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元决定把早上上班时间提前到九点,不为别的,只是想在那个流水落花到来
之前,尽量把手头的工作干完,以便于集中精力与她“躲猫猫”。
当陈元早上七点半就起床,向办公室赶来的路上,他发现,提前上班还有另外
一个好处,可以看到一个积极一点、阳光一点的上海。这个繁华的城市,在经受灯
红酒绿一整夜的折磨之后,犹如一个夜生活过度的女人,更多地给人传递的是那种
沧桑感与疲惫感。对于一群习惯了中午上班、半夜下班的报人来说,每次踏着星光
回到家的时候,家人已经早就入睡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家人早就出门了。别说错
过了男欢女爱的黄金期,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机会都相当少。再加上不是车
祸,就是火灾,还有就是杀人,整天接触的基本都是社会的阴暗面,久而久之,好
多编辑记者,患上了忧郁症。陈元有个姓方的老同事,在退休前一天,因为患上了
忧郁症而跳楼自杀了。
陈元第一次这么早地穿过上海。可能因为上海地处东海之滨,太阳比其他城市
升起得更早,感觉阳光也比北方城市要厚一些,红一些,湿润一些。陈元经过外滩
的时候,这条蜿蜒的黄浦江,已经不再是夜晚看到的一条游移的毒蛇,而是穿城而
过的一条金色的长龙。外滩对面的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还有那座
正在向空中延伸的上海中心,已经褪去了华彩与迷离的灯火,但是它们身上的一扇
扇玻璃窗子,像是一面面早起时梳洗用的镜子,把一颗太阳一下子反射成了成千上
万的太阳。
陈元被这成千上万的太阳一照,一下子就精神了,心头所有的阴霾与不快一扫
而光,不由自主地唱起了《上海滩》主题曲。
当他哼着“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把办公室的门刚开了一条缝,
林记者就不好意思地挤进来了。林记者有点沮丧地说:陈总你说得太对了,如果我
生在战争年代,别说当将军了,怕连一个反动派也当不好的。
陈元看了看他,不明白他从何说起:看你这功夫熊猫的样子,是不是昨晚一夜
没睡?
林记者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连两只老鼠在弄堂里做爱,也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别说,这老鼠东西不大,他奶奶的,搞起男女关系来,时间比我们还持久啊,关
键的时候还吱吱地叫,现在的女人可能零食吃多了,能叫的嘴巴已经没几个了。
陈元摆了摆手:你这人就是太低俗。大清早的,说些正经的吧。
林记者说:昨天你不是交待我一个任务吗?我看她下楼后,就跟上去了。还用
一块黑布蒙着头。有个参加征婚的军官刚送了一个望远镜,我也带上了。你看看我
是不是土匪加军事化武装?我看她从一路公交车前门进,自己就从后门进。看她在
玉佛寺那一站下车,我也匆匆忙忙下车。看她进了一个巷子,拐进了安远路,我也
拐过去了。走了不远,两辆车撞上了,我想顺便弄条突发新闻做做,刚偏过头只看
了一眼,这女人竟然不见了。
陈元问:后来呢?
林记者说:巷子里正好有一个公共厕所,我确信她进去大小便了。但是再等也
不见出来,心想陈总都可以在厕所办公,说不定她就在厕所里过夜。现在外来的打
工仔,交不起房租,什么地方都可以睡的。去年你还没有来,有些人就睡到绿地里、
睡到桥洞下,后来因为影响市容,城管就到处清理,这些人实在没有地方睡,后来
就跑到殡仪馆里过夜去了。
陈元说:再后来呢?
林记者接着说:后来可有意思了,有个喝醉的老头,在殡仪馆睡得太熟了,早
上火葬场来拉尸体,以为他是弃尸。经常会有弃尸的,因为活人很简单,还可以随
便找个地方躺躺,但是现在是死不起,死一个人要花很多钱,一个巴掌大的墓穴要
好几万块。火葬场把老头抬上车,正当要推进火化炉的时候,老头大叫一声“再来
一杯”,竟然坐起来了。
陈元被逗得嘿嘿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做新闻的,不能瞎编的。我是指流水
落花,不对,她叫迷迷。你后来跟踪到什么了?
