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父亲患肺癌需要动手术的关键时刻,司元建揣着父亲的十万英镑去伦敦上学
了。离别时,母亲让他在病榻上拥抱了父亲。父亲的脸颊消瘦得如同一张白纸,嘴
唇颜色是灰的,没有半点儿生命力。司元建觉得父亲的身体像是一张白纸,那么没
有分量。他有些哽咽,父亲看出他的犹豫,嘴唇极度抖动着,像是蝴蝶被什么东西
粘住后挣扎的翅膀,艰难地对儿子说着,抓住这次机遇,还是去吧。我给你的钱只
能这么多了,因为你母亲还要继续生活。你可以给我发邮件,虽然我看不了,但你
母亲可以给我读。说到这,父亲的语音小了许多,好像专门对儿子说,我儿时的兴
趣可能影响一生,我儿时生活在农村,记忆中最深的是寻找。秋天大人们忙于秋收,
我就在庄家地里寻找散落的瓜秧,偶尔能找到一两个小瓜;在已经刨过的山芋地里,
寻找散落在地下的山芋,也时有收获,心里特别高兴。成年以后,在研究清代历史
中我总认为,任何困难的问题,只要下功夫,解题总会找得到。
司元建眼眶潮湿了,他极力控制不让眼泪流出来。说来很奇怪,他一直以为父
亲是极端自私的人。因为对于他的事情父亲从来不过问,一直忙于自己的清史研究。
他曾经好几次愤怒地跟父他,惟独不能提清代历史研究,他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
中国封建王朝为什么会在清代终结,为什么清代从昌盛到衰落,为什么清代要闭关
锁国,为什么满族能统领汉族两百六十七年零七个多月……每次都是司元建摔门而
走,他觉得父亲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迂腐到应该去死。因为每次朝父亲要钱都会
得到这样的答复,我没有钱,我只有研究成果。司元建得了急性阑尾炎,穿孔套了
脓,很危险。父亲因为一次学术会议竟然没有到医院看他一眼。司元建在南京大学
毕业前夕,考上英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需要伦敦的一份担保。父亲明明有个很要
好的同学在那里,家境十分宽余。可他就是不肯请同学担保,说那个同学很不怎么
样,是出名的吝啬鬼,不愿意理睬他。无奈,是母亲悄悄瞒着父亲找了人家,结果
人家一口应允。司元建想要父亲论证康熙的一本书,送给父亲在伦敦的老同学,却
被父亲一口回绝,说他休想!其实他觉得很可笑,这部书出版社让父亲自费,父亲
把积蓄的五万块给了人家,人家才出版了五百本,还都让拉到了家里自行处理。父
亲为这五百本自费书打了一个木箱子,像是装金砖一样精心地码放在里边。本来家
里就小,只有两间房子。母亲为了这个箱子跟父亲吵架,还是司元建心软,让父亲
把这个箱子放在自己房间。父亲伦敦的老同学知道这本书,要了几次父亲都没有给。
他听到母亲质问父亲,这本破书你宁肯烂在家里,也不送给人家,给我一个合理解
释。父亲没说话,被母亲逼急了就嘟囔着,那是我的心血,我为什么要给她!
