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之后的岁月里,我得到过成千上百个吻,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的来自唇
齿清香的少年,有的来自谨慎得发抖、呼吸带着烟草气的中年人。有的是逢场作戏,
露水姻缘,但也有的饱含真挚得可笑的纯情。然而所有的吻,都不如那鸿蒙初开之
际的,第一个。
并不仅仅因为它是第一个。吻瘾者的吻,是不一样的。
他双膝跪地,双手负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探过身来,非常非常慢,好方便我随
时再改变主意。我一直睁着眼,坦率,平静地瞧着他。阳光在他发间闪烁,他的眉
毛,鼻子,眼睛,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
在他的呼吸已经可以清晰听见的时候,我开口说,你应该猜得到,这是我第一
个吻,所以请你……
他的睫毛像怅惋又像受宠若惊地哆嗦一下,犹如蛾子抖抖翅膀。我猜到了,我
会尽力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乐趣,让你不会悔恨你的慷慨。
当他的嘴唇挨上我的嘴唇,我清楚感到他浑身起了一阵剧烈的战栗,听见他喉
咙深处冒出一串呻吟,那是在荒漠里跋涉多日的旅人找到一眼泉水,将口鼻连同上
半身一猛子扎进去时,那种彻底放松下来的、舒心的呻吟。
开始时,我一动不敢动。一条怪蛇似的柔软的东西攻占我的领地,这种被入侵
的感觉如此陌生,恐惧猛地涌上来,第一秒钟,我后悔了。但第二秒钟,我又庆幸
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他的口腔和舌头发烫,像正在一场高烧中,嘴唇又出奇地软,仿佛被过分的热
望融化了。我试探着舔了一下他的上颚,但舌尖立即被捉走。他的唾液不多不少,
分布均匀,刚好达到不让我讨厌的程度。他用鼻子深深吸气,吸得极久,极深,又
细细地喷出来,热气弥散在我鼻尖和鼻子周围的皮肤上。
他并未造次。我知道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动作柔和、易于接受。一切慢慢拧紧,
压实,加固。牙齿时而磕碰出声。他的舌尖在我口中搅动,有时急促,有时徐缓,
就像风在云朵里面打转、盘旋,搅出令人眩晕的漩涡。
我悄悄掀开眼皮,看他一阵,又赶快闭上。他始终闭着眼睛,仿佛长久停在昏
厥或是醉倒之前的一霎,那是全副心神溶解了的样子。他就活在唇和唇触碰着的这
一点上。我暗想,他竟并不了解自己——在吞吐过那样多,那样多的亲吻之后,他
仍对此保持着虔诚,这有多么难!他并不是怪物,不过是吻的狂信者罢了。
全身心追求吻的人,岂不比追求名利的蠢货们更接近真理么?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很难在同一人那里得到第二个吻。我的嘴唇只是他到达吻
和快乐的桥梁,就像用酒杯饮酒,他的注意力全不在杯子上。女人们会无法忍受这
种屈辱的忽视和掠夺。
可是,让他忘乎所以的是我呀,这难道不是一种成就么?
那种可怜巴巴的欢愉,以及让人同情的贪婪和焦灼,像要抽干我的呼吸。树林
和世界,其他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两个人。渐渐连人也消失,只剩两座温热的海洋,
翻涌着波涛,交融在一起。他拉着我沉入海底,黑色的水在头顶聚拢。天空裂开,
又弥合。阳光炽烈,水波闪闪发亮,光和影无声旋转。
……我也不知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在我和他都还没打算结束的时候,我父亲和
母亲回来了。
他们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一个成年男人把他的两片嘴唇压在他们小女儿的嘴
唇上,他的鼻子几乎把她的鼻子挤歪,他蓬乱的胡须摩擦着她娇嫩的脸颊,弄得她
两腮发红。
他们怒吼着,把那个男人掀翻了。
在警察赶到之前,父亲狠狠揍了他一顿,手肿得像戴了拳击手套(等我哥哥回
来,他又把我哥也打了一顿)。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并不为自己辩解,他嘴边始终
带着奇异的笑,虽然他的眼角被打裂,鼻梁也断了。血从额头上的伤口里弯弯曲曲
