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芳华喜欢男人的游戏,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忘了。大概是刚坐到这
个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就有端倪了吧。那个时候,她刚被从乡里带出来,进了城,见
到了无数以前只在电视里才有的光景,惊异于一条街上川流不息着如此多种类的人。
但是很快,芳华却发现即使进了城,却依然只能像看电视似的看光景。柜台是二十
四小时不能离开的,就连睡觉也只能睡在那后面……除了上一次进医院,她从未走
到过两里地以外的地方去。而在医院除了四面苍白的疼,也再没别的印象了。
街口的公共汽车站,对于她来说是无用的摆设,电视机倒是万万少不得的。很
快,芳华就把每个电视台的节目时间表背了个滚瓜烂熟,反复重播的言情剧更是看
了无数遍。哪个男主角睫毛最长,哪个大反派心肠最狡猾,她都了然于心。而芳华
知道电视剧是假的——拍得假,演得假。既然是从假里面找乐子,为什么她不能再
进一步,把银屏里的“假”带进生活中来呢?这个想法,真是一个破天荒的进步。
她零零散散能见的男人也有许多,挑出最顺眼的,在心里和他演一场戏,戏里面有
一见钟情,有百转千回,有肝肠寸断——这比电视要有意思得多。更奇妙的是,一
旦在心里拍起了言情剧,芳华眼前的城市,就仿佛被收进了摄像机的镜头,变成假
的了。而电视里放出来的城市,却反而像是真的了。
作为内心戏的导演、编剧兼女主角,芳华必须去“喜欢”某个男人。喜欢的时
间可长可短,但人却一定要看着顺眼。死心塌地喜欢那人一阵子,过一阵闯进来一
个新的,旧的也就可以抛到一边去,反正是假的,不必有愧疚之心。更轻松的是,
所有的喜欢和抛弃,都是芳华在心里的事情,只要她脸上不动声色,就没人知道,
连当事人也无法指责她什么。
这个秘密的游戏就这样保存了下来,帮助芳华把日子填满。所有的日子里,她
究竟喜欢过多少男人呢?自己也数不清了。这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显得她太贱了,
像猪拱食一样不挑不拣。但是芳华也理直气壮:喜欢一下怎么啦?她又没真做什么。
她甚至还有三分自得。电视剧里的女人必须从一而终,她的爱情生活却如此丰富多
彩。
重质不重量,那是在现实中谈恋爱的原则;既然是独个儿发骚,那就多多益善
吧。迄今为止,芳华还是一个快乐的花痴。也是因为轻率,她的游戏才能玩下去。
本月的第二个男人,是在第一个男人出远门的三天之后出现的。和第一个男人
相反,他在晚上走进了小卖部。那天下着小雨,路灯早已亮了,芳华正歪着脑袋,
看窗户里的一团团橘色的光晕。此时正处于芳华喜欢男人的空白期,这让她的生活
索然无味。第一个男人还没咂巴到味儿就走了,而那男人留给芳华的后遗症,是使
她无法再心仪于常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年轻小伙子。
正在失落之间,雨打门帘啪啪响,吱扭一声,进来一个瘦高个儿。他的脸瘦长,
头发也长,还打卷儿,淋湿了贴在脑门上。这男人穿着有点邋遢,棉布裤子上全是
皱纹,但周身却透出一股文气,倒像这邋遢也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了。更吸引芳华的,
还是男人身后背的一只说箱子不算箱子,说匣子不算匣子的容器。那东西也长长的,
黑色油布面儿,下面宽上面窄。芳华本能地猜想里面装的是一件乐器。
男人问:“有没有红酒?”
“哪种红酒?”
