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父亲母亲带我跟哥哥开车去内华达山中露营。在一片幽深、
人迹罕至的杉树林里,我们度过了平静的夜晚。早晨,父亲母亲去晨跑,或者做点
有小孩在身边时不方便做的事情,留下哥哥陪我。但我哥也觉得看守一个比他小六
岁的女孩太无聊,遂离开营地到附近湖里游泳。出于哥哥的责任心,他把烤肉用的
铁叉拿出来,放在我身边。
我在帐篷外煮咖啡,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忽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去,见
一个人正从林子深处向我走过来。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满面乱须,衣服破旧,步
子不但迟缓,还踉踉跄跄的。一开始我以为他受伤了,或者在山谷里迷了路,跋涉
得太久。不过我还是抓起了手边的铁叉。
他在距离我几米的地方主动停下,喘着气向我打招呼,年轻的女士,你好,请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他说话口音很怪。我握紧铁叉说,我爸妈就在附近,我一喊他们就会回来。
他说,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借一点东西……他似乎正处于一种奇怪的痛
苦之中,想要继续说话,却无力地垂下头颈,身子也随之软瘫下去,跪倒在草丛里,
提起双手掩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虽然仍保持警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问道,喂,你要什么?水?食物?我
可以丢过去给你。
他不抬头地摇头,长发纷乱地抖动,像风吹过一丛野草。半晌才抬起头来,像
是那一阵发作过去了。
我从餐盒里拿起一块三明治,问,要吃这个吗?放了金枪鱼和腌黄瓜,切了边,
是我跟妈妈做的。
他苦涩一笑。谢谢你,我不饿。
他大概三十多岁年纪,其实还算得上年轻人,栗色头发,两枚形状漂亮的眼睛,
围着长长的睫毛,若忽略风餐露宿加诸的黧黑和粗糙,那张脸是很好看的。
我问,你到底需要什么?能帮你的,我会尽量帮忙。
他瞧着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开口道,善良的小女士,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向
你求助。如果你有耐心听我讲个故事,讲完了,要不要帮我,由你来决定。
下面就是他的故事:
十年前,我在都柏林的音乐学院上学,是中提琴专业的一名学生,梦想是某天
以首席中提琴的身份,坐在国家歌剧院的乐池里。我跟三个好友组建了一个弦乐四
重奏乐队,每次学校开交响音乐会时上台表演,有时也到外边演奏挣点小钱。大学
四年级初夏,我们这支小乐队受邀到雅典去,参加一个国际青年四重奏比赛,经过
初选复选决赛,得了第四名。第一名是瑞典的一个女子铜管四重奏,大伙也没什么
话说——谁让她们都是盲人姑娘呢。比赛结束那天夜里,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男生
女生爬上卫城山,在帕特农神殿前的石阶上整夜拉琴唱歌,傻笑,喝酒,抽大麻。
为勃拉姆斯干杯!为大熊星座干杯!为贝多芬的梅毒干杯!为乔治桑的小狗干杯[1]
!直到所有人都烂醉如泥……无论什么时代的少年人凑在一起,总会是这德性。
是我们乐队的小提琴手把我摇醒的。糜乱的狂欢夜过去,时已清晨,不知什么
时候人们都离开了。我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被拽下山,赶到火车站,上了火车。
回到学校,我开始准备毕业考试。但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哪儿不一样呢?开始时,它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心里总会慢慢涌上难
以形容的痒和不满足,若隐若现,就像渴了或饿了,却又不知道能解渴解饿的是什
么。
那时我有一个女友,她比我大几岁,刚进入一间公司做文员。我们在学校附近
租了一间旧公寓。那段时间,我变得特别喜欢吻她。夜晚入睡之前和早晨醒来之后
自然要缠绵个没完,每天下午,我又以前所未有的急切到公交站去等她下班,一俟
她踏下车门,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搂住她的腰肢,用嘴堵住她的嘴唇,不歇气地
吻她。
每次亲吻过后,那种“痒”便暂时平息下去。
白天练琴的时候,我总情不自禁地回想亲吻的情景,慢慢明白那种迫切的痒,
就是——要得到吻。像吸毒的人渴望毒品一样。每次我捧着她的脸,将之拉近,浑
身血管就开始瑟瑟发抖。鼻孔里轻轻喷出的气息,肉体透出来的香气和热力,嘴唇
和脸颊的摩擦,都令我疯狂。而她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腰和背,指尖那无意识的忽轻
忽重的用力,还有沉醉的神情,更让我脑中一阵阵出现狂热的空白。
起初她以为爱情迎来了第二次高潮,喜不自胜。但很快她发现我的热情仅限于
亲吻。我不再愿意陪她说话、散步,甚至连做爱都不感兴趣。我就像初生婴儿迷恋
乳房一样,无理智地迷恋和索要她的嘴唇。甚至中午我也忍不住跑到她所在的办公
楼去,请求她下楼来赏赐我一个越来越不耐烦的吻。
一切变化,都发生在卫城山上那夜之后。难道亵渎了神祗,遭到神的诅咒?或
是被卫城山上的怪物附体?又或从哪个人那里染上了一种新型性病?
我去找我的好友,那个小提琴手。问:在卫城山那一夜,我们都做了什么?
他说,你也在啊,你不知道?
我说,我醉得太早了。
我没比你晚太多。咱们集体向瓦格纳敬酒之后,那个保加利亚的女吉他手过来
坐在我大腿上,吻我;小号手跟女长笛手搂在一块儿;也有人过去跟你亲吻……
我问,吻我的人是谁?
他摇摇头,很多。大家都醉得太厉害。你记不记得咱们玩儿“敢不敢吻”的游
戏?你第一轮就抽到那对双胞胎兄弟……我甚至怀疑我也吻过你了,哈哈。
我喃喃地说,是吗?这时,我的瘾头已经发展到单是听到“吻”这个词就一阵
奇痒难耐。我忽然毫无预兆地扑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把嘴唇压上他的嘴唇。
他惊得呆住了,半天才想起挣扎,一把把我推倒在地,又羞又怒地捂住嘴。这
是自从我得了“神秘怪病”之后,第一次亲吻女友之外的人。我失望地发现,抢来
的吻一点滋味都没有,根本没法杀瘾。
我向他解释我的“病”之后,他的怒火转变成了惊诧,糟糕,我不会被你传染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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