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秋了,伦敦的夜晚比较冷,风也有些硬。司元建在一个深夜,熬不住寂寞跳
上了伦敦的公交车。公交车是来回在城里开的,就是收留一些没有找到家或者流浪
在街头的人。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很安静,小酒吧里还有人喝酒。他
接了卡卡的电话,卡卡在那边问,我找你母亲起作用了。司元建说,我父亲去世了,
母亲在家很孤独,你就别打扰她老人家了。卡卡说,你以为跑到伦敦就找不到你了
吗?司元建说,我会把两百英镑打到你告诉我的那个账号。卡卡说,现在的1 英镑
只能换算9.8737人民币,你还没给够,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司元建觉得后背生
寒,他看见有一个流浪汉躺在街头上喝着酒,朝他摆着手。他仓惶地对卡卡说,你
真想生下来吗?卡卡说,我为什么不生呢,有你当孩子的父亲多好啊,比我自己一
个人生活丰富多了。司元建想不起卡卡是做什么的,他想关手机了,可卡卡还在那
端叨叨着,我参加你父亲的葬礼了,没有多少人去,说起来你是个不孝之子。司元
建想起来卡卡是在音像店里工作,在新街口一个不大的门脸。他问过卡卡,这是你
经营的店吗。卡卡当时回答是给朋友帮忙,就是喜欢听音乐而已。那时候,卡卡的
眼睛里似乎还很纯洁,可后来他知道女人的眼睛也可以伪装的,只不过自己太不注
意,只看卡卡的胸脯。卡卡问,你那几点了?司元建说半夜十二点了。卡卡问,你
在哪呢?司元建说,我在公交车上转呢。卡卡咯咯地笑起来,说,你神经呀,不回
去睡觉。司元建忽然伤感起来,抽泣着,我在想我父亲。卡卡不说话了,留下一句
晚安就挂断了电话。
半年之间,司元建没有间断地给卡卡汇钱,有一次稍微晚了两天,卡卡就来电
话不高兴地闹。他解释了几句,卡卡就喊着,你不是给我寄钱,是给你的孩子,我
不需要你的施舍。司元建觉得不安,因为不知道卡卡会布一个什么样的局。母亲总
是来电话,神经兮兮地问他是不是有了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像蛇一样纠缠着他。他
觉得要调查卡卡,就打电话找了他的好同学郭大鹏,郭大鹏是电视台的制片人,在
南京人脉很广。他在郭大鹏刚起床时打的电话,隐约听见有个女人在叨叨,似乎是
他的电话搅了两个人的好事。郭大鹏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在伦敦太无聊了,这么
早就烦我。在大学时分配宿舍,郭大鹏在上铺,司元建在下铺。郭大鹏爱放屁,并
且声音很响,有时候半夜听起来像是在遥远的地方传来鞭炮声。司元建好心对他说,
你需要看看病。郭大鹏瞪着他说,放屁也成病了,这说明我消化系统很顺畅,你小
子别嫉妒。司元建跟他说话,都是他跟司元建发脾气,司元建就和蔼可亲地倾听。
宿舍的人说他们有心理虐待,郭大鹏是虐待狂,司元建是受虐狂。司元建简单说了
卡卡的事,没等他说下去,郭大鹏骂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不就是女人敲诈
你吗。你怎么知道卡卡怀你的孩子,现在有这么傻的女人为一个抛弃他的男人怀孕
生孩子吗。司元建就这么听着,郭大鹏说,你告诉我她在哪吧,我给你解决。司元
建说了那家在新街口的音像店,郭大鹏问,那卡卡长得好看吗?司元建想了想,还
可以吧。郭大鹏嘿嘿笑着挂断了电话,司元建想不明白这跟好看不好看有关系吗。
司元建来英国头半年没舍得花父亲留给他的十万英镑,母亲那里的钱一分也不
要。他省吃俭用,打工挣钱,除了给卡卡的两百英镑,剩下就自己存起来。他知道
父亲这十万英镑是一生的积蓄,他不能动老爷子的血汗钱。听母亲电话里讲,父亲
的所有遗产就是两大房间的书,起码得有上万册。许多是珍贵的古籍书,用古老的
丝线串着那种。遗产在母亲的账单上只有六万元,他曾经问过母亲,父亲出版好几