男人伸着脖子,隔着柜台往货架上看。小卖部里只有两种红酒:一是国产的
“长城”,五十块钱一瓶;二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外国酒,一个贩酒的老乡放到店
里寄买的。因为外国字,芳华就擅自给后者定了高价。
“要那种。”男人指着外国字说。
“一百……二。”芳华提醒他,“长城只要五十。”
“就这种。”男人数出钱来给她。她注意到男人的手指也是瘦长的,整洁干燥,
动作敏捷。它们仿佛成天都在动,但从来没正经干过活儿。
芳华登时有点于心不忍。她意识到,又一场新戏要在自己的脑子里上演了。她
还忽然想起,电视剧里有一类叫做“艺术家”的男人,和眼前这位很相像。
于是她擅作主张:“半价给你了——反正也卖不出去。”
“那谢谢你。”
芳华便侧脸瞥着这男人,将酒从货架上拿下来。踮着脚尖取酒的时候,她很注
意留给他一个足够赏心悦目的曲线。她先天地认为,对方会在心里暗暗评价小卖部
售货员的动作是否优美。然后,她又抄起抹布来,将酒瓶上的灰擦干净。
但这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动作了。男人的眉头蹙了一蹙,看着芳华手里那团乌
黑的、一件男式跨栏背心改做的抹布。意识到这一点,芳华心一慌,酒瓶险些掉到
地上。
好在天公作美,窗外忽然哗啦一声,雨在一瞬间大了起来。男人的注意力从抹
布上挪开,换了一副可怜的表情:“你们这儿……有没有伞?”
芳华关切地摇摇头。然后她又安慰对方:“天气预报说这雨下不久的,大概一
会儿就停。”
男人只好将那巨大的黑盒子立到地上,人也靠到门框上,眼睛半闭,好像在养
神。他既然静默,就把原先开着的电视声音凸现了出来。芳华听着湖南卫视的主持
人说着废话,迟疑了一下,伸手把电视关了。
这就是一个很明确的表示了,芳华用这种方式告诉那男人,她想跟他说话。男
人果然重新睁开眼,看她。屋里只剩下了雨的声音,让两人都有些尴尬。
还是得芳华先开口。“你来这小区办事?”她问。
“对。找人。”男人说。
“找什么……啊不,找人干嘛呢?”
“拉琴。”
“你那盒子里装的是琴?”
“大提琴。”
“大提琴和小提琴的区别,就是大提琴要大吗?我见过小提琴。”
男人笑了一笑:“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拉大提琴的?”
“我在乐团工作。”
“靠这个能吃饭?”
“都吃了十来年了。”
你一句我一句,居然说了十来分钟。至此,芳华捕捉到了这男人的许多资料:
他是一个乐手,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如今住在市中心一家乐团的宿舍里。拉他们这
种大提琴的最有名的人,现在是一个叫马友友的,可是眼前这男人也对马友友提出
了很多批评,认为他的“灵感”不如一个英国女人来得强烈。很遗憾,那个英国女
人已经死了……越说到后来,男人的话就越多越密,让芳华惊讶,他明明看起来是
那种沉默的人,可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了。当然,他说话的内容,还是围绕着他的
琴、他的演奏和他的“艺术”。
只差一步,芳华就要邀请这男人为自己拉上一曲了。也许她在电视上听到过大
提琴的声音,但却从来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眼前这个黑盒子里装着的乐器。但是很遗
憾,雨停了。
男人好像也诧异为什么说了这么多,他重新回到了刚进门时的木讷、羞涩的表
情,说:“再见。”
“拿着你的酒。”芳华并不难过地说。她提醒自己:假如是为了脑子里的“戏”
搜集素材的话,那么她已经完成任务了。她对他建立了相当丰厚的认识——身高、
表情、语调……至于他叫什么名字之类的,那才用不着呢。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夜里完成的了。芳华将小卖部的铝合金门拉下来,关了
灯,躺倒柜台后面的床铺上,平心静气地凝了会儿神,“情节”便泛上来了:就是
在一个雨天,一个文气而落魄的大提琴手走进了她的生活,因为雨,他离不开了,
便沉默地为她拉起琴来;现实里的雨停了,但想像里的雨还在下,大提琴手似乎因
此有了借口留在这里,地老天荒地继续演奏……
为什么为我拉琴?芳华问他。
因为你的命苦。大提琴手说。
芳华就在自己幻想的剧情里哭了起来。所以我比别人更需要音乐呀。她既无声
又响亮地说。
与第一个男人的转瞬消失不同,在接下来的一阵子,第二个男人几乎天天在芳
华眼前出现。有时是背着琴匣从店门口快步走过,有时进来买一点东西,比如说,
蜡烛。那天听到他要这东西,芳华抬头往街对面的高楼望了望:“没停电呀。”
“有用。”第二个男人眼里含着懒洋洋的笑意说。
仗着下雨那天俩人有过一番对话,算是熟络了起来,芳华问:“干嘛用?”
