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了我和小提琴手,那一夜参与狂欢的还另有八个人,三个女生五个男生(最
糟的情形,是我吻过了他们所有人)——利物浦的女长笛手,保加利亚的女吉他手,
基辅的女小提琴手和男大提琴手,斯特拉斯堡的小号手,那不勒斯的圆号手,还有
土耳其安卡拉的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个都是吹单簧管的。
要想逐一找到这些人,当面询问端的,就得跑遍欧亚大陆。那简直是不可能办
到的。
幸好我还记得他们所在的学校——每个城市的音乐学院也就那么几所。我给每
个人都寄去一封信,委婉地询问:在卫城山上度过那一夜之后,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事发生在你身上?
斯特拉斯堡的小号手:看到你的信太惊喜了!我会永远记得我与你的吻。我一
直想念吻你的感觉。要来斯特拉斯堡找我吗?随信附上我为你写的一首曲子。
利物浦的女长笛手没有回信。
保加利亚的女吉他手:为什么是你给我写信,不是你们乐队的小提琴手?!那
夜我吻了他,他说他爱我,说会写信给我,说会坐火车来看我。帮我问他他还记得
吗?……
基辅的女小提琴手和男大提琴手:订婚算是不寻常的事么?我爱了他三年,从
第一次在学校音乐厅看到他拉琴那一刻。那夜我终于有勇气主动吻他,然后坦白心
意。雅典娜保佑!我们正在筹备婚礼。祝福我们吧!你愿意带着你的乐队来参加婚
礼吗?婚礼举行地址是……
寄给那不勒斯圆号手的信,是他的姐姐替他回复的:不得不悲痛地告知您,吾
弟已于上月意外身故,在一次街头音乐会中,他们与该地盘的黑手党发生纠纷……
安卡拉的双胞胎兄弟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真相是掌握在那几个没回信的人手中,还是知道真相的人不愿坦白?
……我本打算先把考试对付过去,再解决这事儿,然而恰巧是在毕业考试期间,最
严重的一次发作出现了。
当时我正在学校音乐厅。院长和教授们在观众席第一排正襟危坐。考试第一题
是一首柏辽兹的曲子,第二题是自选协奏曲,第三题完全自由选择,也可演奏个人
作品。
第二题,我选了一支斯塔米茨的D 大调协奏曲。刚拉到一半,忽然感到脑袋发
晕,就像发条耗尽的玩具一样动弹不得,嘴唇阵阵麻痒,执弓的手也变得软弱无力。
琴弦上发出毫无旋律可言的噪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教授们集体蹙眉。副院长敲敲桌子,年轻的先生,集中精神!这是第二题,你
已经直接跳到你自己作的曲子啦?重来一遍。
我躬身喃喃道歉,再次把琴弓架在琴弦上,却一节谱子都想不起来了。脑中像
有一个声音在怒吼,吻!吻在哪里!我需要人来吻我!嘴唇!我要嘴唇!热乎乎的,
温存的,柔软的,湿润的,嘴唇……我猛地将琴和弓往地上一掷,跳下台子,从目
瞪口呆的教授老师们身边飞奔过去,夺门而出。考试是对外开放的,观众席上还有
不少来旁听观摩的低年级学生和校外音乐爱好者,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在短短一瞥中,我猛然觉得人群中某张脸十分熟悉,那对目光……但当时我除了要
找到一个吻,什么都没法想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找到我女朋友的。一见到她,我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扑向
氧气瓶一样扑向她的嘴唇,完全不理会屋里其余人的诧异眼光——那间屋是她公司
的会议室,她正在陪着上司与客户开会。
被拖出大楼之后,我紧紧搂住她,半强迫地吻她,然后在路边瘫坐下来。她用
又怜悯又嫌恶的眼神瞧着我,说,刚才那个吻,就算是我送你的分手礼物吧。
失去女友,我对吻的狂热变得无处发泄。我与别人说话的时候难以集中精力,
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唇。分手后第三天晚上,我到酒吧里喝了个烂醉,走出来时,有
衣着暴露的女人上来搭讪,悄声问,甜心,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我说,不用去你那儿,也不用去我那儿,就在这儿行不行?
那女人诧异地环顾四周,笑道,你的喜好是让街上的人看着?
我摇头,不,我只要你在这儿给我一个吻就够了,我付同样的价钱。
那女人还没回答,我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女士,请到别处揽生意吧,我
的朋友醉了。
回头去看。一个纤细姑娘,短发包围着一张秀丽的脸蛋。
我记起了这张脸,她是那位来自利物浦的长笛手。我大叫起来,是你!你去了
音乐厅,我毕业考试那天,你就在观众席上!
她点头,你的信我收到了,我……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回到我的公寓,她给我解释了这件事——其实,几句也就说明白了:那夜在卫
城山上,喝醉了的人们胡乱互相亲吻,她吻过我,就此把我变成了跟她一样的“吻
瘾者”。
吻瘾者,就是对吻上瘾、无法自拔的人。吻令他们亢奋,幸福,飘飘欲仙。瘾
头一旦发作,就一定要得到亲吻才能平息。
我问,在你吻过的人里面,有多少会患病?
她摇着头,万中无一,我吻过很多很多人,你是第一个因我而染上瘾的人。不
过,我不也是被别人传染上的么?
为什么……是我?
她再次摇头,我不清楚,也许本来你就不在乎肉体和性爱、在潜意识中非常迷
恋亲吻……这就像一群人中有一个人感冒了,大部分人都仍能保持健康,只有少数
几个人会被传染。她又纠正道,这不是病,绝不是!这只是一种奇特的……瘾。
我苦笑道,天天脑子里晃荡的全是嘴唇,这样还不算是病态?
