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晚上,原臣牵着司元建的手在伦敦大街散步,街道两旁的民宅和商店都是
仿照19世纪英国的建筑图案修建而成,这条街道建于1937年,具有浓厚的英国特色,
是珀斯知名的商业街。司元建说,你喜欢什么就说,我给你买。原臣说,我不想在
你宿舍里做爱,我想找一个家庭旅馆好好享受享受。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走,忽然下
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水拍在脸上很冷。两个人躲雨看见了一座家庭旅馆很干净,
一位英国老太太举着灯给他们开门,推开窗户能看见泰晤士河在夜色里泛着灯光。
司元建和原臣做爱,原臣紧闭着嘴不去呻吟。司元建央求着,你就喊出来吧,这也
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呢。原臣依旧没有作声,整个做爱是无声的,像是窗外的春雨
那么绵绵。原臣跑到卫生间去洗澡,回来时窝在司元建的怀里,静悄悄地说,我留
你一句话,在心中你要点燃一盏灯,那些灰色和哀怨都会退去。
司元建在告别伦敦前,才想了去找父亲的老同学,他的担保人。在牛津的一个
老式楼房里看到了父亲的老同学,居然是一个打扮很优雅的女人。司元建很吃惊,
因为母亲曾经背着父亲找过她,恳求她能为自己担保。母亲回来以后说起这件事,
根本没有谈这是父亲的女同学。司元建把父亲那本有关康熙的书给她双手送去,扉
页上有母亲替父亲的题词,这个很神秘的女人对司元建很热情,对他说,你到伦敦
这么久了也不找我,是不是你父亲不让你找我的缘故?司元建低头没说话,他看见
在墙上有一幅照片,父亲和她并肩站着,后边是南京玄武门那座城墙。女人的脸上
充满了幸福的表情,父亲倒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女人感触地告诉他,你父亲告
诉我,要在玄武门的城墙上合影能爱到一万年。他说明王朝规定城砖上必须打印有
造砖工匠和监造官员的姓名,有的还印上制作的年月日。一当发现烧制的城砖有质
量问题立即追究责任,直至严加惩处。所以城砖质量都很好,至今扣之清脆有声。
是我背叛了你父亲,你父亲死活不跟我来英国,说要守着玄武门的城墙。这个女人
抽着烟慢慢地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司元建想起母亲说过叫张满亚,司元建
没听清楚,母亲悻悻地说,你就记住长满牙就行了。说完母亲还咯咯地笑,笑得司
元建不知所措。司元建说,我父亲说过您叫张满亚,很像一个男人的名字。张满亚
嫣然一笑,说,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有三个儿子,其中有一个被我送回南京,
在南京大学教书。我先生在英国的柏克莱银行做事,是个地道的伦敦人,律师职业。
今天谈话就到这,你陪我去吃饭吧。张满亚开车带着司元建去了中国街最豪华的一
家餐馆,司元建在别的餐馆洗盘子时候就听说大名。张满亚要了好多名贵的菜,窗
户外面就是泰晤士河。河水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悠闲。有小船在河上荡漾,有
人在唱歌,歌声在水面上尽情漂浮。餐馆里轻声地播放着笛子乐曲《秋湖月夜》,
显得万籁倶寂。远处传来汽车的喧嚣声,天上又开始飘着细雨,与乐曲浑然一体。
张满亚端详着司元建说,你很像你父亲,就是比你父亲显得诚实。张满亚简单
地翻翻父亲写的书,就随手搁在包里。她笑着问,你父亲怎么让你母亲题词,笑话。
哎?你父亲怎么样?还那么请高?那么风流?司元建惊讶地问,您不知道,我父亲
大半年前就去世了。张满亚面色如灰,清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竟然呜咽起来,
毫不克制,满脸是泪水,不管别人愕然的眼神。有中国老板跑来拿来热毛巾。她趴
在桌子上,呜咽变成了大哭。司元建被眼前这个女人感动了,他觉得张满亚和父亲
有着不一般的感情经历。
月亮转移了,星斗灿烂。张满亚滔滔不绝地给司元建讲述与他父亲同窗的故事,
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初恋,司元建面对这个陌生女人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她是个那么典型的中国女人,有情有义,多少年的异国生活没有改变她对父亲的感
情。张满亚回味着那份纯纯的爱,深深的喜欢。司元建受到了震撼,虽然现在是爱
情泛滥的时代,但张满亚仍保留这份爱的纯洁。他不知道父亲曾经给这个女人什么,
以为没有听过父亲讲述过,或许父亲觉得也就是匆匆过客,但却给张满亚留下这么
刻骨铭心。司元建斗胆问,我父亲给过您什么爱的留念吗?其实他是想问父亲给你
上过床吗,实在不好启齿。张满亚摇头,说,你父亲连我的手都没拉过,但他的眼
神像是烙铁一样烫到我心里。告别时,张满亚对他说,明天是我女儿菲菲的生日,
你一定要参加。司元建想拒绝,但看到她眼里的期盼就点头应允。
转天上午,司元建打电话约原臣同去,原臣也没回绝。她来的时候显然精心化
了妆,穿着很得体。黑色的长裙像是修道院的修女,圣洁而典雅。她拉着司元建的
手,走进张满亚那幢老式楼房,两个人俨然一对情侣。张满亚视他们为家庭的成员,
张开双臂拥抱他们。在家宴上,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原臣和司元建跳得很贴近,他
能看见原臣脸上浅浅的蓝脉。原臣把头趴在司元建的肩头,说,你明天就回国了,
想我的时候就看地图,我很可能在你走后去世界转转。她的眼圈发潮,司元建挨近
她的脸时觉得火火烫烫的。原臣给菲菲一个台湾制作的风筝,穗子编织的很长,是
一只夸张而造型别致的龙。菲菲很是喜欢,跑到草坪上去放,风筝在蓝天上翻着跟
斗,张满亚走过来对司元建说,我就是天上的那风筝,不管我飞多远,总会有线拽
我回来。原臣插话,那线是谁拽的呢?张满亚忽然忧郁地说,拽我的人走了,我现
在就在天空随风飘了……司元建临走时,张满亚塞给他一个纸袋,里面有两千英镑。
她说,钱不多,知道你会需要的。司元建接过英镑,想起父亲说她是个吝啬鬼,不
知道是相信父亲,还是相信眼前的事实。原臣孩子般地在草坪上和菲菲奔跑着,丰
满的前胸在跑动中跳跃着,奔放着辐射着。司元建陡然觉得原臣不像他想象的那么
唯利是图,蛮可爱的。张满亚对司元建说,你再回来我就不在这里了,银行调我去
德国的法兰克福,这所房子只好卖掉,我觉得很可惜,我住这里有三十多年了。孩
子,有什么困难找我,特别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她握着司元建的手,司元建觉得那
手很柔软,也很温暖。蛮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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