部书,怎么会只有六万呢。母亲悻悻地说,只有一本给了稿费,也就一万。剩下的
都是你父亲自费出版,每次都跟你父亲吵架,骂你父亲废物。你父亲坚持让我不告
诉你是自费,说让儿子瞧不起。司元建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觉得父亲那高大的背
影总在眼前晃动。母亲说,我的身体也不好,就留个棺材本吧。
在伦敦,司元建打过不少的工,大都在餐厅或酒巴打工,那里的工作时间与上
课井水不犯河水。司元建不能像那些公费生,因为有奖学金,衣食住行有了基本保
障。他属于自费生,要靠打工挣学费,不分春夏秋冬。伦敦的餐厅业打工报酬低,
工作时间又长,在英国的许多中餐厅每周七天营业。许多留学生就是靠着在这里端
盘洗碗挣学费的,司元建在这支队伍里算是佼佼者。母亲让他诚实,说有多少钱一
定要告诉她,她可以把父亲留给的六万再给他花,母亲说想开了,棺材本没有用,
死了就死了,告诉儿子把骨灰朝中山陵后面的树林里一埋就算了,连一个名字都不
要留。母亲说她喜欢中山陵的宏大,死了跟孙中山埋一起也是福分。司元建哪回都
装成高兴的语气告诉母亲,他在给一家中文学校代课,收入不少。他不能说洗碗扫
地什么的,因为母亲虽然对父亲有怨恨,但一出家门都是把父亲挂在嘴边,说是国
家的专家,虽然是臭知识分子,但自己觉得香甜甜的。他要为父亲的名誉负责,给
母亲这个托词增加光环。母亲也确实自豪,现在逢人就说儿子在伦敦多好。母亲在
电话里对他说,以前是你父亲,现在就是你了。我现在就是为你活着,你高兴我就
开心快乐。半夜,母亲忽然打来电话说,我梦见你女朋友了。司元建揉着惺忪的眼
睛,问,我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母亲笑了,梳个辫子,个头高高的,总是爱笑,就
是皮肤不白。司元建愕然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确实在不久前交了一个女朋友
叫原臣,是一个台北来的女孩儿,很秀气,身上的味道很像是湖畔的芦苇,淡淡的
却很香甜。两人是在伦敦的塔桥上认识的,半个月的时间就与她滚在一张床上。原
臣跟母亲形容的一样,头发爱梳个辫子,纤瘦的身段,晒得黝黑黝黑的小麦肤色,
举手投足散发着狂野味道,总是在笑,笑起来如摇醒了万盏银铃。原臣特别爱吃水
果,尤其是榴莲,每天晚上需要一斤的量。原臣说,你要能接受我,就接受我吃榴
莲的。每每司元建对她表示情感的时候,她都是咯咯地乐,嗔怪地说,你千万别对
我认真,我可能就会对你好两个月,过后咱们就各奔东西。司元建笑着问道,为什
么就两个月呢。原臣说,我从来交男朋友没超过两个月,和你已经是最长的了,我
觉得差不多该分手了。
后来司元建每次接母亲的电话,都说没有,说母亲是臆想的。他不能说原臣,
因为很有可能原臣会在某一天忽然离去,他没法跟母亲解释。母亲叹口气说,你肯
定是骗我,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沽花惹草的男人。司元建说,向天发誓,没
有。母亲在话筒那边沉默着,好一会才说,你父亲就总爱发誓,我都相信了,后来
印证都是假的。昨天,又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说你父亲答应给她一套清代的话本。
我说不知道呀,那女人拿出你父亲写的字条,上面写着这套话本在书柜的哪哪搁着。
我只好给她拿,结果到了书柜那就有。后来有好心人告诉我,那套清代话本价值两
万元,你吃亏了,为什么会给那个风骚货呢!我能说什么,白纸黑字,你父亲欠的
风流债,只有我当妻子的还了。母亲又哭,司元建说,您别哭了,我确实有个女朋
友,是台湾人,叫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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