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午的南京碌口机场,太阳暖洋洋的。司元建按照和女朋友约定的早到了一个
小时。在一家咖啡店,司元建看见女朋友在里边坐着,居然穿着很朴素,他印象中
女朋友一向都是浓妆艳抹的。他在女朋友跟前坐下,女朋友招手对服务员说来两杯
卡布基诺。他忽然想起女朋友叫卡卡,一个与著名巴西中锋卡卡同名的女人。卡卡
问,想看我的妊娠证明吗?司元建说,想看。卡卡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了司元
建,司元建看见了证明怀孕的诊断书。卡卡说,你千万别说这不是你的,这么说坏
了你的人格。司元建笑了,你找我干什么呢?卡卡眯缝着眼睛瞅着他,嘴角很撅,
牙齿咯吱吱地在响。司元建不说话了,他和卡卡是在电影院里认识的,纯粹是一个
偶然机会,两个人坐在了一块,看了一部很烂的美国动作片。他在黑暗里问卡卡,
你怎么一个人看电影呢?卡卡也问他,这话我应该问你。司元建说,我就是想消磨
时间,看这么烂的电影就是不想动脑子。卡卡回答,我比你有意义,就是想在这里
找对象,看,今晚就遇到你在我身边了。
司元建看看表,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必须要走了,因为出国手续比较麻
烦。他站起来,卡卡依旧坐着。司元建说,说了一个小时,我承认这是我们的孩子。
卡卡松了一口气说,你承认就要负责任。司元建说,我不会和你结婚,除此你就谈
吧。卡卡撇嘴,你以为你去伦敦就了不起了,我讨厌现在的洋鬼子。我就死在南京,
哪也不去。司元建拉起行李箱,说,你不说我就走了。卡卡站起来说,我要把孩子
生下来。司元建一听这个复杂的问题就浑身冒汗,他知道父母亲要是知道这等破烂
的事情,非跳楼不可。司元建对卡卡说,你让我做什么?卡卡嫣然一笑,随即站起
来,过来亲吻了一下呆如木鸡的司元建,你每月给我和孩子生活费三千,一直到孩
子上大学为止。司元建喊了起来,你需要结婚的!卡卡说,当然我要结婚,这跟你
给我和孩子生活费没有关系。说完,飘然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买单。
司元建去英国伦敦后没有半个月,父亲去世了。
在这半个月中,司元建多次去大英博物馆。在里边他反复给金银错青铜卣拍照,
而且他拎着门口发的大马扎,一进门就到金银错青铜卣的展台跟前,拍完了就坐在
大马扎上闭目养神。其中有不少中国来的游客看见他这副样子很诧异,问,你是从
中国带来的大马扎吗?司元建笑着说,博物馆给的,谁走累了可以坐这歇会。又有
人问,你怎么总坐在这拍照,还有好多别的展品呢。司元建说,我就喜欢这。司元
建来多了也引起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注意,后来来了一位和蔼的女士悄声用中国话问,
实在抱歉,你为什么总拍照这个呢,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司元建问,你们不是不
打听别人的隐私吗?女士有些羞涩,但依旧委婉地说,我们就是需要一个解释,你
可以不说。司元建说,我父亲喜欢这个,我拍照的一切都发给在病床上的父亲看。
女士忍不住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司元建微笑地回答,他是研究清代历史的专家。
女士讪讪地要走,司元建从背后喊住了,站起来走到女士的跟前问,我能问你一个
问题吗?女士忙点头,说,完全可以。司元建慢吞吞地说,我们清代的东西怎么到
了你们大英博物馆?女士怔住了,司元建拎着大马扎晃晃悠悠地走了,就在他走后
的半个小时,父亲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母亲打电话告诉他时,司元建正走进一家咖啡店。他看见墙上的钟表是六点,
他脑子忽然有些发晕,脚好像在哆嗦。他问周围人是不是地震了?柜台上一个大胖
子回答,下边是地铁,每次过车就是这样。他回头看见一个老人推门走进来,是个
中国人,恍惚中很像是父亲,也是花白的头发,腰板挺得很直,穿着笔挺的西服。
他跑过去打招呼,嘴唇喃喃着,父亲你怎么来了。可走到跟前才发现不是父亲,但
长得很像。他过去问老人从哪来?老人紧紧拥抱住他问,你是不是把我认成你父亲
了?司元建不好意思地点头,老人笑了,小声说,我也是思念我的儿子才到这里的。
这时候,母亲的电话打进来,哽咽着告诉他父亲刚去世,去世前喊着你的名字。司
元建问母亲,现在南京几点了。母亲断断续续说,早晨七点。他哭了出来,泪水蒙
住了眼睛,他摸着找个椅子坐下。地面又抖动,他觉得脚底麻酥酥的。他睁开眼找
了找,那个老人不在了。他问柜台的大胖子,刚才进来的那位老人呢。
大胖子迷迷怔怔地说,哪有人进来呀?
司元建悲痛至极,这会是父亲去世后的灵魂过来看他,而且拥抱住他。他没想
到父亲的灵魂能漂洋过海,而且就在去世的一霎那。
司元建母亲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时,发现有两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哭得很伤心。后
来有明白人告诉母亲,这两个都是你先生生前的红颜知己。母亲给司元建打电话哭
诉,说,你父亲把两部重要的学术论文赠送给她们,成为她们晋升职称的敲门砖。
司元建烦躁地对母亲说,那是有人玷污父亲,你跟他这么多年还不了解,就凭人家
一张嘴就信了。母亲说,可她们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比我眼泪都流得多。司元建
说,眼泪流得多未必真是有情,父亲可能帮助过她们,但不会跟她们有染。母亲电
话里哭得很悲惨,说,你别劝我,我真傻呀,我跟你父亲生活了三十多年,这么熟
悉的人怎么隐藏得如此彻底。孩子,我只有你了。希望你在那边发生的一切都不要
瞒我,诚实是最重要的。前几天有一个女人叫卡卡的,跑到家里来质问我,为什么
给你打电话不接。孩子,你跟这个卡卡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母亲
是过来的人,凡是跟男人这么气冲的肯定男人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你跟我说实
话,我不生气。司元建搪塞着,我欠过她钱没还。母亲问,多少钱,我给你还,不
能让她这么横眉立目的,我受不了。司元建支吾地说,你还不起,我得亲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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