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很大,一夜就把伦敦铺满了银霜。那天晚上,原臣磨着司元
建做了两次爱,司元建疲惫地坐在窗户前喘着气。原臣在后边抱住他说,你要告诉
我,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司元建敷衍着,什么也没有,我就是走心思想我父亲。
原臣咬着司元建的耳垂哼哼唧唧地,你骗我,你想你父亲不会影响我们做爱,你不
投入了,你总在走神。你是不是喜欢别的女人,那我马上离开。司元建转过身,看
见原臣两眼都是烈火。他没说什么,而是紧紧抱住原臣,觉得她的乳房顶着他的肋
骨,柔软而惬意。
离开了朱兆生,司元建觉得口袋瘪瘪的,因为每月要给卡卡汇两百英镑,这就
抽走了他的所有零花钱。他几次想动父亲给他的十万英镑,但都缩回了手。西瑞特
太太是司元建结识的第一位英国老年朋友,他去应聘的那天,按照西瑞特太太电话
上给的地址,早早找到她家。这是泰晤士河旁一座两层的建筑,外表看似一座大宅,
里面实际上是几套分开的公寓。楼前的花草都经过精心的修剪,整个环境宁静详和,
真是颐养天年的好居处。按照约定时间的四点整,司元建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正是
西瑞特太太。这是一位清瘦利落的老太太,淡黄的卷发一丝不乱,合体的连衣裙透
着主人的严谨。她那爬满皱纹却很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慈详的微笑,问,你就是司先
生吧?好准时哟!快快进来。司元建走进屋,情不自禁暗自感叹这屋如其人。房间
按英国标准不算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每面墙上都挂着精致的刺绣或壁挂等艺术
品,说起来这些都是西瑞特太太的杰作。起居室的柜子里收藏着古董和水晶器皿,
其中不乏东方艺术品。臣卜室中的家具也是中国大漆雕花的。整个公寓文雅整洁,
可谓一尘不染,司元建有些迷茫,老太太何以掏钱雇人打扫这近于完美无瑕的公寓。
西瑞特夫妇都已七十有余,退休时俩人卖掉了大洋房,在泰晤士河边特意建造
了这座小楼。他们选择了其中最好的一套公寓,其余的就出租,靠租金安度晚年。
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远在威尔士,逢年过节才回来看他们。夫妻两人酷爱艺术,不
约而同喜爱东方的文明。几年前,他们双双到中国旅游,带回不少艺术品,成本的
相册和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也许因为司元建来自中国的南京,六朝古都的地方,
司元建和西瑞特夫妇初次见面就谈得很投机。司元建仰慕西瑞特夫妇的风韵、才华、
安详和谈吐,他还是初次见到如此动人的七十岁老妇人。而她则关心司元建的学习,
同情他的远离家乡的孤独,也为他的准时和勤快所感染。
这以后每周三的下午四点,司元建都准时去西瑞特夫妇那儿,给房间里的收藏
品掸土吸地。一小时刚一到,老太太的茶水糕点已经准备好,无论干到哪里都要停
下来,大家一起喝茶聊天。一半都是西瑞特太太跟司元建聊天,太太的语音标准,
言谈不俗。他们的交谈投机亲切,半个多小时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然后司元建
继续做卫生,两个小时一到必须停下手里的活,否则她会不高兴。走时,西瑞特太
太准会把两小时的报酬塞进司元建手里。他总觉受之有愧,只有竭尽全力干好。就
这样,从冬天干到了转年的春天,司元建几乎风雨无阻,准时可靠,以东方人的勤
劳打动着西瑞特太太的心,而她也以她的博学和友善影响温暖着司元建。司元建谈
起了父亲,谈到了动情处潸然泪下。他来伦敦前带来了几本父亲研究清代历史的书,
没想到西瑞特夫人居然找人翻译成英文。有次,西瑞特夫人拉着司元建的手磕磕巴
巴说了一句汉语,你父亲是大人物,因为研究历史的人都是大人物,而且无私。
春节了,司元建没有回家。伦敦除夕的晚上很沉寂,没有鞭炮声,也没有热闹