她冷冷道,这世上有人迷恋权力,有人迷恋金钱,有人迷恋性爱。他们会公然
说“我宁可一辈子没有子嗣,也不能一天没有权力”[2].比起他们来,迷恋嘴唇、
舌头和温情带来的快意,算什么病态?也许我们才是世间最懂得快乐为何物的一群
呢。
……第二天早晨她就离开了,在我额头留下一个礼节性的轻吻。此后,我再也
没见过她。
你肯定会问,为什么两个吻瘾者不生活在一起,那不就解决问题了?这就像问
吸血鬼们为什么不聚居在一起、互相吸血,一定要费尽心机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停留在人间,吸食人类的血液。
世人都认为性是爱和生命的最高潮,其实性不是,吻才是。吻更美,更干净。
吻的美妙在于,两个希望对方因自己而更快乐的人,献出自己的嘴唇舌头手指等器
官,献出温柔、善意、亲昵、满足,并取回同样同量的东西,以此形成一个不会枯
竭的完美循环。
但对吻瘾者来说,他只会彻头彻尾地索要,不考虑对方的感觉。每个人,无论
是巨奸大恶,还是阅人无数的性工作者,无论是谁,在亲吻的时候,总有一刹那是
忘我的,是彻底投入的。那纯净的一刻,就像花心中隐藏的那滴蜜汁。对吻瘾者来
说,让他上瘾到疯狂、不顾一切要摄取的,就是那一刻。
当两个吻瘾者吻在一起,两个人都拼命要掠取,结果会像两只兽一样撕咬起来,
甚至把嘴唇和舌头都咬出血。他们太贪婪,太清醒,忘我给予的那一刻,他们是没
有的,就像分泌不出花蜜的塑胶花。那样的吻索然无味,像异性恋者跟自己的同性
做爱,毫无乐趣可言。
而且让他更感兴趣的,也不仅是肉体和柔情,还有不同的人对吻的不同反应。
就像不同的花朵,花蕊里的蜜汁香味也不一样,蜜蜂总要采摘不同种类的花蜜……
以上,就是那个男人讲的故事。
他在这儿停下来的时候,太阳逐渐升高,天色变得明朗清澈。夏日的灼热缓缓
爬上脊背和肩膀。我望着他乱须虬结的脸,想,他的鼻梁真好看,像一座奇突挺秀
的山……口中却问:为什么你们不尝试按正常人的方式去吻?
他苦笑道,这就是病态啊,我们没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太想得到,那就再也生
产不出来。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也最脆弱。比如真正的诗歌,真正的音乐,以及
真正的吻,必须让它们油然而生,贪婪的心没法创造它们。济慈说:如果诗不是像
叶子长到树上那样自然而然地来临,那就干脆别来了。就是这个意思。
……长笛手临走时说,我们将像找不到海洋的鲸一样,永远困窘疲惫地在水沟
中喘息苟活。从我染上这种瘾到现在,十年过去了。我混迹在酒吧,拉琴挣点小钱
维生,而且那儿总有很多对一见钟情抱有幻想的少女和期望遭逢艳遇的中年妇女,
只要给她们拉半支曲子,买一杯酒,就能得到一个吻。可惜她们被我吻过第一次,
就不会再想要第二次了。等到整个酒吧的人都开始对我的行径感到奇怪和厌倦,我
就换一个酒吧。到整个城市的酒吧都换过一遍,我就换一个城市。到这一国家里的
大城市差不多都换过一遍,我就换一个国家。总之,是从一条水沟到另一条水沟。
我依靠女人们的天真和善意过活。一个丰满的、足够的善意,就堪堪能滋润我的十
几个小时……
我曾试着再找一个愿与我保持稳定关系的女孩,但坚持不到一个月,我这种畸
形的欲念总会把她们吓跑,而且我再也没有心思坠入爱河、交媾、用言语和动作维
持恋情,以及安排稳定的生活。在猎获和享用一个又一个吻之间,我只是在等待。
当然我也试过戒掉这种瘾,试过无数次。这一次我打算在无人的深山里把自己
关起来……可惜又失败了。今天距离我最后一次得到亲吻——农场里一个中年挤奶
妇,是有点恶心,但当时我真是饥不择食——已经三十一天。今天,我觉得我再也
忍耐不下去……
他停了下来,声音像被一把刀斩断。我早就注意到,他说话时总禁不住打量我
的嘴唇。看上几眼,又强迫自己把目光拽开,像馋极了的孩子面对大人不允许他动
的糖果盒。
他那竭力保持温文的声调后面,有一个在痛苦绝望中挣扎的灵魂。
小女士,你……你现在明白我需要的是什么了吧。
我点点头。我当然明白,他要的是一个吻。
他转过身去,背朝着我说,如果你认为我是打算用一堆谎话来骗你,如果你觉
得这故事又恶心又荒谬,我立刻就走。
我说,我相信你。
他又说,如果你认为我这种怪物不值得帮助,那我也立刻就走。
我说,不,你不必走。
他仍不敢看我,慢慢转过身,却又把头别到另一个方向去,脸颊贴着肩膀说,
如果你还有疑虑,如果你怕我伤害你,你可以先用绳子把我捆在树上。
我说,我不捆你。你过来吧。
我的年龄过于幼小,让他有负罪感,其实我能理解体会的已经远比他想象的要
多了。那一刻我认为他是童话里中了诅咒的野兽,而我听完了他的故事,就像接受
了属于他的玫瑰花,理应报以一吻——哪怕这一吻并不能解除诅咒、让他变回正常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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