“吃饭。”
吃饭需要蜡烛?芳华没反应过来,觉得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地从柜台后面拿出
一包马粪纸包着的白蜡来。
第二个男人瞥了一瞥:“有没有别的?”
“这不是蜡吗?”
“我是说……稍微有点造型的。”
“造型?”芳华理解,他是说这蜡得稍微有点儿“长相”,光秃秃一根白可不
行。她想也没想就说:“出门右拐,街头医院对面有家寿衣店,那儿的蜡烛长得不
一样。有老寿星的,有盘龙的……”
第二个男人失声而笑:“有到寿衣店买蜡烛的吗?”
男人离开后,芳华才反应过来,所谓“吃饭用的蜡烛”,就是烛光晚餐呀。她
在电视上看见过这个场面的。烛光晚餐得配上音乐,而那男人自己就是拉大提琴的。
她居然还让人家到寿衣店去买蜡烛,这不是傻吗?
芳华又浮想联翩了起来。很自然,她把自己当成了烛光晚餐的女主角——餐桌
就摆在对面小区高楼里,某一间客厅的当中,窗外是满城电灯,屋里只留一盏火苗。
晚餐吃什么呢?大概不能是油饼和包子,芳华的想像力也无暇顾及那么多,反正有
烛光和琴声就足够了。对面还得有一个长发、懒散、斯文透顶的男人。
这一番内心戏排演得十分过瘾,也让芳华提醒自己,下次与第二个男人打交道
的时候,得多留一点儿心,别让人家看笑话。于是,当男人来问她附近那儿能买到
花的时候,她就聪明多了。
“我听人说,门口那趟车的终点站,就是一个花鸟鱼虫市场。”
“有多远?”
“不清楚,七八站吧。”
“那来不及了。”男人怅然地垂了垂眼睛。这种男人就是有这个本事,芝麻大
点儿遗憾,在他脸上会被放大成无比的惆怅。又怎么能不让人生怜呢?
于是,在男人即将离开的时候,芳华从后面喊:“下次来我这儿买好了。我们
店也要进花儿了。”
“什么时候?”
“就下次……你要什么花?要多少?”
“百合。每次一枝就够了。”
芳华记下了他的话。晚上香烟店的刘陆又来找她搭讪,她就请他下次出门送货,
顺便带些百合花来。她详细问了百合的价格、批发的起卖数量、泡在水里能活多少
天,然后掐指一算:“八块一枝?那先来十枝好了。”
因为百合花的缘故,第二个男人走进小卖店的次数就更频繁了,也有了规律。
花就插在一个剪了嘴儿的可乐瓶子里,泡了水放在柜台下面,外人来了看不见,只
有他来了,芳华才从中抽出一枝来。男人接了花,递过十块钱,芳华用指头捻两个
一块的硬币放回他手里去,交接就此完成。她不赚他的钱,她赚了他别的。
音乐、烛光、百合花。傻子也看得出,第二个男人是来和一个女人约会的。但
对这场爱情里真正的女主角,芳华却全不嫉妒,反而心生感激。她知道那女人一定
很漂亮,并且很有风情,因此才能吸引得一个懒散的男人如此锲而不舍。也正因为
男人对那女人身上下的功夫,才令芳华的游戏有了今天的栩栩如生。芳华是他们爱
情的受益者,他们的恋爱谈得越用心,她的“喜欢”也就越动心。能这么想,也是
芳华的聪明之处。
然而没过多久,第二个男人也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都再没出现。百合花还剩
下三枝,已经在可乐瓶里度过了最为繁茂的时刻,花茎都软软下垂了。顾客都是过
客,但迄今为止,这是芳华排演的最生动、最投入的一场内心戏了。她的“喜欢”
方兴未艾,于是她生出了委屈和埋怨,她还觉得自己心里有一部分被人挖走了。
难不成,她对这个男人的“喜欢”已经超越了游戏的范畴,成了真正的“喜欢”
了?芳华心里一紧,提醒自己:这可不成。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第三个男人来到了芳华的店里。
这个男人的派头,可不是前两个能比的。那天下午,芳华正在发呆,门口“吱
