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天一旦浓烈了,所有的树木都开始发情。
司元建乘国内的航班回到南京,感到熟悉的城市陌生了,好像是哪个欧洲城市
的翻版,时尚而繁华。他发现母亲的小腿粉碎性骨折,关键是脑部出血压迫了神经,
说话很缓慢。父亲的遗像没挂在墙上,而是放在书房的墙角处,玻璃框上贴满了灰
尘。司元建把父亲的遗像抱在怀里,想起临走时父亲看他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母
亲小声地呼唤着他,看到他眼泪就流出来。母亲的眼眶是红肿的,像是烂西红柿。
陪伴她的是一个雇来的大姐,大姐告诉司元建说,你妈妈天天掰着指头算你什么时
候能回来。司元建拥抱住母亲,觉得身上有了一种磁铁般的气息,说不出是什么,
反正那些空旷的东西在瞬间消失。
司元建问母亲,撞你的人找到了吗?母亲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关切地问,
你见到你父亲的老同学了吗?他把见到张满亚的前前后后叙述一遍,母亲听得很用
心,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女的,而且是父
亲的初恋?母亲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她应该对你好,她甚至对你做的还远远不够。
司元建迟疑地问,您怎么会这么看呢?母亲冷笑着,她欠我的,当然通过你来偿还
了。她给你的钱还少,你知道她在英国银行赚了多少钱?司元建不解,说,人家赚
多少钱与咱们有关系吗?母亲咬牙切齿地说,张满亚欠我的,用她所有的钱也偿还
不清!母亲说的话令司元建毛骨悚然,难道母亲和张满亚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怨,
毕竟最后是母亲嫁给了父亲。司元建想不问了,他想熟悉的母亲也会在很早以前做
过他不熟悉的事情,他甚至想象是不是张满亚欺骗了自己,她与父亲有过什么暧昧,
或者他就是他们苟且偷欢的产物。司元建想着就起鸡皮疙瘩,世界怎么了,人怎么
一沽上物语就不能自拔,善良的那一面总是被消弱或者边缘化了。想起张满亚听父
亲去世消息后那么悲痛,他都认为是她内疚的发泄,我就是她的发泄对象。
回来以后,母亲白天是大姐看护,晚上是司元建。于是,司元建白天在熟悉而
陌生的大街上游荡,似乎觉得这个城市是别人的城市。他常去石鼓路,现在将仓库
改建成酒吧,是源于上海新天地利用石库门建筑建成休闲街成功的启示。把过去粗
大笨重的库房粉刷成典雅的红黑和蓝黄色,立面用挑空高隔架和玻璃顶,挑出空间
丰富的造型。司元建常在那里翻阅着乱七八糟的刊物,看着窗外人流来流去,车开
来开去。欢男乐女们在他身边嬉笑着,随意地接吻,发出咂咂的声响。膩了,司元
建就跑到最高的紫峰大厦顶端,看朦昽的南京城市轮廓,那远的云朵,近的云朵。
往下俯瞰,树荫像雨伞一样,在地上支撑着。中山陵被淹没在绿海里,只露出一个
白色的顶子。人显得那么秒小,如蚂蚁般地在迁徙着,忙忙碌碌。司元建想起原臣,
真的特别思念她。怀念两个人在泰晤士河畔的散步,河畔的灯很古老,灯光与夜色
那么协和。他怀念着和原臣的每一次做爱,大都是在他的小屋里,狭小的空间积压
着她的呻吟。她的乳房盖在他的脸前,如同生命给他套上光环。司元建记得总在这
时说爱她,原臣说他是典型的情感功利主义者。有时候,他看见一个长得像原臣的
女人就尾随人家,弄得总受奚落。司元建曾经多次给原臣打电话,发电子邮件,但
都没有消息。他最后求助张满亚帮助寻找原臣,张满亚在德国法兰克福给他发来电
子邮件,动员了很多资源去寻找,说原臣早就离开伦敦,去向不明。半夜,司元建
曾经在母亲面前喊过原臣的名字,母亲推醒他惶惶地说,你该有个女人了,哪怕是
临时的。
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居然也这么训诫他了。
回来一个月,南京的春天变成了夏天,闷热之极。司元建还在做一件事,那就
是悄悄观察卡卡。他很多次潜伏到新街口卡卡音像店的周围,看着卡卡抱着孩子出
来,现在店里有了一个小伙子帮助销售,卡卡来得很少。他发现自己看见卡卡抱着
孩子并不激动,觉得那孩子应该不是自己的。有几次,他看见卡卡跟这那个小老板
进出音像店,都是小老板开车送卡卡过来,殷勤地跑过来给卡卡开门。卡卡抱着孩
子,有次天气很热,阳光狠毒,小老板给卡卡和孩子撑着阳伞,那伞是银色的如撑
起来一根蘑菇。他经常装成无意地打听卡卡和小老板的情况,郭大鹏骂他是神经病,
你为什么不直接见卡卡,你看看孩子就知道是不是你的了,装什么特工呀。司元建
几次在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卡卡电话,但都放弃了,他告诉郭大鹏不要说他回来了。
尽管他还是按时给卡卡汇钱,他是让伦敦的一个同学汇的,就是不想泄露他回来的
消息。后来,他打听到卡卡已经和小老板结婚了,没怎么声张,据说小老板因为喝
酒跟邻桌打架,被劳教了一年。司元建计算,很是心惊肉跳,应该是在他和卡卡在
电影院相识的时间。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跟了卡卡和那小老板去新街口的一家酒吧。这时,小老
板去应酬别人,司元建跟贼一样溜到了卡卡身边,那孩子正被另一个女孩子抱走戏
弄。司元建跟了过去近距离地看见了那孩子,圆圆的眼睛,窄窄的前额,主要是那
眼神滴溜乱转。他的心在抽缩,猜测不是自己孩子,因为那眼神不是司家的,是那
小老板的。他回头时看见卡卡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然。她问了一句,你什么
时候回来的?司元建坐在小老板的位置上,抿着剩下的半瓶啤酒。卡卡说,你不想
看看你的孩子?司元建说,我看了。两个人正说着,小老板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
他的肩膀,低声地问,是想你儿子了吧。司元建也笑了,站起来面对全桌的人大声
地说,我叫司元建从伦敦回来,卡卡的儿子是我的,我感谢卡卡的新婚丈夫为人仗
义,收留了卡卡和我的儿子,现在能这么有情有义的男人不多了。我在这里替卡卡
和我的儿子万分感谢他,我真心的。说着,司元建朝小老板深深鞠躬,所有人面面
相觑。小老板铁青着脸,卡卡愤怒地看着司元建没有作声。那个抱孩子玩耍的女孩
子站出来斥责司元建,你是不是找揍啊,这孩子是卡卡和我哥哥的。她说着过来抽
冷子扇了司元建一个嘴巴子,朝他啐了一口吐沫。司元建装作委屈的样子喊着,我
每月给卡卡两百英镑的抚养费,一年了我给了两千多英镑,怎么能不是我和卡卡的
孩子呢。大家看着卡卡,小老板难堪地低下头。卡卡委屈地说,你们别听他瞎说,
他就是一个疯子。司元建戳着卡卡,爆发了所有的愤怒,那你把我的钱退给我,你
欺骗了我一年,这一年我对你和孩子朝思暮想。卡卡忍耐不住,抹着泪跑了,小老
板随即跟了出去。司元建慢慢地走出酒吧,他觉得后边鸦雀无声。
外边下起了雨,司元建觉得跟伦敦的一样冷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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