哥临走,没再问我是怎么把鸟“荣”
来的,呵呵,尚二爷看重规矩,规矩真那么要紧吗?你说。玉书拿着蒲扇给富三爷
呼扇着,说,二爷临了都没问,自有他的道理,有些事,要咂摸,不能说。
富三爷喝着茶,规矩呀,那是人活着的精神,是不是您说,没了这精神,人还
是人吗?看着两眼出神的玉书,又说,还有,你也是,怎么就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呢?
看我死了,谁护着你……
玉书就依偎在富三爷的怀里,三爷,我是你的人,别的不说了。
那年没立秋,富三爷也跟着尚二爷去了。
那只鸟也是在那年的大雪后死的,它足足活了十六个年头,死的时候依然有几
声喜鹊叫,只是不甚真切。玉书说,它的两眼早已辨不清食罐还是水缸,只是勉强
从这边挪到另一边……一根杠子,它坚守了一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由子回到了日本,不久又把达子带去了。在东京,由子以北
京达子的名义开了一家琉璃商店,店名依旧叫“永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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