呀”一声,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车上下来三个男人,都是小平头,身穿黑西装。
他们对车里点一点头,就摇晃着肩膀往马路对面走去了。
奔驰车却依然堵着芳华的门口。车子也没熄火,尾气的味道渐渐飘进了店里。
更重要的是,芳华正在望着对面的小区想事情呢。车这么一停,黑乎乎地把窗子遮
挡了一大半,坐在柜台后面的芳华就看不真切了。
在平日的情况下,芳华是断然不会与开这种车的人争执的。但是这几天不同,
她的心里正在发空、失落和烦躁,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从柜台后面走出去,气
势汹汹地站在奔驰车的车头前,如同训斥一只硕大的动物:“你挡着我的门口啦。”
车里还有俩人,司机的座位上也是一个小平头,司机旁边则是一个光头。光头
不吭一声,看着芳华的眼神如看空气。司机却不干了,他霍地蹿下车,横着膀子拉
开架势,倒吓得芳华往后推了两步。
但是芳华嘴上还说:“有你们这么停车的吗?让人怎么进出?”
光头却忽然一乐,也走下车来,亮出一米六出头的矮小身材。他露出饶有兴致
的表情,察看了一下奔驰车停放的位置,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车头挥挥手。司机没
看明白,伸着脖子等他的进一步指示,他又挥挥手。他的动作也像在驱赶一只动物。
司机这下懂了,钻进驾驶室倒车。小卖部门口那巴掌大的一方地面重新被露了
出来。光头却并不回到车里去,而是走进芳华的店里,四顾一周,从墙角拽出一把
方凳来,垫在屁股下坐好,脸冲着窗外,看着对面的小区。
芳华已经回到了柜台后面,这时看着光头的背影,又生疑起来。她说:“你坐
在这里干什么?”
光头简要地回答:“看看。”
芳华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他,任由对方坐在那儿“看看”。这一看,就是小半
天。光头挺着腰杆端坐如钟,连后脖颈子都是笔直的。他站着的时候显得矮小,一
坐下,竟然给人以高大、健硕的感觉。后来芳华感到无聊,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得
很大,光头也置若罔闻。有客人来店里买东西,乍一进来被他吓了一跳,他仍然纹
丝不动。
就这样到了晚上,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芳华也习惯了一个男人的背影牢牢地
戳在面前,尽管这场面实在古怪。一旦习惯,她就有了再和对方说点儿什么的念头。
于是她说:“你耽误我们的生意啦。”
光头男人头也不回:“怎么耽误了?”
“你像门神似的往这儿一坐,谁还敢进来?”
“你们这儿视野好,能看见对面。”
“你到底看什么呐?我这儿有什么好看的呀?”
男人却问:“你这店,每天流水多少?”
“五百……怎么着也得有六百。”
男人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啪啪啪数了八张,放在窗台上:“算我包
场了。”
这举动着实让芳华吃了一惊。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窗台上把钱拿走,
动作如同猫在主人眼皮子底下偷食。同时,她斜眼瞥了瞥男人的脸,只觉得他不光
没有表情,甚至连五官都是模糊的。他就像一尊尚未打磨成型的石像。
拿了钱,芳华的态度就不得不软了下来。她开始问光头别的话:“喝水吗?”
“不喝。”
“饿吗?旁边店里有盖饭,能送过来。”
“不吃。”
“你不抽烟?”