这次,司元建万万没想到父亲能给他十万英镑,父亲什么时候积蓄的,怎么想
到要换成英镑的,从哪换的都不知道。父亲从来不去银行,所有的钱都由母亲打理。
母亲从来不告诉父亲存折的密码,只有司元建知道是父亲的生日。母亲说,不能让
你父亲有钱,他有一个女学生很漂亮,到现在还是单身。司元建劝过母亲,父亲是
不会背叛你的,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亲又这么木讷不懂风情,怎么会和
他的女学生好呢。司元建见过那个女学生叫清影,确实很漂亮,比他大四岁。他暗
恋清影好几年,被父亲发现训斥一顿,说,你这么一个对什么都想入非非的人,不
要去玷污人家,清影就是一块白玉。当父亲把十万英镑的存折给了司元建,母亲愕
然地说不出话来。后来,母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叹息道,我不知道你父亲还有十万英
镑的小金库呀,他是怎么存的呢,工资都是我替他取呀。我劝说母亲,父亲搞清代
研究还是有收入的,比如讲课呀出讲义呀。母亲摇摇头,你误解我了,我是怕他还
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瞒着我,我想肯定是他女学生替他存的。我不在乎十万英镑,我
在乎你父亲对我的忠诚不二。
父亲动手术前,司元建开始动身。他选择乘坐德国汉莎的航班,从南京经过法
兰克福中转到达伦敦的希斯罗机场。机票相对从上海走要便宜一些。他跟在医院守
候父亲的母亲拥抱了一会,说,明天我就走了,今晚我自己在家里,想到门口的玄
武门转转。母亲红着眼睛点头,说,我不送你了,你是大人了,会管好自己。母亲
把他送到医院的门口,好像还有话要说,司元建就耐心等待着。终于母亲说了,我
是不是对你父亲太怠慢了,他毕竟是在南京在全国都有影响的清史专家。司元建看
着母亲憔悴的样子问,你把父亲管得没有了自由,这可能是你的悲剧。母亲问,你
们男人需要什么自由?司元建说,每个男人需要的自由都不一样,父亲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需要的就是谁也别管我。母亲生气了,这有可能吗。司元建笑了笑,
没说什么。
晚上,司元建独自走近玄武门。司元建一边走边抚摸着城墙,觉得手指被一种
粗砺滋润着,他有些离不开南京,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其实他选择伦敦
纯属偶然,那是父亲的一个心愿,去大英博物馆看看收藏清代的金银错青铜卣。父
亲多少次拿着照片对他啧啧着,这是一个没有解开的谜团,有可能一生解不开了,
每次都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好受。他对儿子说,其实这是个在清代复制古代的青铜
器。这个金银错青铜卣是商朝至西周朝中期使用的仪式酒器,原件丟失了。清朝能
复制得与真品极为相似。清代的巨匠们大胆地运用了金银错工艺进行装饰,这在春
秋中期以前都没有将此工艺运用在青铜器上,也没有用在这种器皿上。清代做成了,
我们却无法再复制出来。我就是想看看真品,死了也值了!父亲这句话导致了他选
择伦敦,他可以替父亲去看。
司元建轻轻抚摸着城墙,他从小就这么抚摸,二十多年过去了依旧坚固。父亲
告诉他,玄武门的城砖是用优质粘土和白瓷土烧成,以糯米浆拌石灰做粘合剂。虽
经岁月的风吹雨打,但至今没有变化。他想自己去了伦敦会变化吗。他对南京舍不
得,但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他渴望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囚在一个古城堡里实在乏味。
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把一辈子都埋头在清代的研究里,清代是个陈腐固执的社会,
害得父亲也这么不离不弃地掩埋在里边拔不动腿。
黄昏了,南京的夜色降临很快,夜色一弥漫上来就开始騷动着。司元建饿了,
他觉得最后一个晚上应该去夫子庙。借浓浓夜色,漫天星斗,司元建来到古色古香
的魁光阁。魁光阁有三层,红墙碧瓦,地处秦淮河畔,夫子庙贡院街中心。这里小
吃很有名气,特别是秦淮八绝,父亲曾经对他说,南京总让他回味不尽,其中就有
小吃。走着,司元建接到一个女朋友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明天就走了。司元建跟这
个女朋友只做过一次爱,因为他讨厌这个做过一次爱的女朋友夸张的表情,一直在
床上喊,而且爱骑在他身上像是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喊着快点。他没有告诉父母
有这个女朋友,因为母亲对他的择偶要求极为严格,按照父亲的话比皇上挑妃子都
难。司元建一边接电话一边登上魁光阁,透过硕大的窗口,能尽情领略到“桨声灯
影里的秦淮河”。记得有两位散文大师用这个题目,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著作。女朋
友对他说,我就问你是不是明天就走了?司元建说,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说,我们完
了。女朋友说,我怀孕了,你还能走吗。司元建头上出汗了,他仔细回忆着那天晚
上的每一个做爱细节。他冷冷地说了一句,那我也得走,你可以到机场跟我见面。
女朋友说,我自然要见面,有些话当面说比这么说好。
司元建坐在窗户前,一点儿兴致都没有了。他看见秦淮河的水变清了,江南丝
竹之声不绝于耳。他简单喝了一碗桂花糖粥,肚子就饱饱的。他后悔自己对女人太
简单,因为现在的女人都很复杂了。司元建走下魁光阁,母亲来了电话,悻悻地问,
有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说怀了你的孩子,你给我解释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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