地流下来,贯穿了那个笑容。
母亲一直紧搂着我,呜咽着说“我可怜的小宝贝”。他们根本不肯听我的反复
申诉——“是我允许他吻我的,他根本没有不轨之心。”我只有十二岁,谁会听我
说话呢。那个男人被送进警局,我则被送进医院。当医生告诉父母我并未受到性侵
害,他们又激动得哭起来。我说,这下你们信了?他并没对我怎么样,去撤销起诉
吧。
但他们说,可怜的小宝贝,他只是还没得手而已。
我想,那时我已经爱上他了。青少年保护组织的人来与我谈话,女心理学家被
派来给我做心理辅导。可我根本不搭理她们。我躺在床上,不断回味那个奇异的初
吻,并美滋滋地幻想,等他从看守所出来,我就跟他私奔。我比所有他遇到的女人
都坚强。我理解他的贪馋。我不怕他的掠夺,不怕他在亲吻之外的冷漠,也不怕他
不回报。我就是上帝降给他的解药,我就是把野兽变回王子的神奇姑娘。我要时时
刻刻陪在他身边,像一片会移动的罂粟花田,像一瓶吃不完的止痛药,像忠实的女
奴,服侍欲壑难填的老饕主人。只要他渴望,就让他鲸吞。只要他想要,就随时提
供给他——给他吻,深情的吻,炽热的吻,无数个吻,永无厌倦的吻。多得淹没他,
多得让他这个吻瘾者也能得到餍足。
但我再也没机会给他第二个吻。被捕那天晚上,他在看守所自杀了。看守所监
房里没有利器,他身上更没有,连鞋带都被解去。他用牙咬断了手腕上的动脉,并
在昏迷前不断吸吮伤口,尽力长时间地保证血通畅地流淌。很少有人有这么坚决的
杀死自己的心。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爱尔兰人,曾是一名中提琴手。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四天,我让母亲把隔壁家的十岁男孩请到家里来玩。当他坐
在我卧室的床上,翻看漫画书的时候,我反锁上门,慢慢,慢慢地凑近他,搂住他
薄薄的肩膀,把我的舌头送到他嘴里去,轻舔他戴牙套的牙齿。
从那天起,我也踏上了吻瘾者的长路。
染上这种瘾的女人,日子要比男人好过。因为女人想讨到一个吻容易得多。开
始,我是花苞一样诱人的女孩,后来是果实一样鲜美的少女,再后来是果子酒一样
香醇的女人……我跟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亲吻——吻遍了学校几乎所
有男生之后,我又吻遍了所有青年男教师。但是,身为女性吻瘾者不妙的地方在于,
有时男人可不满足一个吻。我放出魔鬼来,逗引它跟我共舞,却很难再关回去。十
五岁,我的童贞死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我怎么料得到清瘦得还跟高中生一样的
数学老师,居然有那么可怕的膂力?
玩火者迟早被灼伤,我心知这是早晚的事儿,只能认栽。后来,我辍学离家出
走,过上了跟那个爱尔兰男人差不多的生涯。
我吻过公路上让我搭车的司机,加油站的红帽子员工,快餐店打工的大学生,
拉斯维加斯赌场的骰子玩家,夜总会的大堂经理,舞蹈团的舞蹈教师,痴心的青年
诗人,豪华游轮上的水手,邮政公司的飞行员,在医院养伤的蓝眼睛军官,刚从神
学院毕业分配到教堂的年轻神甫,女同性恋促进协会的副会长……即使在那些年美
貌处于巅峰之际,我的口味也并不挑剔——只要是有几分可爱的男人(或者女人),
只要他们的眼睛愿为我发亮。
我狂热地收集各种各样的吻,收集人们在那一刻流露的愉悦与惬意。我把它们
像蝴蝶标本一样,用大头针钉在我的秘密花园的天空上。它们闪烁奇异光芒,犹如
星辰。每晚睡前,我都召唤出我的星空,抚摸它们,鉴赏它们,啜饮它们。
我渐渐明白生得好的人实在占便宜。那些不幸貌丑、缺乏才能却染上吻瘾的人,
他们怎么得到赖以为生的东西?他们是否在某天因得不到吻而发狂死去?我不知道
——但也许我快要知道了。我老得太快。现在我还不到四十岁,嘴唇的颜色已经变
得黯淡,一定要涂好几层唇膏,才能看上去红润有光。据说人一生的快乐是有定额
的,用完了,生命也就到头了。我倒希望早点蒙召归天。我可不愿苟活到那种岁数,
世界留给我去吻的只剩老人萎缩的牙床和带着厚苔的舌头……
啊,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夜也深了,酒吧就要打烊了。陌生人,感谢你耐心
听完我的故事。现在,你愿意,施舍给我一个,就一个,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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