林记者说:这个啊,除了看到那两只快活的畜生外,直到今天早上,我还看到
一个红彤彤的太阳,从东边冒出来了。
陈元看到林记者哈欠连天的样子,想必他真是守了一夜。说别人一夜未睡,比
如那些到基层慰问的领导们,谁都不会相信的。但是一旦说到记者,陈元是相信的,
他们经常为了调查一个黑幕,或者了解事实真相,整夜整夜地蹲点,或者是深入虎
穴,与虎一起吃鸡,与虎一起呼啸,只有真成了一只虎,才能报道老虎吃人的那些
事儿。
陈元说:你赶紧去眯瞪一下吧。
大龄军官相亲的事情,再过两天就要在黄浦江上举行了,这关系到钱的问题,
与钱有关的事情,都是关键,都马虎不得。这个活动的成败,还关系到陈元的前途,
关系到他是否能够在上海滩站稳脚跟。这个策划虽然给报社带来不少收入,但是活
动不成功的话,很有可能成了别人的借口,陈元就拿不到副总编、执行总编这些大
帽子,恐怕连总监这个头衔也难保了。
陈元再次召集策划组会议,还另外通知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这一次陈元没有
再做信马由缰的战前动员,只要求大家全力以赴给予支持,特别是采访部与摄影部,
部主任要亲自挂帅,派一个强大的采访队伍,对活动进行全方位的报道。陈元说:
大家这是支持钞票,看在钞票的份上,有力的出力,没力的赶个场子,吆喝几下也
不错嘛。
师长安是负责相亲活动的统筹,所以他汇报了一下整个活动的进展:我们整个
活动是参照著名婚恋节目《相约星期日》来设计的,所以主持人南瓜先生主动打电
话来了,说军人为了保家卫国,流血流汗又流泪,给他们征婚这个活动意义重大,
他希望能客串一下主持。另外,他们《相约星期日》节目组,想把这次相亲拍成军
人专场,通过卫视进行现场直播。我心想,原定的主持人呀,网络视频播出权呀,
都是向别人收费的,不晓得怎么答复他们。
陈元问:有谁晓得怎么答复吗?广告部的人,你们是行家,你们说说看吧。
广告部的人说:让南瓜出场和《相约星期日》直播,不给人家发车马费就不错
了。让他们出钱是不可能的,陈总刚不是说了吗?我们要的是钱,谁给钱当然就让
谁上了。
陈元又问:还有其他意见吗?总编办的老钟,你呢?
总编办的老钟摆了摆手,表示没有什么想法。陈元环顾一周,见不再有人吱声,
他胸口的那份激情又翻江倒浪了:南瓜先生是什么?是大名人。名人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不在银行发行的钞票,连兑换也不用,走到美国是美元,去泰国看变性人那就
是泰铢。他们平时有钱也请不来的。南瓜先生一露脸呀,等于白请了一个代言人,
我们这个活动就又上一个档次了。主持人的档次,就是我们活动的档次,如果美国
的名嘴奥普拉出场,我们的活动就是世界级的了。我们好多赞助商、转播商巴不得
有这样的名人出场。你赶紧回复他们,热烈欢迎,而且赶早包个红包送过去。这方
面的投入,我们得找人埋单,你们跟赞助商联系一下,说我们为了把节目办得更好,
花大钱请了名人与上星的媒体,所以费用可能要提一提,至于提多少,尊重他们的
意思。
广告部的人领命而去,会议还没有结束,就笑呵呵地回来回复:哎呀呀,赞助
商转播商们,听说南瓜来主持,还有卫视加入直播,就跟见到大财团的老板似的,
都高兴得不得了,每家主动把费用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说是连合同也不用改了,他
们直接付钱就是了。只有一家小企业,说是超出了预算,不能追加了。
陈元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对这件事情发表任何看法。最后再问问安保、接待、
节目等等方面,有没有到位。大家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元正要宣布散会时,总编办的老钟又开口了。他说只有把工作做得越细,到
时候才不会出乱子,负责相亲人员名单的人,他好像没有到场嘛,这方面不晓得有
没有什么漏洞?名单上的人可都是主角,不能掉以轻心。
大家都回头朝老钟背后的沙发看,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林记者,正躺在沙发上打
着呼噜。老钟说:睡得蛮香的嘛,看来挺辛苦的。
有人喊了一下林记者,说是领导等他汇报工作,也有人去摇摇他,还顺手拿笔
在他的脸上打了一个叉,他都没有醒过来。但是陈元却说:散会吧。
大家也就纷纷站起来散掉了,忙着布置各自手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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