的人声鼎沸。他算了算时间,母亲应该在早晨还没睡醒。他很想念母亲,觉得自己
像是掉在冰窖里浑身冰冷。昨晚,郭大鹏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卡卡生了一个小子,
据说是八斤重。他下意识地问,像我吗?郭大鹏笑了,说,我哪看见了。司元建算
了算,每月给卡卡汇钱,累计已经两千多英镑了,这几乎占据了他打工收入的大部
分。他纳闷地问享吠鹏,卡卡怎么会给我生个儿子呢,那她今后还怎么结婚呢?郭
大鹏告诉他一个震惊的消息,卡卡快结婚了,对象就是那个音像店的小老板。司元
建自己包饺子,他在超市买了黄瓜和绞好的肉馅。黄瓜一英镑一根,比肉馅还贵。
他慢慢地擀皮子,然后一个个包。他喜欢母亲包的饺子,很好看,圆圆的能戳在盖
帘上。这时候电话响起,他抄起来,是母亲颤巍巍的声音,儿子,过年好啊。司元
建的眼泪刷地下来,哽咽地说,妈妈,我想你。母亲停顿了许久,说,我昨晚梦见
你父亲了,在那边结婚了,张灯结彩的。母亲抽泣着,司元建不知道怎么劝慰,母
亲又说,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我要到那边找你父亲理论
理论。司元建说,那只是你的一个梦。母亲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司元建心
悸,说,您听谁说的?母亲说,那天有个男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有个儿子,不好好
给儿子钱,男人说你要再这样就把儿子给家里抱过来。司元建想起郭大鹏说的那个
音像店的小老板,他气哼哼地说,那就是敲诈,想钱想疯了。母亲叹口气,我还攒
了些钱,你快去摆平吧。
初二的那天一早,司元建正在西瑞特夫妇家打扫房间,原臣突然找到他,说你
手机是不是关机了?司元建看手机果然关机了,原臣说,国内的电话打到他的宿舍,
是她接的。你的母亲在国内被汽车撞了,生命垂危,肇事者逃之夭夭。司元建呆在
那里如雕塑,半晌说不出话来。西瑞特老太太让他打电话给家里,说一定要问问情
况怎么样?电话一直在通,但没有人接,就在司元建要放弃的时候,居然神奇般地
听到母亲在说,声音十分微弱,儿子,你回来吧,我要见你。司元建点着头应着,
觉得有人在他脸上擦着什么,发现是西瑞特太太。放下话筒,司元建坚定地说,我
要回国看母亲。西瑞特太太说,我没见过你母亲,但我知道你母亲的眼睛很大,像
你们中国的一口深井。你母亲的眉毛很长,嘴很小,牙齿很白。你母亲爱养花,爱
养月季。你母亲疼爱你,远远超过你父亲。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难产,为你她流了
很多的血。
她说的竟然完全正确。
原臣曾经看过司元建母亲的照片,她和司元建同时都张大嘴,惊讶地说不出话
来。西瑞特太太说,我和你母亲不熟悉,但却感到很熟悉。你做工的时候我揣摩过
你母亲,能感觉到你母亲就在你身边。孩子,不熟悉的人并不陌生,但熟悉的人才
会陌生。司元建没懂得西瑞特太太的话,原臣明白了,她为司元建准备回国的行李
时候诠释这个道理,人越熟悉就越陌生,这是因为在提防。人不熟悉了,就可能会
放松,就会把心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你现在回国了,我也要准备和你分手,因为我
已经熟悉你了,你开始提防我,利用我了。我也开始提防你,利用你了。那感情还
有什么意思呢。司元建问,我怎么利用你了?原臣说,我觉得你对我越来越不在乎
了,我做什么,你总觉得我有什么目的。司元建忽然问,你和朱兆生怎么样了?原
臣随便地说,我倒是喜欢他的狗,不太喜欢他的人。司元建不满意原臣的回答,直
截了当地问,我看见你和他在接吻。原臣笑了,说,我也看见你了,真难得你能憋
这么长时间不跟我说。我跟他接吻不代表什么,我把和男人接吻就当作握手,我尊
重我的贞操。我只对你投入,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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