“不抽。”
人家一连串的“不”,搞得芳华讪讪起来。光头却又添了一句:“谢谢了。”
这足以让芳华受宠若惊。这天晚上,光头坐到了八点多种,忽然掏出电话,播
了个号码说:“今天就到这儿。”
外面的奔驰车轰鸣一声,重新发动,光头站起来就走。街对面,几个小平头横
穿马路,沉默地跑向车子。
芳华心里有预感,这个男人明天还会来的。他坐了几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干,
可见来她这里的目的并未实现——尽管芳华并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这天
晚上躺下的时候,芳华却对光头有了异样的感觉。倒也不是对方给了八百块钱,而
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让挪车就挪车,说耽误生意就给钱,问喝水抽烟还说谢谢。
光头对芳华很和善,而这和善比别人的和善来得更有价值。比如说第一个男人和第
二个男人,他们也都很和善,但是他们那样的人本该和善,而这个光头呢,怎么看
都没必要对一个小卖部的售货员和善的。出乎寻常的和善更让人心存感念。就像芳
华老家的村里,有个五保户,邻居问他吃饱穿暖了没,他会满嘴抱怨,有一天副县
长来视察,也问吃饱穿暖了没,老头儿登时就哭了:“饱在心里,暖在心里。”
这样的感念有点儿贱,但不妨碍它是感念。循着这份感念,芳华的念头进一步
活络了起来,她的内心戏又要开演了。这个光头,就变成了这个月以来她所喜欢的
第三个男人。一个月就仨,也太频繁了一点,但是还是那句话,因为是游戏,也就
无所谓了。
依着第三个男人的样貌,芳华把她的“戏”设计得非常刺激:他是一个江湖中
人,混黑道的,但是铁汉柔情,邂逅了红颜知己,也就是她自己喽。这样的故事是
从上世纪90年代的香港电影里借鉴过来的,结局多半凄惨:不是男的为了女的死,
就是女的为了男的死。又砍又杀,又缠绵悱恻,非常过瘾。一晚上间,芳华就给自
己设计了好几种死法:被车撞死、掉到海里淹死、在爆炸中化作飞灰……无论怎样
死,留给故事男主角的,一律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想像着第三个男人面无表情的
脸被血光映红,两行热泪奔涌而出,自己的心也像刀绞一般。
芳华缩在被窝里都快哭了。她忍不住联想到了自己的生活,联想到了自己被人
从老家带到这个城市来的经历。她甚至想:死了才好呢。
昨夜经历生死,早上却还是觉得活着比较重要。活着才有可乐喝,活着才能在
心里编戏、做梦和“喜欢”男人。尽管睡得少,但第二天,芳华的精神却非常饱满,
盯着窗外两眼放光。她想:第三个男人下午会来吧?这个时候,她已经把第二个男
人给忘个精光了。芳华是多么薄幸啊,这也是她在“游戏”里的特权。
第三个男人果然来了,还是下午,还是那辆奔驰车,还是光头锃亮。而他一进
屋,就看见小卖部已经收拾停当了:床前摆着方凳,方凳旁有一个简易茶几,茶几
上摆着一瓶矿泉水,此外还有一丛花,是那三朵剩下来的百合。花都已经将近败谢
了,花瓣上有了黄渍,但好歹也是个装饰。
第三个男人细细打量那花,问芳华:“你买的?”
芳华朗声答道:“上的货,没卖出去,剩下了。”
第三个男人问:“有人买?”
芳华道:“那当然。”
第三个男人眨了眨眼睛,嗓子眼深处“唔”了一声,就大大咧咧坐在方凳上,
腰背笔直。坐了十来分钟,他又从兜里数出八百块钱,放在茶几上:“今天的,还
包场。”
芳华便坐在男人的身后,看他的光头生辉,亮如太阳。她心里发暖,想和这个
男人说话的愿望越发涌上来。她只恨这男人太过沉默,并不像第二个男人那样爱说。
不说话,她就无法进一步猜测对方,从而把她的戏编排得更加饱满。好在芳华不急。
日复一日,还有的是时间,假如第三个男人也像第二个男人那样,在她的小卖部往
来个七八次,就不信他永远是一尊模糊的石雕。
可是芳华想错了。第三个男人没有长期坐在小卖部里的必要,他只等了两天,
就完成了任务。当天天色才刚刚见暗,凄凉的晚风沿着街道卷过去,男人的手机响
了。芳华正在柜台后面睡眼惺忪地发愣,登时条件反射地直起腰来。
第三个男人不慌不忙地接通电话:“堵到人了?”
