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情就这么乱哄哄地过去,有结局,没由头。而又过了半个多月,芳华才听人
说起那场当街殴打的来龙去脉。
当时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北方城市入冬早,道路两旁的树梢都秃了,大团黄叶
被风裹着飘来荡去。自从那事儿过去,芳华已经有些日子没“喜欢”上男人了,她
还停留在古怪的震惊里。
那天,有三四个中年妇女从菜市场回来,又不约而同地忘了买一两味调料,便
转到芳华的小卖部里。她们把酱油、盐和醋放进编织口袋,不知谁起了个头,就你
争我抢地汇总起了手头的资料。
一个女人说:“都是二号楼五层的那个女人惹出来的是非。她刚搬进来的时候,
我就觉得不像样……二十啷当岁也不上班,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楼里进出,坐
一趟电梯,留下的香味儿半天都散不掉。”
另一个女人说:“那女人也不是没工作,听说是个乐团吹笛子的。挨打的那个
是她同事,据说早就好上了。千不该万不该,她同时还在外面勾搭了一个人,据说
有钱,做建筑的,她花了人家的钱偷着养小白脸,那边气不过,就带了一群打手盯
他们的梢,果不其然抓了个正着……搞艺术的都这么乱吗?”
又一个女人说:“什么搞艺术的?女流氓一个。你们知不知道,她在这之前还
有一个男人呢,那才是她的老公——亲夫!”
第一个女人说:“啊?结过婚的?”
第二个女人说:“你怎么知道的?”
第三个女人抢到了话语权,很得意地说:“刚搬进小区的时候,我家和她家用
的是同一个装修队,工头带我到她家参观过,也见过她和她老公。她老公看着倒是
个厚道人,是个跑船的,往欧洲运货,一年倒有半年在海上。据说俩人都是外地的,
为了买房安家,她老公才干得这么狠……只是想不到,房子和媳妇都是给人家准备
的了,还闹出这么一桩,也不知道以后还过不过得下去……”
“都这样了过什么呀?这还有良心么?”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有……”
女人们的对话在芳华脑子里拼接,成形,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自己
把这故事又复述了一遍,芳华心里的感想,却不是故事里女人的“没良心”,也不
是男人们的“不值当”。她想的是:这么巧。一段恩怨里的三个男人,恰恰都被她
芳华预见过,也被她芳华“喜欢”过。芳华有点儿激动,觉得自己也是这条轰动性
新闻的直接参与者。她非常想开口,加入女人们的讨论,告诉她们:“还有你们不
知道的呢……她的第一个男人抽烟很凶,第二个男人是在乐团拉大提琴的,第三个
男人……”
但是芳华终究没有开口。她反而飞快地落寞了下去。二号楼五层的那个女人,
芳华意识到自己很羡慕她。自己的“游戏”竟然是人家的生活,而进城这么长时间,
芳华终究是个看戏的,并且只能当个看戏的。
芳华再次见到第一个男人的早上,头场雪正好下下来。说雪也不是雪,就是冬
雨裹着点儿冰碴,浸得人从骨头里面往外冷。芳华这天却挺忙,她从库房里将煤油
炉拖出来,自己打卤,准备下面。面卤子是辣椒、鸡蛋、肉末烩成的,颜色昏暗,
但味道却冲,闻着能让人想掉眼泪。面是昨天到菜市场买的手切面,兜在塑料袋里,
干面条足有一斤半,等煮出锅,恨不得能盛一脸盆。在老家的时候,村里人家家吃
这个。
芳华正在忙乎,门就推开了。她头也不抬,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头顶上的男声答道。芳华听着不是自己在等的人,赶快抬起头,
就看见了上个月“喜欢”过的第一个男人。他的脸还是那么糙,头发更厚了,像钢
盔似的压在脑门上。他的背后拖着拉杆箱,箱子上还摞着两个塑料袋。听到芳华的
招呼,这男人也愣了一愣。
芳华有点不好意思,直起腰来,抹着手看着他。她想解释自己也在等人,但又
觉得没必要,便问道:“你买烟?”
男人点点头。芳华说:“还是没有三五,只有中南海。五块的?劲儿大。”
男人益发诧异,像牵线木偶似的点头,一任芳华安排。等他交了钱,拖着箱子
转身出去,芳华忽然从背后叫他:“哎。”
男人回头:“有事儿?”
芳华说:“你在海上呆了一个来月。”
“一个月零七天。”男人说。
“辛苦。”
“都习惯了。”男人对芳华露出宽厚的笑。然后,他就向着对面的小区门口走
去了。
芳华兀自发起了呆,恍在梦中。她希望生活是个循环,当第一个男人短暂地出
现又离开,第二个男人便会跟在后面,同时,第三个男人也不远了。上个月“喜欢”
的三个男人,会在这个月、下个月重复出现。他们是她生活里的走马灯。他们之间
的、被一个女人串联起来的关系,芳华不想理会,她在乎的是自己通过他们看到的
城市与世界。
可是芳华也知道这不可能。季节转换,雨雪代替了秋风。当她略略醒过神来,
门又被推开,芳华真正等待的人回来了。
这也是个男人,个头儿介乎于第一个和第二个男人之间,壮实程度与第三个男
人相仿。他的相貌比第一个男人还苍老些,但实际的年纪呢,也许比第二个男人大
两岁,又比第三个男人小两岁吧。他的身后没有拖杆箱,没有大提琴匣子,门外更
没停着汽车。他是坐夜班火车回来的。他的肩膀上,趴着一个孩子。孩子两岁了,
尚在熟睡,呼吸声却响得揪心,像拉风箱,睡着觉,都把自己的脸给憋紫了。
“回来了?”芳华问。
“嗯。”
“那我下面。”芳华动起来。
“嗯。”男人拉过第三个男人坐过的方凳,耷拉着头看着锅。孩子还在他的肩
膀趴着,躯干呼噜呼噜地回响。
“家里麦子收了?”
“嗯。”
“给我爹妈送钱了?”
“嗯。”
“见着你二姨夫了?”
“嗯。”
“带你找那中医了?”
“嗯。”
“中医怎么说?”
“嗯。”
“问你呢,中医怎么说?”
“说是先天哮喘。”男人说出句整话。
“那不跟西医说的一样。”
“抓了几副药,吃了没见好,还是让在北京看。”
“那就接着看吧。”芳华瞥了一眼孩子,把面捞进搪瓷盆里,浇卤,递给男人。
男人把孩子往地上一撂,让他岔着腿靠在柜台角上,然后端盆吃面,声势浩大。
奔波俩月,没少花钱,他也累着了。芳华在一旁低眉垂眼,看着这个狠狠地强奸了
她,然后又娶了她,把她带到这个城市,让她生下一个先天哮喘的孩子的男人。她
忽然想,自己在别人眼里,也够得上一出戏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