电话那头短促地汇报着什么。
第三个男人笑一笑,这是他全天露出的第一个表情。然后他说:“问我干什么?
当然是动手了,要不怎么交差?那家伙要是不经打,就稍微注意点,别弄残废了惊
动警察。”
然后,第三个男人就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原来他也觉得累。而他
放松的姿态,让芳华也很为他高兴。接着,她又看到这个男人探过胳膊去,把插在
桌上可乐瓶里的三朵百合花拔了出来,嘀嗒着黄绿色的水,往门外走去。
因为男人把花拔走了,芳华不禁跟上去。她跟着第三个男人来到门口,顺着他
的目光看街对面。那里正在爆发一场喧闹,两三个小平头的男人扯着一个长发男人
的头发,从小区门口往马路中间走过来。长发男人背后驼着一只黑匣子,芳华认得
那玩艺儿叫做大提琴。
那正是芳华本月喜欢的第二个男人。他在对方的臂膀之下,还挥动着胳膊想要
反抗,并且大喊:“你们要干什么?”可是一个小平头很熟练地在他的肋下捣了一
拳,他就咳嗽着,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平头们把第二个男人拖到马路中间,就不再前进,开始在这个宽敞的地方殴
打他。他们用拳头揍他的脸,用皮鞋踢他的肚子,还用膝盖磕他的下身。第二个男
人并没有还手,很顺从地被打翻在地,然后像一只虾米似的蜷起来,用屁股和腰抵
御那些沉稳而密集的打击。大提琴静静地撂在他的脚边。两头几米远的地方,路过
的车辆都自觉地停下来,谁也不敢鸣喇叭,只是在等这一场殴打尽快过去。
小平头们的拳打脚踢持续了几分钟,芳华侧前方的第三个男人才慢慢地踱过去。
看到他走近,小平头们便倒退两步,扎着架势肃立在一旁。第三个男人手捧鲜花,
蹲在第二个男人头部上方,问道:“以后还犯贱吗?”
第二个男人的脸从胳膊里露出来,上面全是血和其他什么黏液。他既不点头也
不摇头,他完全被打傻了,连表态的能力都丧失了。
第三个男人笑了笑,又晃晃手里的百合花说:“买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这不是
糟践钱吗?”
百合花“啪、啪”地抽在第二个男人的脸上,而站在马路牙子上的芳华却感到
他的眼神在看向自己。她紧张地捏住自己的衣襟,心里既乱又慌。但她的眼睛仍然
没有躲开,看着自己喜欢过的两个男人。不知不觉间,她的“游戏”又开演了。她
想:如果这两个是为了她,芳华,闹到了眼下这般地步,她应该怎么办呢?
同时,她就看到第三个男人把百合花茎横在腿上,用手咔嚓一揪,将即将凋谢
的花瓣全都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按到第二个男人的嘴上。一个小平头又走上近前,
照着第二个男人的肚子“砰”地踹了一脚,第二个男人呻吟一声,顺势张开了嘴。
第三个男人就把那些花囫囵塞到他的嘴里去了。
然后,第三个男人站起来,看了看满嘴花香的第二个男人,说:“以后长点儿
记性吧。”
说完,他就带着小平头们钻进了奔驰车,轰鸣一声,顺着自行车道开走了。与
打人时的从容不迫相比起来,他们的离开显得过于仓促了。接着,马路上的其他车
辆也大鸣起来,他们在催第二个男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要妨碍交通。第二个男
人也的确这样做了,只不过动作很艰难,几乎不是走到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而是爬
过去的。街道随即恢复了车水马龙,等到拥堵的车辆散去,芳华再朝马路对面望过
去时,第二个男人也不见了。整条街,仿佛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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